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雅方舟
建造方舟著實不易,陳諾算來其長四百三十六尺,其寬七十一尺,其高四十二尺,長為寬之六倍,為高之十倍,需用柏木為骨,松木為肋,務求堅固,能經水腐。Www.Pinwenba.Com 吧其中一道工序更是煩瑣:需取徑長三尺巨木,于陰涼處擱置十年風干,再經三年暴曬,須剔盡了水氣,以桐油浸透瀝干,方可用作龍骨主木,遇水而不漲,離水而不縮,斧斬其上如敲金鼓,只留下白印子為最好。
龍骨之翼,還有松木支肋,一肋便是一倉,共得五十八肋五十六倉之數,每倉直上又有三層,全舟可一百六十八倉,千丈見方,容人三千口,米糧九千石。
從這工藝來看,方舟最快也要在十三四年后才能開工建造,當前只是搜集木料,積攢糧秣,熔鐵制釘,銷金做砧。天云廣袤,林木無盡,砍鋸倒也不難,只是易伐難運,深山老林中何曾有路,真當光頭強那樣可以隨便砍的?
各路難易事,盡報羅雅手,這云中第一美女本是商人婦,點子倒多,就令不拘巨細,漫山砍去,山腳多立炭窯,將那些不合規之木盡數燒炭,以備方舟煮食之用。如此一來,伐工似蝗,滿山皆路。那巨木大材源源不斷順著山間流水下河入江,運抵材料備場。羅雅高興,欲巡視諸郡,便與袁通海作別,自然郎情妾意,極盡纏綿。
這日萬魔山聚賢鐘再響,各地魔門弟子俱都回山,原來是老圣王病體沉重,不問諸事,便要依諾于天魔宮魔祖像前將圣王之位傳與魔祖苗裔。此次再無反對質問之音,上一輩大圣子大圣女有火的火滅,有疑的疑消,還有誰敢作聲?這可是去過棲星海,見過魔祖面的,站這里已是賞臉。
只因羅摩羅實是對教務不上心,便仍由羅琳攝天魔宮主之位,反正你們兩口子,有事屋里商量,眾人也無異議,圣王與天魔宮主非乃一人也不是沒有過先例,照舊執行便是。
陳諾心中卻是有蒂,原本大長公主登基,就有人王氣運象風送亂云般投向自己;后又有蘭芳執姹女牛耳,冥冥中又有所動;及至萬魔山議渡劫事,太極別院主持督造大事,有種玄而又玄的感應加諸于身;又到方才羅摩羅登位之時,天空降下七色云彩,攏罩頭頂。
此刻便彈指呼吸,都有人間氣運呼應,便生個想法,萬里之外也可地震。這不是仙家手段,魔祖禁錮仍未松動,也不是天賦神通,內視識海尚自閉封。陳諾遍搜道人與魔祖所傳,只有個天人感應似是而非,卻又顛倒,若稱作人天感應還算貼邊。
所謂天人感應,曰肅、時雨若;曰乂,時旸若;曰晰,時燠若;曰謀,時寒若;曰圣,時風若。曰咎徵:曰狂,恒雨若;曰僭,恒旸若;曰豫,恒燠若;曰急,恒寒若;曰蒙,恒風若。天人類通,天預人事,人感上天。
陳諾此時算得上預人事,卻不知從何處感應上天。只曉得打個噴嚏就必有地方飄陣雨,雖然這噴嚏神仙一般不怎么打。羅摩羅比他更驚奇,若以平常眼來看,這姐夫還是姐夫,有眉有眼有手有腳,但用神識感受,卻是一團煙火,煙火變幻流轉,隱隱約約現市集村落城池附郭之相,又似張人臉,嘻笑怒罵苦,嗔癡哀狂癲,盡顯人間百態,萬世飲煙。
雖然與道家魔家所述均異,陳諾卻是不去擔心,現在自家最多算是人仙,半成品一個,練廢了也就那么回事,何況練成了還有性命之憂?安安生生享受蘭芳溫存柔媚才是正理。
蘭芳多年幫襯大長公主掌控府事,精明干練自不必說,莫名其妙成了姹女教主,卻是收了鋒芒,只陪相公,萬事不管,常務全都托付給內門長老黃瓔珞全權處理,如有重大事,必要陳諾定奪,小女人樣做得精熟,且又得姹女門化汞之道,于床第間轉運真陰,遇陳諾真陽之火,自然飛騰,所謂“嬰兒姹女配陰陽,鉛汞相投日月分”,不但修復了陳諾當初受損的陰陽太極精炁,還將血殺沾染之氣燒成飛灰,靈臺所在,清明無塵,垢去慧來。
且說自從陳諾立下太極別院,又以袁通海為院首,雖然體虛暫未視督造事,卻是以羅雅資財于萬魔山下辟一別墅,以作道場。報請師尊題寫院名,只因陳諾那字當真不忍觀之,蘭芳便自告奮勇庖代,陳諾思之良久,卻未答應。
不是說蘭芳不可寫,這別院將來是要受救世功德的,氣運自然要有寶物來鎮壓,人間有何可稱寶者?于是陳諾碾墨千斤,提盡王城翰清書香,再以人發為筆,將當初乾坤袋中鳥蟲文字默念細描,再賦物性融煉,歷時半月始成。
旁者看來,不過是中規中矩四字楷書,也可稱其疏陋;若稍有神通,以神念觀之,就會看到花鳥魚蟲紋“太極別院”字字如山,鎮壓住四方天地,那神念也似要鎮散!
史前三十年春望,天云至寶太極匾于萬魔山制就。
蘭芳得見,驚嘆莫名,原來寫字還有此等境界,你想它是隸,看它就是隸;你想它是楷,看它就是楷;想它鐵畫不出銀鉤,想得長撇必無蘭葉,絕世作品只存在于想象當中,此時眼前便又如是。
袁通海受匾,歡喜無限,敲敲打打、大吹大擂懸好,擺上流水席,邀齊左右鄰,求個舍里和睦,周邊照應。有胥吏來查,審牌問照,俱都無有,原來是無照經營,便武師資格證都沒一張,還想開業?當下就要封門鎖人,袁通海急抓了幾個銀錁子,順溜到胥吏手中,連說來日補辦,必再孝敬,又延至上席坐定,雞鴨魚肉盡盤子上,酒也須供足了去。
正鬧間,忽聞天魔宮來捧場,袁通海顧不得招呼胥吏吃喝,出門相迎。魔門來使趾高氣揚,這小門小戶的,也不知走了什么路子,居然還要驚動宮主禮賀!
就有神念者看那門匾,“啊呀”倒了一片,樂得好事圍觀者拍手跳腳,直呼“托兒”拿錢不專業,即便要倒,也需做足前戲:先須仰觀,必要流露出三分矜持,七分不屑才算得路;再有挑戰,當有拿手戲法看家本事搏人眼珠;最后才會因為一招半式惜敗,此時抱拳說聲:青山不改,綠水長流。面迎西風衣袂獵獵而走,方可顯出擂主高風,戰者亮節,一副英雄惜英雄的熱血作派。哪有一到門下就啊呀倒地的?隔空掌也要有人伸手撒。
袁通海自然不知閑漢們如何想,最近天熱,莫不是中暑?趕緊安排去將人扶持起來,入廳看茶,又叫下人扔些“撒錢”,由得看熱鬧者哄搶,托托氣氛也好。
那天魔宮來人終于緩過氣,再不敢有絲毫不殆,恭恭敬敬對袁通海抱拳,說是圣王與宮主因事忙不得來,特遣護教武士六,宣法使者六,前來祝賀,奉上嘉儀一萬兩白銀,聊表心意。袁通海大喜,這別院花的是羅雅的錢,倒象吃軟飯的,有了萬兩家財,底氣也足些。當即著令備下回禮,遣人送去。
少時,又有王宮來使,賜御筆親書楹聯一副:太極生造化,萬物豈無陰陽數;別院理乾坤,天地始有丕泰來。
看熱鬧的咋舌,魔門王宮都來獻賀,這家背景可是通天!真真不可小覷了去。只是俺們無錢,備不齊師禮,入不了山門,便湊份子放個千響炮罷了,還能混個肚圓。袁通海又把魔門王宮來客引入花廳吃酒,原本在此幾名胥吏這時不見影蹤,只座上整整齊齊碼著些銀錁子,比初得之數還要多出一倍來。
新館開張必有人踢館,太極別院卻是不同,直到晚間酒殘席散,也不曾見到半個要來摘牌的。胥吏不算,那是城管,官府上的,沒什么江湖道理可言。倒把好事者等得眉枯眼焦,罵罵咧咧,失望而走,直說這家館主莫非棒槌?江湖路數一概不懂!
沒人踢館,也就打不開名氣,故而民間社團開張之時便花錢請些江湖名聲在外的“高手”,裝模作樣打上一架,拳架必須花哨,氣勢必須頂高,末了必輸半招。須得了閑漢們喝彩,方會流傳某門開館,何方神圣不服伸腳,功夫如何高超,館主如何險勝云云。
這家別院雖有些背景,但不曾顯出真本事來,自然門前冷落,應者廖廖。初時袁通海還估摸著十中選一,非筋骨資質上乘者拒之;其后袁通海便想著來二選一,稍入得眼也能收之;再后袁通海干脆把定了不論老少丑惡,來誰收誰;最后便不想了,只兩眼望門,誰來我分文不收,還管他兩餐一宿,四時八節再給衣料果品。這一等,終還是等來一人,也是相熟,卻不是當初云中茶館說書先生張布衣又是誰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