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旁人想象的不同，殿內(nèi)陳設(shè)簡樸，就連藻井、寶座、御榻、屏風(fēng)都沒有使用純金，而是黃銅鍍金，這么大熱的天，殿里冰盆都沒有一個。
武英殿不比奉天門，是老皇帝日常辦公的地方，沒有那么多力士執(zhí)事，只有二執(zhí)武備雜二扇立在御座之后。
十丈在外，有兩列常隨太監(jiān)以及帶刀侍衛(wèi)隨侍在側(cè)，但都靜悄悄地，一聲兒也不聞。
御座下邊還跪著一個人，郁新眼角一瞄便知道他是錦衣衛(wèi)指揮使蔣瓛。
蔣瓛一向不太受朝臣待見，但沒有人敢輕視他，在眾臣心里，他是忠犬一樣的存在。
郁新偷眼一看，可以看到老皇帝的頭發(fā)已經(jīng)全白了，用一根木頭簪子一絲不茍地簪在頭頂。臉上全是褶子，布滿了老人斑，眼皮耷拉著，似乎把一雙眼睛都要遮住了。
大熱的天，他并沒有戴帽子，身上只有一件麻質(zhì)袍子，足上一雙絲履，這是這位開國皇帝全身上下唯一的奢侈品。
老皇帝以手支頭，斜靠著御座，雙目微闔，顯然，他正在小憩。
這時，一名小內(nèi)侍躡手躡足走了進來，看見老皇帝正在假寐，他顯然很熟悉這一幕，便輕聲咳嗽了一聲。
老皇帝睜開眼睛，小內(nèi)侍立刻稟報：“啟稟圣上，郁大人來了。”
戶部尚書郁新是個干臣，記憶力超群，天下戶口田賦、地理險易等情況都在他腦海中，問則對答如流。因此，老皇帝非常倚重他。
今年山東大旱，田野荒蕪，幾至顆粒無收，流民無數(shù)，老皇帝為此憂心忡忡。他打算先和郁新通個氣，明日早朝的時候再朝議。
“圣上，濟南東昌東平三府饑民共有六萬三千八百一十余戶，若按人頭賑濟，需鈔三十一萬九千八十錠。”
老皇帝皺著眉頭：“別的都先停停，災(zāi)民不可不賑。明日朝議，便照實說。”
郁新恭謹應(yīng)道：“是！”
君臣奏對，說的無非是天下錢糧諸事，這一說便是一個多時辰。
老皇帝的疲倦顯而易見，小內(nèi)侍虎子趕緊給他斟上一盞溫茶，老皇帝交待道：“給郁新也斟一杯。”
一樣是朝臣，卻是兩種待遇，郁新偷眼看了一下蔣瓛，只見他毫無異色，依舊安然地跪在原地。
郁新趕緊立起謝過，一面閑閑說道：“圣上，聽說北平城里成立了一個打掃會，以曾經(jīng)的潑皮無賴為主，兼管打掃、治安、環(huán)境治理等諸事，不僅不耗錢糧，反倒可以自給自足，這北平城，據(jù)說已經(jīng)治理得夜不閉戶，路不拾遺，微臣心向往之，若是此法在京師推行，朝廷可免一筆支出。”
正事說完了，郁新便隨口與老皇帝說說閑話。
老皇帝眼睛微闔，瞟了一眼跪在地下的蔣瓛。
他的神色雖淡，目光卻異常的銳利，似一只垂老的猛虎。
蔣瓛快速在腦海中整理了一下張輔的資料，立時流利地回答道：“這事微臣也曾風(fēng)聞，據(jù)說中都老城區(qū)這樣的腌臜地兒都治理得很是干凈，百姓甚悅。”
老皇帝便淡淡說道：“既是這樣，趕明兒叫棣兒寫個章程專程送來，看是怎么個弄法，能否在全國推行。”
郁新恭敬地應(yīng)了一聲：“是！”
“郁新哪，上次咱給你說的那個什么借……什么記帳法，用了一段時間，你感覺如何？”
“圣上，這個借貸記帳法甚好，所有帳目一目了然，自此，臣在各部查起帳來不知輕省多少，便是有人做耗，也能及時發(fā)覺，咳，說起來也不甚難，只是臣以前竟沒有想到。”
“郁新哪，這人哪有全知全能的，你管著咱大明朝這么多的事，哪有空去想這些，你也不必自責(zé)了。”
郁新笑道：“也不是自責(zé)，只是創(chuàng)造此法的張輔，看起來也是個管理庶務(wù)的能人，不若將調(diào)到戶部，也好助臣一臂之力。”
老皇帝垂目不答。
蔣瓛心里惦量了一下，壯起膽子接口道：“郁大人，這張輔可不僅僅是管理庶務(wù)的能人，而且，打起仗也來頗有一套。”
老皇帝點了點頭，又說道：“郁新哪，你可知捕魚兒海是怎么勝的？”
郁新恭謹答道：“圣上天威昭昭，藍大將軍功績赫赫，燕王殿下也是百戰(zhàn)百勝，天時地利人和，小小蠻夷，自然成為齏粉。”
老皇帝又闔上了眼簾，這氣氛沉重得令武英殿如陷沉淖。
蔣瓛原本是打算絕不多話的，但老皇帝不開口，不能讓郁大人唱獨角戲，狠了狠心，又接口道：“圣上天威昭昭，大將軍威名赫赫，自然不假，微臣卻還聽說了一些意思的事情。說是高陽王與那個張輔在草原游蕩，發(fā)現(xiàn)脫古思貼木兒的蹤跡，立刻回到慶州，向燕王殿下報告。連月天降大雪，大軍出行極為不易，這張輔竟然又發(fā)明了一個什么滑雪板，只十余日，幾千精騎便到達捕魚兒海，出其不意，這才全殲了韃靼王庭。”
郁新一驚：“這張輔竟有如此能耐？”
蔣瓛回道：“何止！前不久又聽說這個張輔發(fā)明了一個什么轉(zhuǎn)爐煉鋼法，能冶出極純的鋼鐵。”
“這……天下竟有如此能人？”
老皇帝終于說話了：“是啊，幾個月來，咱親筆為他下詔升他的官已有四次之多。”
郁新訝道：“四次？”
蔣瓛湊趣到底：“是啊，微臣還聽說，燕王世子的身體也是這個張輔治好的。現(xiàn)如今能跑能跳，身體也壯實了。”
老皇帝面上露出了一絲和悅的微笑，他一向挺喜歡這個孫子。
郁新?lián)u搖頭：“圣上，有句話，臣不知當(dāng)講不當(dāng)講。”
老皇帝瞅了他一眼：“說吧，有什么好藏著掖著的。”
“事有反常必為妖。”郁新謹慎地說道：“臣以為，臣一生也未必能做到這些事情當(dāng)中的一件，而這個少年卻在數(shù)月之間，便弄出這么多驚世駭俗的東西，他……”
蔣瓛趕緊接口：“他的身邊有錦衣衛(wèi)，據(jù)報上來的所有消息，這張輔倒是來歷清白，軍戶家庭。他爹張玉也為朝廷效力多年了，父子倆平時的言行也很謹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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