療傷
一股羞辱的怒火從霍小寶胸中升起,剎時燒沒了心中的理智。Www.Pinwenba.Com 吧他是那種常見的老實人,但老實人一旦發怒,往往勝過慣操此道的野蠻人。他迅速從馬桶包內取出一把水果刀,一躍而起:
他大喊一聲,“老子拼了!”
可是他卻沒有撲出去,因為他的胳膊被對面座位上一個農村老大娘死死拽住了。
“娃兒,”老大娘心悸地極力相勸,“去不得呀,他們人多,你要吃大虧呀?!?/p>
周圍“看電視”的觀眾此時相繼活了過來,也是眾口一辭地搖頭相勸:
“小伙子,吃點虧算了,那都是些亡命之徒,心毒得很呢。”
“乘警沒有來喲,”一個退休工人模樣的男人說,“那是我隨口嚇他們的?!?/p>
姑娘被眼前的情況弄糊涂了,秀挺的小翹鼻子微微一聳,問霍小寶
“這里怎么了,”她轉動著腦袋又問別人,“到底出了什么事?”
老大娘白她一眼,沒好氣地頂一句:
“什么事,你長起眼睛沒看到呀?”
姑娘不知別人為何要沖著她發火,又問:
“他們是怎么打起來的?”
老大娘眼睛瞪圓,火氣更旺:
“還不是為了你!你看你的皮包,要不是這小伙子,里面的東西早就歸那些砍腦殼塞炮眼的了?!?/p>
姑娘忙低頭檢查,果見皮包大敞其口,用手一摸,摸出三張百圓券。
老大娘見狀,搖著白發蒼蒼的腦袋,更加不滿地向著周圍的乘客說:
“她一個人的錢沒丟,人家小伙子的頭倒是差點打破了?!?/p>
霍小寶坐下來,摸摸嘴,火辣辣的,好像嘴皮子腫了,牙齒更是痛得厲害。他往地上吐了一口,紅紅的,是血。
姑娘低頭看他,再看看自己的皮包,大概明白了個中情況,語氣立刻帶上了濃濃的歉意:
“你是為我挨的打了?”
霍小寶痛苦地捂著嘴。這還用問嗎,真是!
姑娘彎著腰來看他,口氣是濃濃的關懷:
“真對不起,我看看,傷得嚴不嚴重?!?/p>
說著伸手要去拿開他捂嘴的那只手。
霍小寶皺著眉頭把她的手擋開,心煩地說:
“算了,算了?!?/p>
姑娘掏出一條花手絹,不由分說,要去給他揩嘴角上的血跡。
霍小寶還在窩火,把頭一偏,明顯的耍脾氣。
這一下姑娘發火了,她把腰一挺,嘴一撇:
“喝,挨了一個打就了不起了!要給你下跪才行,是不是?”
霍小寶一怔,沒料到她還成了滿有理由,他一動不動地望著她。
“這就對了嘛,”姑娘的口氣立刻緩和下來,“別動?!?/p>
她一手扶住他的后腦勺,一手替他擦凈血跡,看看外面沒傷,血是口中流出來的,大概是牙齦血,或者就是口腔內什么地方受了創傷。
“還好,盤子沒劃破?!彼χ蛩UQ郏耙蝗?,這么個帥小伙,找不到一個漂亮老婆,那就太痛苦了?!?/p>
她的話引來了一些笑聲。對面那個老大娘氣也消了,竟和姑娘開起玩笑來:
“你可以成全他嘛……”覺得自己說得有些過了,連忙改口,“哦,哦,說個笑話,莫當真。嘻嘻!”
姑娘一點不窘,競跟著老大娘笑。
現在霍小寶和姑娘離得很近,面孔對著面孔。姑娘說話時的熱氣都撲到了他的臉上,馨香柔和,蕩人心旌。他把她看得更清楚了。她的雙眼皮很明顯,迷人之極,大眼睛清澈明亮,瞳仁里映出了他的兩個小影像;鼻尖稍稍有點翹,這大概就是她活潑俏皮的原因。
他的心兒在“咚咚”地跳,大氣都不敢出。
姑娘繼續替他揉臉頰,他的左臉發燙,仿佛一塊紅發,上面有幾根紅紅的指即,那是挨了耳光的結果。
她憐惜地柔聲問道:
“好些了吧?”
其實沒好,但他已忙忙地點頭:
“好些了。”
姑娘眼中又閃過那種狡黠、譏諷,但卻是善意、友好的目光:
“女人的手,比什么名貴藥品都重要,是吧?”
他不好意思地笑。
“現在你可以告訴我了,”姑娘平和地微笑說,“剛才你摟我的肩,為什么?”
老大娘快人快語地接道:
“那兩個壞蛋東摸西摸你的包,人家小伙子保護你,就說你是他女朋友,他們就收手了,但是又不能肯定。覺得你們不像,小伙子才做了那個動作。哪曉得你一醒,就戳他的漏?!?/p>
姑娘一聽,很有幾分感動,伏在霍小寶耳邊,小聲說:
“哥們兒,原來你把我拿去當了一回女朋友,你臉上的傷,值呀?!闭f著她直起身體,“好了,現在你自己揉吧?!?/p>
姑娘坐回座位,掏出“健牌”,遞給霍小寶一支,替他點上,然后目己點燃一支。
一時無語,默默抽煙。火車的隆隆聲變得格外響亮。
風波告一段落,車廂恢復了正常,聊天的,靜坐的,吃喝的,下棋打牌的,干什么的都有,就沒有一個人再敢打瞌睡了。
“你家住哪兒?”
是姑娘在問。
“東城?!被粜氄胝尹c什么話題與姑娘搭腔呢,連忙回答,接著反問一聲,“你住哪兒?”
“西城?!?/p>
哦,楓橋西邊的老城,那個被東城的小市民看不起的落后區。
“怎么不盤問了?”看著霍小寶若有所思的樣子,姑娘問,眼光里面有了小刺鉤,“當然羅,西城比你們東城永遠低三等。”
“不不不,”霍小寶亂搖手,“你把我看成啥了。我是想,火車站在東城的北邊,到了站,你坐公共汽車回西城嗎?”
姑娘瞥他一眼,眼里已有了笑:
“你很細心。”
“閑聊嘛?!?/p>
“不坐,”她說,那笑意象是在開玩笑,“走路。坐了一天火車,哪個還想坐。我最喜歡走夜路?!?/p>
霍小寶心里突然產生一個愿望,希望能對她有一個至少是大概的了解。
“冒昧問一句,你干什么工作?”霍小寶口氣很放松,當然得給對方一種漫不經心的感覺,“反正無事,隨便說說話?!?/p>
姑娘認真地看他一眼,吸一口煙,沉思片刻,然后,露齒一笑。他這才發現她有一口整齊緊密的牙齒,白得燦爛,令人神往。
“你看呢?”姑娘偏起腦袋,意味深長,“我像干什么的?”
霍小寶好高興他們可以繼續交談下去,而且話題越來越有趣,就猜著說:
“演員?”
“不是。”
“公關小姐?”
她咬著煙頭不說,只笑著搖頭。
“運動員?”
“以前還喜歡運動,但不是‘員’?!?/p>
“私營業主?”他一下子想到了那些穿金戴銀的個體女老板。
“私營業主?”姑娘哈哈大笑起來,“私營業主,私營業主……也算是私營業主吧?!?/p>
“服裝店經理,”他越問越來勁,“還是餐館老板?”
殊不知姑娘吐出一口煙,煙氣迷朦中,她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平淡地說:
“算了,別猜了,你永遠猜不著?!?/p>
說完這一句,她扔掉煙頭,略帶歉意地微笑說:
“我想睡一會”
霍小寶說:
“放心地睡,我就在你身邊?!?/p>
姑娘感激地看他一眼,合上了眼皮。
霍小寶摸摸自己的臉,雖說還在火辣辣地痛,但已經不再是痛苦。不過,他還是把右手伸進馬桶包,握住那把水果刀,他不打算再吃這樣的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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