朱高煦心道:“不知道那里是不是霜兒的居住,我且上去探探。”
他也不管合不合禮法,貓兒一般地走上木制樓梯,竟然沒有發出一絲兒聲響。
到了亮著燈火的房間外,朱高煦矮下身子躲在窗下聽里邊的動靜。果然,只聽一個稚嫩的聲音說道:“姑娘也該歇著了,剛才小憐打老爺和夫人房中過來,看他們房間的燈火都滅了。”
又一道聲音響起:“好啦,催什么,我再翻幾頁!”
又聽見翻書的“嗤啦”聲,顯然是他的這位未婚妻子正在挑燈夜讀。
朱高煦心道:你一個姑娘家家的,又不考狀元,這時候還看什么書!
這叫小憐的婢子又勸:“姑娘,該看壞眼睛了!明日夫人又要責罵小憐了。”
韋青霜充耳不聞。
朱高煦此時卻有點進退兩難,進去,他要說些什么呢?退走,他又不甘心。
幼時在京師皇宮里住著的時候,朱高煦經常要和皇爺爺的嬪妃們一塊吃飯,這些女人在皇帝面前一個個乖巧得要命,而一轉身,立刻就張牙舞爪地斗了起來,他都不知道看見過多少次。
有一次,兩個妃嬪竟然打起架來,長長的指甲傷到了在一邊看戲的朱高煦。看著她們濃妝艷抹卻一臉尖酸刻薄的樣子,朱高煦小小的心里充滿了厭惡感,從此他開始討厭除了母親之外的一切女人。
長大以后還好一點,不過,他一向與女人不親近,宮中就沒個宮女,全是內侍。
可是不知怎的,他竟然不討厭自己這個嬌俏的小媳婦。
突然,房門開了,那小憐端著一盆水走了出來,看也沒看附近,便將水往樓下潑去。
朱高煦見此,馬上猱身閃進房中,并且將房門關了,還上了閂。
韋青霜靠在床頭看書,似乎看得入了神,完全沒有想到,進門的不是她的丫頭,而是自己的未婚夫婿。
“姑娘,姑娘,怎的把門掩上了?”小憐以為自己干涉姑娘看書,被她嫌棄,故意將自己關在外面。
韋青霜不由得抬起頭,卻見床頭站著的,竟然是一道高大的身影,她大吃一驚,右手下意識去拔懸在床頭的青銅劍。
那黑影俯下身來,一手箍住自己的身體,一手捂住自己的嘴,好叫她出不了聲。
韋青霜大吃一驚,但是她出身將門,竟然毫不膽怯,一個肘擊,向著身后的男子撞去。
“別動,霜兒,是我!”
聲音有點熟悉,韋青霜一聽便知道了,這是她的未婚夫朱高煦。
朱高煦松開她,手指在嘴前一豎,意示她噤聲。
韋青霜點了點頭,朱高煦這才退開兩步。
“小憐,我就睡了,你自去睡罷,這里不要你服侍了!”
小憐站在門前,把聲音壓得低低的,但又能讓房里的人聽得清楚:“姑娘,今天不是我值夜的么?”
“不要了,我睡了。”韋青霜說著,還一口將燈盞給吹滅了。
小憐便自行去隔壁的耳房歇息去了。聽到關門聲,韋青霜立即起身,行了個禮,低低說道:“小女拜見殿下。”
韋青霜這一拜見,朱高煦頓時被一套禮儀給拘住了,完全不知道怎么應對。
莫非還要他伸手去扶,一邊客氣地叫起,兩人客套一番,再分賓主坐下,然而再叫小憐進來奉茶?
朱高煦忽然有點著惱。
年輕的他還沒有什么與女子相處的經驗,所以他有些不知道怎么處理眼下的窘境。
但小姑娘明顯懂得怎么處理,她無師自通,“噗嗤”一聲輕笑,湊近他耳邊低聲說道:“殿下怎么這時候來了?”
朱高煦松了口氣,摸了摸鼻子,輕聲道:“也沒什么,就是突然想和你說說話。”
韋青霜忍著笑:“要說話,就不能白天來嗎?”
“為什么不白天來?”朱高煦自己也有點迷惘:“好象,有點等不及了。
不知怎么,韋青霜心里掠過一絲甜意。她才十五六歲,情竇初開,知道自己是許了朱高煦的,且就要成親了,便是有些逾矩,也算不得什么。
兩人都默了一默,一時不知道要說些什么。
韋青霜便抬眼瞅了瞅他:“說吧,你想說什么?”
朱高煦看著他,心里涌上一種陌生的柔情,訕訕說道:“現在又不想說了。”
韋青霜嬌嗔地看了他一眼。
見韋青霜歪在枕上,皓白如玉的手里持著一本書,朱高煦便湊過去:“看的什么書呢?”
韋青霜手往后一縮:“不給你看。”
“我非要看呢?”
見他迫近,韋青霜覺得很不自在,趕緊把書擲了出來:“給你給你。”
其實燈已經給她吹滅了,她看什么書,朱高煦也看不見,不知道心虛什么。
朱高煦坐到床沿,一把接過書,自覺沒有理由靠近她了,只得拿在手里有一下沒一下地卷著。
“噯,別把書卷壞了。”
朱高煦心里涌起一股荒謬感。他忽然發現,男女之間如果身份相差巨大,不熟的時候女人會很謙卑。但是單純地男與女關系的時候,身份的差距便會不復存在。
比如現在,韋青霜不自覺地將自己的身份定義為女人,而不是自稱的“小女”。
他們兩個人的關系,便是單純的男和女之間的關系。
朱高煦突然開口:“你相信不相信,我雖是天潢貴胄,但以前沒和其他女子這么接近過?”
韋青霜很是驚訝,她雖然是一個姑娘家,但對于大明的社會現狀是非常清楚的。
莫說是一個郡王,就是普通富貴少爺,一到十四五歲,家里便會給他安排人伺候,也就是所謂的“房里人”。這樣做有幾個好處,一是讓家中的子弟見慣風情,便不會被外面的狐媚子所誘,二是陰陽調和,免得生出什么事端。
朱高煦已經十七歲了,按說,貼身服侍他的宮女自然不少,他血氣方剛,有幾個房里人是很正常的。
韋夫人已經很委婉地跟她提起過這事,并且還為此事問過徐王妃,徐王妃只是笑,叫她們不必擔心。
韋夫人還以為王妃所說的“不必擔心”是她已經處置好了,等女兒嫁過去,不必和這些女人爭斗,為此,還和丈夫好好地夸了王妃一頓,說是她真正高貴的仕女。
韋青霜也隱約知道這些,不過她們沒想到的是,朱高煦竟然說他從來沒有親近過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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