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園小徑上格外安靜,此時第一節晚自習還沒有下課。
老蔣剛剛在教導處開完會,他也基本明白了教導主任的意思。
本來以為只是對許立拿個單科第一加以表揚,這是好事。但如此大張旗鼓的召集所有高二生物老師,甚至還有幾名高一的班主任開會,會上研究的就這一個事:怎么宣揚許立的“事跡”,這就有些不科學了。
會議一開始老蔣還覺得臉上有光,洋洋自得。但會議沒過半,老蔣忽然生出些擔心來。
老蔣很明白有一個詞語叫做“捧殺”,過分地夸獎,會讓夸獎的人驕傲自滿、停滯退步甚至導致墮落、失敗。許立畢竟還是一個學生,他能經受住大多限度的夸贊,老蔣不知道,但這絕對是個有限值。
“教導主任不可能考慮不到這樣的后果。”老蔣暗暗揣測著,“或者說他壓根就不想考慮,抑或他就是想要那樣的后果。”
“蔣老師,恭喜你啊,收了這么好的學生,這要是栽培得當,你以后說不定都能沾光名垂青史了。”從老蔣身邊走過的老師無一不拱手向老蔣道賀。
老蔣笑笑:“哪里哪里,不過就是個偏科的小子罷了。”
“哎,這可不能說是偏科了,主任不是說了么,朱自清先生數學零分還被北大錄取了呢,你們班的許立,說不定就是這樣的天才呢。”
老蔣聽到“朱自清”三字,不由然打了一個激靈,這次他沒有答話,笑著與之告別。
其他老師是奉承也好,商業互吹也罷,本來應該是件好事,但老蔣越想越覺得這件事情有貓膩。
思索再三,老蔣又折回了主任辦公室,然后義正辭嚴的將自己的隱憂一一說了出來。
主任只是喝著茶,然后笑著說自己沒想那么多,叫老蔣也別想那么多,而且如果許立真能摔一跤,那未嘗不是好事,出風頭風光得了一時,風光不了一世的嘛,考大學還是得看總成績的。
老蔣見主任說得這么風輕云淡,不由有些生氣:“摔一跤是好事?一個學生,尤其是一個差的學生,建立自信是多么重要,多么難得的事情,不善加引導也就罷了,若是讓他再摔跟頭,說嚴重些,影響到的可能是學生的一生。”
主任聽著這話,皺著眉頭,語氣也變得不太好:“不要夸大其詞,這只是你得假設,考不上大學才會影響到一個學生的一生!”
老蔣聞言,立馬便開始反駁主任:“要是能代表省隊參加國家級生物競賽上獲得好的名次,被大學特招不是很正常嗎?要是在國際奧林匹克競賽上獲得好的名次,那更是會被一流大學搶著要,便連國外的大學也會拋來橄欖枝。”
主任看著老蔣,冷聲道:“蔣老師,全國多少學生,你知道能被特招的有幾個嗎?云嶧市每年能有十個就不錯了,再分到生物一科,五年內能出一個就頂天了,不是我看不起這個許立,蔣老師覺得他有機會嗎?”
老蔣冷笑:“不試試怎么知道,事在人為,如果想都不敢想,那談什么事在人為,都混吃等死好了。”
主任有些怒了:“蔣老師,請注意你的語氣,我不是要跟這許立作對,也不是要跟你最對,可如果凡事都像你這么走極端,這學校還怎么辦下去了!”
老蔣搖搖頭,變得冷靜起來:“這不是走極端,是你不相信我的學生。不是你的學生,你不相信他,我可以理解,但是我不能不理解他!”
說完老蔣扭頭就走。
主任看著老蔣的背影,氣得破口大罵:“那好,我就看看你的這個什么許立能不能進得了省隊,能不能拿得到特招!”
老蔣嘴上雖然硬氣,但是他擔心的事情還沒有解決,現在反倒又給自己挖了一個坑,這叫什么事!
來到辦公室,老蔣微微嘆了一口氣,正好被對面的老學究看到了。老學究便開口問道:“蔣老師,何故唉聲嘆氣啊?”
老蔣看了看老學究,略一思索之后便將他叫出了辦公室,然后打算將許立這事一一陳述,再一起尋個對策。
老學究聽到許立的名字,沒由來的說了句:“許立,這學生我記得,取名立之一字,甚得我心,雷風恒,君子以立不易方嘛。”
老蔣勸下了老學究舉起的手:“您聽我講完好不好!”
老學究連忙微微欠身:“你說你說。”
老蔣把整個事件的來龍去脈講了一遍,最后又說出了自己的隱憂。
老學究聽完之后,沉吟了許久,道:“豎子何德何能,竟被拿來與朱自清先生做比較。主任這事做得非常不妥,是有捧殺之嫌,蔣老師擔心得很有道理。”
老蔣皺著眉頭:“是呀,所以我剛剛去跟主任說了,他壓根不買我的賬啊。”
老學究搖搖頭:“蔣老師惜才之心讓鄙人佩服,但是也不要太過擔心,受人夸獎畢竟是好事,至于是不是捧殺,蔣老師的學生,這還不是握在蔣老師手上嗎?”
老蔣看著老學究:“這話怎說?”
老學究笑笑:“捧殺二字源于,原文‘長吏馬肥,觀者快之,乘者喜其言,馳驅不已,至于死。’意思是一個長吏的馬兒肥壯,看的人就盛贊這個馬跑得快,駕馬者聽了很高興,就拼命的讓馬跑得快些,最后把馬給累死了。”
老蔣聽著這老學究慢條斯理地說著典故,不由搖了搖頭:“老師就別賣弄了,就說怎么辦吧。”
老學究道:“好辦,你幫他牽著馬繩就行啊。”
老蔣一頭霧水:“我幫他牽馬繩?”
老學究點點頭:“五四運動中蔡元培先生曾引用過這個典故……”
老蔣連忙再次勸下老學究舉起的手:“哎,哎,典故就不要聽了,直接說方法。”
老學究看了一眼老蔣,微微點頭:“哦,此子成績我也略知一二,考大學也確實有些困難,但既然他生物如此出色,倒不如試試蔣老師的方法,讓他沖著競賽去努力努力,你給他定一個目標:拿到特招名額,但此間一定要將他的困難說得深刻些,且不要擔心會打擊他的信心,因為別人的盛贊自會給他信心。”
老蔣若有所思的點點頭:“這樣的話,他也不會迷失自我,這倒是個好辦法,不過如此偏廢,鼓勵他參加競賽,有些破釜沉舟之感啊。”
老學究看著老蔣:“你不也知道,此子要是以正常途徑考大學,不是比這條路難上數倍嗎?”
老蔣點點頭:“還是先問問他自己吧,嗯,孔老師謝謝你啊。”
老學究笑著:“孔子曰……”
老蔣一聽老學究又要賣弄文學了,連忙揮手告別:“孔老師說了就行,孔子說的我就暫時不聽了,事不宜遲,我先去了!”
老蔣麻溜地來到教室,然后將許立叫到了陽臺上。
“許立啊,你父親好些了沒有?”
“謝謝老師記掛,我爸爸已經好了很多,用不了多久就可以出院了。”許立道。
老蔣點點頭,頓了頓,又道:“有個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許立有些意外:什么事老蔣還需要跟我商量?
老蔣繼續道:“你的生物學得不錯,我們大家有目共睹,但是你其他課程學得很慘,我們也有目共睹。”
許立苦笑,這個他知道,但也不用說的這么直白吧。
老蔣道:“你要考大學,按照正常途徑,能考個三本就頂了天了,但是另外有一條路也能考上大學,而且還是國內頂尖大學。”
許立疑道:“老師說的是生物競賽嗎?”
老蔣笑了笑:“你很清楚嘛,我說的正是這個,我現在就問問你要不要選這條路,你只要能代表省隊在國家級競賽里取得一等獎,那就可以被國內頂尖大學錄取。”
許立想都沒有想,自己腦子里有著王者系統,這么好的優勢,不選這個才怪呢:“老師,我愿意。”
老蔣點點頭:“不過,你要知道這條路很困難,整個云嶧市五年都難得有一個,你知道嗎?”
許立十分平靜:“我知道。”
老蔣又道:“不,你不知道。在我國的某些省份,教育水平非常之高,每年的競賽前幾名幾乎都被他們包攬了,所以你就算有這個打算,哪怕拿到了整個云嶧市的第一,在全國拿競賽名次的幾率也很小!”
許立眉頭微皺,自己雖然有系統,能接觸的知識點自己當然不怕,但就怕人家接觸到的知識點自己卻從未看到過,這樣的話,自己還是有很大可能落敗的。
老蔣看著許立表情凝重,不由微微點頭,有種陰謀得逞的感覺,不過很快,他就正了正神色,繼續朝許立施壓:“不過你如果選擇了這條路,我會全力幫助你,以后其他課程你正常學,但是我保證其他老師不會給你壓力。同時,你也要知道,我若這么做了,那你是沒有退路的,你就得必須得靠競賽這一條路上大學。”
許立深吸一口氣,最后還是重重地點了點頭:“請老師多費心。”
老蔣一臉姨母笑地看著許立,然后微微點頭,以示孺子可教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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