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和劉氏兄弟，拿著啤酒燒雞去小五家買炒花生。小五家住的是大雜院平房，唉，整個鐵路家屬院都是大雜院。劉振山找小五去稱炒花生，曹銘花沒有進小五他家，站在院中。
小五一家十口人住在兩間房里，房屋面積每間不到十平方，院中住了同樣狀況的二十多戶人家，還好此時很少亂搭亂建。即使像小五他家這樣的，也最多是夏天把煤火灶挪到院中。
曹銘花想起來某位落馬高官的妻子，說她家落魄時，“我們一家六口擠到北面兩三間房子里”，她感到很委屈，是受迫害。她家的兩三間房，肯定比小五家的房子面積大，那是四合院的房子。曹銘花聯想她自己，將來會不會有一天也這樣？說她在綠洲的生活時，一家三口住在一間半房子里，很委屈？
劉振山把買炒花生剩下的一塊錢，又還給曹銘花。
曹銘花無語的問他：“你怎么不都買了，也就兩塊錢。”
“他家花生四毛一斤，很貴的，一塊錢買兩斤半還不夠我們吃嗎？”
這時生產隊里賣余糧，每斤花生的收購價是每斤一毛二帶殼生花生。
曹銘花又掏出兩塊錢，連同之前的一塊錢，說：“你再去買點，明天我帶走吃，我幾年都沒吃過炒花生了。”
劉振山瞪大雙眼，不確定的看向曹銘花，說：“這都要十斤了？”
“我帶著路上慢慢吃啊，花生又不會放壞。”
劉振山接過錢，又進屋找小五。
劉振云一臉八卦的悄悄問：“桃妞姐，你發財了？你咋這么多錢？俄，你有津貼，那我有津貼的時候，是不是可以像你一樣花錢了？”
曹銘花抬手摸摸劉振云的后腦勺，什么也沒說。她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她兜里的錢是上飛機前劉志鋼給她的，還有糧票布票包括一張軍用乘車證。
三人向軍嫂樓走，天完全黑，路燈點亮，還是和過去一樣昏暗。
劉振山抱著花生和啤酒，邊走邊問：“桃妞，東北那邊真的比這邊好嗎？”
“現在是，因為全國人民都在支援他們，他們那邊有礦山有工業。但是，當有一天，沒有支撐，礦產也挖光了的時候，肯定就不行了。所以，要是沒有能力做到來去自由，就不能留在那邊生活。就像現在的農村，我們家當年的糧食都是老家拉過來的，老家的生活條件說句實話比綠洲都好，老家都很少有穿補丁衣服的了，綠洲還有很多。可是，你看看現在，綠洲有飯吃，老家沒有。”
“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
“對。”
……
三人走到軍嫂樓大院院墻外，看到有拿著涼席，要去馬路邊的人行道上納涼的大人和孩子。
“桃妞姐，東北那邊有這么熱嗎？是不是晚上也拿著涼席到馬路沿？”
“沒有，我從離開這里，就沒有睡過地上。桂枝？”
曹銘花突然發現她剛路過的三名孩子，是張四姨家的三位女兒。
“桂枝，你們在這涼快嗎？噫，你怎么哭了？誰欺負你了，跟姐說，我去打他！”
曹銘花看見桂枝哭的眼睛通紅，還在擦眼淚。桂梅陪在她身邊，不說也不吭。桂婷被她摟在懷里。
桂婷已經六歲半，小嘴吧嗒吧嗒的告狀：“大姐，俺家來一個壞人，她搶俺姐的膠鞋。”
“你爸媽沒在家？”
“在哪，是俺爸把膠鞋給她穿的。”
桂枝阻止桂婷：“小婷，別再說了。”
桂婷不服氣的說：“為啥不說？大姐可厲害了，讓大姐打她，把膠鞋拿回來。”
曹銘花轉向劉振山，“你們拿著東西先回去，我馬上就來。”
曹銘花蹲下身子，問桂枝：“你能跟我說說，怎么回事嗎？”
桂枝低著頭，默不作聲，不再哭了。
桂婷吧啦吧啦啦開始說：“是我爸的侄女，她喊我爸叔。她來我家好多天了，也不走，我姐剛買的膠鞋，她說明天下雨，她要穿，我爸讓我姐給她。”
“哪里說的明天下雨？”
桂枝接話道：“廣播里說的，這幾天要下大暴雨。”
曹銘花問桂枝：“你幾雙膠鞋？”
“一雙。我前幾天期末考試考了一百分，我媽才給我買的。”
曹銘花想想該怎么組織語言對桂枝說，這原本是張四姨家的家務事，她管，就是慫恿孩子不聽話，跟父母鬧；她不管，四姨夫的家人已經堂而皇之的登堂入室，早晚張姥姥都會知道，她絕不允許在張姥姥有生之年，發生上輩子的事！
“桂枝，你春節的時候，去我家，我家里人都穿新衣服，你們沒有新衣服是不是很難受？”
桂枝已經快十四歲了，什么事都能明白了，曹銘花決定和她直接交談殘酷無情的現實。上輩子她和桂枝的關系年輕時還是很好的，只是后來桂枝在南陽工作，又沒有網絡電話微信什么的，時間久了，便失去了聯系。
“桂枝，當時你姊妹三個沒有穿新衣服，你肯定抱怨你大姨，感覺你大姨家那么有錢，為什么不能給你們姊妹三個做身新衣服？”
桂枝小聲嘀咕：“我沒有。”
曹銘花不管桂枝怎么說的，繼續她的話題：“桂枝，每一家的錢，都有每家的安排，如果被打亂了，就會生活亂套。就像過年，你大姨只準備了家里幾個孩子的衣服錢，如果去上街給你們姊妹三人買衣服，就要把做別的事情的錢，拿過來用，那別的事情就不能做了。”
“你大姨沒有那么做，是因為她把她的孩子，看的比別人的孩子重要。就像你現在的膠鞋，你媽媽不能拿別處用途的錢，再給你爸的侄女買雙膠鞋。可你爸呢？他就讓她拿了你的膠鞋。你的膠鞋被她拿走，你很難受，同樣，如果過年的時候，你大姨給你們買衣服了，那曹鐸曹鈺和我，我們三人就會像你現在一樣難受了。”
“大姐，我知道了。”
“桂枝，你是家里的大姐，是要讓著妹妹弟弟，但是你讓的是你的親妹妹親弟弟。就像在我家，我是大姐，我也讓著曹鐸曹鈺。可是，你爸的侄女和你不是一家人，他有爸爸媽媽，她的膠鞋應該她爸爸媽媽給她買。”
曹銘花感覺她在誘拐孩子，已經說到了挑撥事端的言語，不能再多說了，不然真不善良了。
桂枝弱弱的說：“大姐，我知道了。”
“那行，桂枝你明白我的意思就行，我還有事，我先走了。你們繼續在這涼快吧。”
“大姐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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