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書話音剛落,周圍議論聲倏地就高了起來。Www.Pinwenba.Com 吧
尋常人不過記內(nèi)容,頁數(shù)誰會在意?寫頁數(shù)這種辦法當(dāng)真贏得刁鉆又變態(tài)。
但這結(jié)果卻在常臺笙的意料之中,事實上陳儼做了那么些年的編修工作,閱讀量是驚人的,內(nèi)心也必然細(xì)致,更何況又被老天厚愛——那么聰明。
旁邊那叫溫瓊的少年固然也聰明,但畢竟年少。不過按照這表現(xiàn)來說,當(dāng)真已算得上是非常難得的佼佼者。假以時日,應(yīng)當(dāng)也會成為了不得的人物。
常臺笙隱在略顯吵鬧的人堆里,本打算悄悄走了,卻下意識地又回頭看了一眼。這一看,便對上一雙正盯著這邊看的漂亮眼睛。
陳儼忽地起了身,穿過人群朝她走了過來。常臺笙一時間竟退無可退,所有人都朝這邊望了過來。但陳儼卻繞過她,徑自走了出去。常臺笙忽覺周圍眼光有些異樣,她暗皺了下眉,轉(zhuǎn)過身便往外走。
她走在陳儼身后,大約行至大門處,陳儼忽地轉(zhuǎn)過身來,常臺笙的步子猛地一頓。
她及時收住了步子,輕蹙眉頭:“有事么?”
陳儼似乎是特意問她:“造過勢,書會好賣一些么?”
常臺笙當(dāng)然知道他什么意思,今日這一局比試很漂亮,想來西湖書院的學(xué)生也該收收對他的沽名釣譽(yù)的評價了。至于賣書的事,他竟還當(dāng)真惦記上了,真是讓人“感動”。
常臺笙只給出了一個似是而非的微笑:“借你吉言。”
陳儼似乎很滿意她的回應(yīng),側(cè)過身去,忽然又想起什么般轉(zhuǎn)過身來:“難道不該謝謝那位提出比試的勇氣可嘉的小英雄嗎?”他聲音聽起來甚至有些輕快:“噢,至少要送一盒點心吧,那孩子看起來瘦巴巴的。”
他說歸說,卻壓根沒有要做的打算,反倒是一臉閑定地望著常臺笙:“杭州你比我熟,自然也知道哪家的點心做得好吃,所以……”
常臺笙哪能聽不出他的意思,這分明是要掏她口袋里的錢給別人買吃的。
她竟是有些無可奈何地輕嘆出聲,最終亦不過說了一句:“……好好趕稿。”
兩個時辰后,像霜打了的茄子般沮喪的溫瓊,回到學(xué)館時,赫然發(fā)現(xiàn)自己桌上多了一盒點心。
常臺笙送完點心坐馬車離開西湖書院。大約是昨晚未睡好的緣故,她竟在馬車?yán)锼恕5诌_(dá)芥堂時,車夫喊她醒來,她剛下了馬車,便陡見常遇從芥堂里沖了出來。小丫頭這幾日似乎與她親近了不少,雖還未到無話不談的地步,但她也隱約感受到——小丫頭已經(jīng)將她放在親密家人的位置上了。
小丫頭似乎是方才跑得太急的緣故,這會兒站在門口還微微喘著氣。常臺笙揉了揉腦側(cè),正要朝她走過去,卻頓感腳下虛浮,腦子里亦是閃過一片空白,視線陡然模糊起來。她試圖伸手抓住什么,耳邊卻只是模模糊糊響起一聲“姑姑”……
常臺笙摔了一跤,額頭磕破,不幸掛彩。她先前直直栽倒,暈了過去,故而之后發(fā)生了什么她也不甚清楚。醒來時是在芥堂書房屏風(fēng)后的軟榻上,旁邊團(tuán)墩上坐了一個男人。
男人見她醒了,隨手取過一旁案上的裝水的瓷杯遞了過去,仍舊那么坐著,臉上神情溫和:“近日很忙么?”
常臺笙坐起來,下意識地抬手去摸額頭,男人卻忽然伸過手去阻止了她:“別碰,剛上了藥。”他目光停留在那傷處:“沒什么大礙,過幾日結(jié)痂便會好的。”
常臺笙將瓷杯接過來,男人隨即起了身,從方幾上的藥箱內(nèi)取了一些安神藥放在一旁:“近期服一些,天氣冷了,多養(yǎng)一養(yǎng)好過冬。”
常臺笙道了聲謝,手里還握著那瓷杯,靜靜躺坐著問道:“只是因為沒休息好么?我這陣子早上起來會覺得……頭疼,總是頭疼。”
她的聲音低矮得甚至不像是她自己的,那是一種失望的、近乎自我否定的頹廢嗓音。
男人低頭看了她一眼,篤定道:“你只是疑心病太重,這些只是沒有休息好,加之天冷容易發(fā)作而已。”
常臺笙伸出一只手來看了看。在抖嗎?她總是夢到自己變成父親那個樣子,變成兄長那個樣子,到最后無法自控,難得清醒卻覺得活著是旁人的累贅,而選擇自我了斷。
她放下手,似乎有些回過神來,聲音也漸漸蘇醒:“這么點事讓你特意跑一趟,真是麻煩了。”
“老交情了,何談麻不麻煩。”
男人喚作商煜,是位名醫(yī),與常臺笙私交甚好,但事實上也不過才相識一年。商煜從北方過來,性子長相卻都有些南方人的味道,為人極好,在杭州開醫(yī)館兩年多,口碑名聲已是比原先一些本地同行還要好。
常臺笙對待自己身體的態(tài)度很敏感,商煜是知道的。她家的情形擱在那兒,基本已是女戶之家,且又時時籠罩在這未知的疾病陰影之下,很難讓人真正釋懷。
商煜拎過藥箱,正打算走時,宋管事在外頭輕叩了叩屏風(fēng)板。常臺笙應(yīng)了聲,宋管事站在屏風(fēng)外門口道:“東家,有位姓程的夫人找您。”
常臺笙微微不解的輕蹙眉頭:“程夫人?哪個府上的?”
宋管事站在外頭答:“程員外府上的。”
常臺笙自認(rèn)與什么程員外無甚交情,何況這位程員外似乎去年就過世了,這位孀婦來找她做什么?
常臺笙起身披了袍子,偏頭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都天黑了啊……原來她昏睡了這么久。
她轉(zhuǎn)過頭來時,商煜朝她淡淡一笑:“打算出去見客么?”
常臺笙說話聲還有些微啞,懶懶抬眸:“有什么辦法,鬼知道是否欠了別人什么債,既然都親自登門了,總沒有不見的道理。”她低頭系好腰帶,行至銅鏡前頓了一下,看到自己掛彩的額頭,幾不可聞地輕笑了一下——真丑。
她走了出去,商煜卻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才離開她書房,從另一條走道離開芥堂。
他行至門口時,偏頭便瞥見不遠(yuǎn)處停著的那輛程府的馬車。按說程家在程員外死后已經(jīng)漸漸落敗,但這位程家目前的女主人,似乎絲毫沒有意識到這一點。出門行車,依舊是昔日般奢侈講究。
商煜在原地靜靜站了許久,門房出來與他打招呼問他是否還有事,他這才微笑著說走了。
門房見他走了,縮回門里,與身旁人嘀咕道:“商大夫真是好人吶,這么晚了,都親自過來。”
“可不是嘛,我三哥的小兒子那日半夜得了急病,送到商大夫那兒,商大夫二話不說便披了袍子起來給診病呢,得虧他了,那小崽子這才撿回一條命。”
下人們的議論聲在這清寂的晚上顯得格外清晰,商煜涼涼回了一下頭。
而芥堂中廳里,常臺笙看了看客座上坐著的程夫人,問道:“不知程夫人深夜到訪,是有何要事?”語聲冷靜,其實聽不出什么探究意味,常臺笙對她并不好奇。
四十七八歲的婦人,獨自撐著一個失去主心骨的家族,兒子又是扶不起的爛泥樣子,狀況想想便知,根本用不著探究。
“能請你……不要買那座宅子么?”上了年紀(jì)的女人特有的語氣。
執(zhí)拗,帶點兒刺,偏偏意思又是在求人。
“哪座宅子?”
“靠西山瀾溪的那座宅子。”
常臺笙聞言不落痕跡地輕挑了一下眉。正是那地方呢,她看中的地皮,便是靠西山瀾溪的那幽靜之處。
難道那日賣家所提的“愿意不惜一切代價將它買下來”的人,是……程夫人?于是在知道自己對那地方有意向之后,便來與自己商量,讓不要買?
果真是做事像小孩子一樣,可這世道上哪有這么簡單的事。
常臺笙依舊是不急不忙回她:“為何讓我不要買?”
“那是程家外宅,我不希望看到它落到任何人手里。”
恩?常臺笙陡然坐直了身體:“買賣自由,若程夫人不愿賣,那自然沒有人買。難道——程夫人在家做不了主?還是……有旁的緣故?”
程夫人的語氣有些生硬:“那地方對于程家而言很重要,還請你高抬貴手。”
這完全不像是與人談判的語氣,大約是在高門深宅里養(yǎng)尊處優(yōu)慣了,且做什么都被順著,如今想要獨當(dāng)一面,手段與想法卻已生疏又過時。
常臺笙看著她那張漸漸老去的漂亮臉龐,覺得有些可惜。若這位程夫人能撐得起來,也許程家會好得多。
她似乎有些想要送客了,可還沒揣度好措辭。
就在這時,宋管事救急般地跑進(jìn)堂中,稟道:“陳府那兒送了東西來,那人還特意叮囑東家——趁熱趕緊吃。”
常臺笙起了身,程夫人亦是起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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