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采艾兮
陳諾帶著張布衣直上萬魔山,不去別路,只往崖前俯瞰王都處,果然看到個跣足披發的老頭,正轉頭打量過來。Www.Pinwenba.Com 吧陳諾就問:“老圣王看甚么?”老頭施個禮道:“貴客是不敢看了,晃眼睛,只這隨行之人卻是不同,似乎與我有緣,故而瞧瞧?!标愔Z笑道:“緣份天定,我將他送來,還需勞煩老圣王費心?!?/p>
張布衣才知這不起眼的老頭兒就是掌萬魔山數百年權柄,鎮天云國幾甲子祚命的前天魔宮主、老圣王國師了。大人物啊,急忙上前跪倒拜謁。老圣王呵呵笑道:“原來是天生明眼之人,倒與我連山術數相契?!标愔Z道:“他之福果不在我處,也不在此處,老圣王隨性即可,我還有事,先行告辭?!庇謱埐家碌溃骸白屑毬犂鲜ネ踅陶d,不得懈?。 闭Z罷對老圣王拱手,飄然下山。
王宮御書房,熊夢晴無精打采翻看奏折,蘭芳在一旁打抿笑,公主嗔道:“笑什么?”蘭芳便道:“我笑啊,這“已動尋梅興,空成采葛詩”,真真是寫到殿下心里去了?!眽羟缋愕溃骸笆裁磳っ凡筛鸬模俊蓖恍堰^神來“呀”就要擰蘭芳,追兩圈沒攆上,也就笑了,直罵小妖精發騷,自己都采艾了怎的不說?
突聽門外有人說道:“采艾做什么?可是身子不爽利要灸病?”蘭芳忙去開門,迎著來人笑道:“相公再不來,公主真就病了。”其實熊夢晴已然登基,號為天云女王,蘭芳仍稱“公主、殿下”,一是表不忘舊情,二是更顯親厚。女王擺譜兒,喝道:“來者何人?”陳諾走過去坐定,打橫將她放到腿上,照著就是一下,立時便軟,哼哼賴著不起身,陳諾就問:“可真是有病么?艾灸可不頂事!”
蘭芳終忍不住,笑得前俯后仰,女王羞紅了臉,跳起來要抓,被陳諾摁死,只好叫道:“相公恁偏心,不去管蘭丫頭利口,卻來欺我欺我臀肉。”陳諾好笑,真就欺了,原來這女王臀美,受不得激,一激就情動身軟,平時當寶貝護著,只相公一人挨得。蘭芳笑完,也過來就坐地上靠著相公,把女王頭擱自己肩膀墊好,三人都不出聲,御書房內便充滿靜謐溫馨的味道。
只是煞風景的人永遠存在,陳諾冷不丁冒出句:“真要艾葉?”夢晴氣苦,照他腰間軟肉狠擰,蘭芳便微搖著身子輕唱:
“彼采葛兮,一日不見,如三月兮!”
“彼采蕭兮,一日不見,如三秋兮!”
“彼采艾兮,一日不見,如三歲兮!”
這一幕是那樣的動人,其中深情,山高海闊亦難及也,很多年以后,陳諾都會忍不住想起,然后久久沉默。
羅雅終還是回到了王都,卻不住太極別院,就在督造大使府處理事務。袁通海來尋,只說萬事冗雜,千頭萬緒,事關萬千黎民、億兆百姓,不可分了心去。袁通海無法,只好回別院繼續等人拜師。山頂一度春風,吳明性仍是悄然離去,羅雅又回歸現實,心卻亂了,是回家安安份份過日子,還是等候浪漫風花的重現?
陳諾找蘭芳要來黃瓔珞,細細吩咐了,才又到太極別院。袁通海正在砌墻,雖然不信張破口烏鴉嘴,但看起來這紅杏著實長得高艷,自然舍不得折,便將院墻封高六尺,別說紅杏出墻了,就連樹葉兒都冒不出半片。陳諾搖頭,你能擋花攔葉,可能阻得住根?
這弟子原本**絲,于苦貧民眾間游刃有余,偏老婆是云中第一美女,還是巨商前妻,可不就是白富美?原來的手段展布不開,失了信心,便更顯得畏畏縮縮,必然逆襲慘敗??磥斫掏降芄饨坦Ψ虿怀桑€要教他養“氣”,傲氣、霸氣、豪氣都可丟去,唯獨不能失卻“骨氣”。
什么叫骨氣?夫天地之間,人神毛羽,鳥獸蟲魚,唯直而立者,自有氣從尾閭沿椎骨上,出頂門百會,通天貫地,其意不屈(曲),不屈者,骨氣也。簡單說來,就是你站直了,就有了骨氣。
袁通海相比乃妻有三不如:財不如、貌不如、勢不如,此前或有些許恩惠,但以身相酬,也無余矣。兩廂并立,雖高半頭,但看起來反低了一頭去,蓋因骨中無氣,形縮神萎,只愈發叫人看不起。陳諾叫來袁通海,也不授口訣,也不講經義,只讓他站直,便天塌下來,也須寧折勿彎。這有何難?袁通海如標槍挺立,然后就感到天真的塌了。
一根頭發有多重?一座山又有多重?可是袁通?,F在寧肯去背山,也不愿保留哪怕一點頭茬。現在想來,當初平陽府內那些羽林軍竟是被自己頭發活活壓折了腿,還好袁通海窮苦出身,筋骨打熬得還算結實,雖然身體里面嘎嘎作響,但總算沒折了去,只腰背卻是漸漸彎了。陳諾稍瞟了瞟,就把這個徒弟臊得血涌頂門,大喝一聲,猛然挺直,腳下立時陷下三寸。
眼看正午,有下人過來詢問可做什么菜色,袁通??嗫嘀?,哪說得了話?便眼珠子都微凸如魚,陳諾便道:“煮個筍子便可?!毕氯丝礀|家不反對,便去置辦,只是當他拎著竹筍想要破皮清洗時,卻發現那筍子節節撥高,不過眨眼工夫就長成一竿修竹,枝張葉翠,節遒管疏,下人異之,急呼朋喚友來看,已無所蹤。
前院袁通海眼巴巴看著一根竹子從天而降,正巧落在杏樹與院墻中間,瞬間生根,迎風便長,一叢綠色自鬧春紅意中刺出,點破蒼穹。陳諾道:“我傳你太極,太極者,陰陽也,一陰一陽謂之道。圓為陰,直為陽,圓者處世,直者為人,何謂直?骨中有氣,胸中有節!可觀竹!”袁通海凝眉苦思,陳諾便去,有詩傳來:
修修梢出類,辭卑不肯從。有節天容直,無心道與空。
且說黃瓔珞得了教主之令聽從陳諾調派,扮成個大戶人家的粗使仆婦,每日就于督造大使府左近干些采買活計,不幾次就與周圍各家丫環使女混得精熟,就有嘴雜的說起家長里短,最是嫉妒大使家的管事婢女,名字叫做綠蚨的,穿金戴銀竟比中戶人家小姐還要闊氣,出手也是豪奢,似有使不盡的錢帛,花不完的財貨。
黃瓔珞暗暗上心,找了機會刻意結交,只那綠蚨戒心甚重,費時費幣也不過換來“識得”二字,且每次出門,必東繞西走,似在閑逛,稍有驚動,立時回府。黃瓔珞愈發覺得可疑,便傳令門下交替跟蹤,萬不可露了行藏,終于發現綠蚨落腳之處,原來是家典當行,繞一大圈,其實就在大使府后門街角拐彎處。稍稍打聽就得知行東姓吳,也才搬來不久,盤下了這家店鋪,只因地段實在太差,生意也如前任一般慘淡。
一個有錢的丫環經常繞幾里路跑到一間絕稱不上大的當鋪,十個人里面至少有八個會認定這是家賊,偷了主家器物來賣。黃瓔珞守株待兔幾次,又覺出蹊蹺:哪有兩手空空進去,還會拎著東西出來的當客?要說是來贖當,那打死都沒人信的。
那綠蚨拎個包袱,又是七轉八拐,卻沒有回去大使府,而是到一玉器行,出來時腕上已經套了只黃楊綠水種翡翠鐲,還時不時對著天河照照,狀極滿意。黃瓔珞靈機一動,找來門中妙手,施展空空絕技,把那包中物什、頭面珠翠給扒個干凈,替換些磚頭枝叉。綠蚨回府,發現除了手上翡翠還在,竟然帶回一堆垃圾,立時就是撕心裂肺,痛斷肝腸,卻是不敢號淘出聲,只咽了那一口郁氣抽搐。
黃瓔珞細細將“臟物”列了,竟然有一兩重黃金錁子兩個,銀四綻,盡是五兩雪花官銀,金鑲珊瑚珍珠步搖一枝,赤金耳環一對,銀絲簪花發網一圍。好家伙,真真是個富婆!看那珍珠步搖似乎有些眼熟,就拿來仔細看看,金色稍暗,明顯很久沒炸過了,珊瑚紅色倒還鮮艷,珍珠也依然圓潤,不過光澤淡黃,應是老物。黃瓔珞總覺得是見過的,卻又實在想不起來,只好放開一邊,命門下嚴密監視綠蚨并當鋪,自己將那財貨包好了來尋教主。
蘭芳正纏著陳諾作詩,只要盡好的,今兒中午不吃飯了,有個雅趣叫做“嚼詩”,舍不舍得餓了你家夫人自己看著辦。陳諾愁眉苦臉,這些日子被嚼去多少了?唐詩宋詞中的名句搜腸刮肚給掏得精光,原創作品人家只當打油郎,聞都不聞的。要不跟她講講“我是鋤禾,你是當午,你是風兒,我是沙土?”瓊瑤在這里不吃香啊。忽聽來報說黃長老求見,登時精神一振,急往前堂降階相迎,唬得黃瓔珞手足無措,這如何當得?
陳諾不管,引她入廳落座,黃長老堅拒,掌教當面哪有她坐的地方?只站那兒將近日所見一五一十說出來,問及下步舉措,蘭芳不管這事,陳諾便道:“不必打草驚蛇,看好即可,再查查那家當鋪吳姓東主老底。”黃瓔珞領命,陳諾還要留飯,她哪里敢應,急忙告退,仍然覺得不自在,這教主夫婿今兒太過熱情,實有反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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