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金人
渭河當然也有龍王,只是聲名不顯,聲名顯的是他鄰居涇河龍王,因五百年后與人賭賽,亂布**,觸犯天條被斬了腦袋。但在此時,兩龍王還會時不時飲宴,治酒作樂。
陳諾掐了水咒,直闖龍宮,那些蝦兵蟹將哪里攔得住?幾未停步就到二龍席前,渭河龍王面皮發紫,這不生生讓涇河老龍看了笑話?起身戟指喝道:“何方狂道,敢來撒野?”陳諾看看他們桌上酒食,搖頭道:“龍王就吃這個?卻是寒磣,寒磣至極!”
不待龍王發火,又道:“我自黃河追殺洋子江孽龍到此,失了他蹤跡,想是被你們藏起來了,速速交來,我不計較,若不交么——”
渭河龍王嚇著,追殺?孽龍?卻聽邊上涇河龍王哼道:“不交又如何?”陳諾看他一眼,一副剛愎相,就道:“怪不得你會綁上剮龍臺挨刀,德性!”涇河老龍大怒,將那龍頭現了本相,張口一道水法噴來,陳諾隨手接了,轉扔到宮殿外頭,炸起好大一蓬泥沙。
涇河龍王吃驚,不敢妄動,渭河老龍連忙叉手:“上仙恕罪,小龍實是不知洋子江孽龍到此,這方水系繁多,怕是去了別處也未可知?”
陳諾喝道:“安敢欺我?!我循他腳印子來的,正是入了渭水才潛匿無蹤,不是你藏了還會有誰?”
渭河龍王苦臉道:“上仙容稟,我這渭河地下支流頗多,若是有心躲避,實難發覺,還望上仙明鑒。”
陳諾不語,卻將孽龍龍須拿出來把玩,又將龍鱗當作個投鏢兒,照那殿柱上甩,鏢鏢命中,奪奪有聲。二龍看得頭皮發緊,互視一眼,轉由涇河老龍說道:“上仙息怒,小龍倒有個法兒:即命鯉相蟹帥分傳上下,令魚兵蝦卒各處打探,一有消息,立時來報,定可發現孽龍行蹤。”
渭河老龍暗罵,我的地盤你作什么主?還定可發現?發現不了吃罪的又不是你!個老貨想我八河都總管、司雨大龍神的位子想瘋了,盡來尋不自在。
陳諾卻是欣然頜首,說聲:“妙計。”那渭河老龍不得已,只好依從,一時之間渭河無風起浪,泛水揚波。果然不到半日,鯉丞相來報,說驪山暗流出口被毀,正在疏通。
渭河老龍喜道:“定是孽龍所為,原來逃去了驪山祖龍陵寢,怪道小龍感應不出。”
陳諾略一拱手,說聲:“告辭。”便叫鯉丞相帶路,直往驪山暗流出口。只是損毀過甚,兩個到時,仍自未通,卻已清出條半里甬道來。陳諾將出龍須,垂跡應感,那須逆著水流往甬道內探去,確是孽龍到此無疑。
鯉丞相炫技,化成條丈二魚身,卻是何樣?有詩為證:
眼似珎球鱗似金,時時動濤出還沉。
一尾如帆迎波上,豈懼灘險阻錦程。
頜須三尺舞潛浪,背鰭敢破萬載冰。
河中得上龍門去,不嘆江湖歲月深。
好鯉相!門扇兒也似巨尾擺幾擺,半里甬道須臾行完,一頭撞進碎石淤沙,再拱再進,又通半里,水勢陡然一盛,出口竟是通了。
陳諾大喜,見鯉相魚身掙得鱗脫肉現,便取了龍鱗與他,道:“我觀你鱗色金黃,修行已然足俱,可于來歲季春溯黃河而上,逆登壺口,騰躍龍門,自有天火燃尾,燼而化龍。”
鯉丞相感激涕零,捧了龍鱗大禮拜謝,陳諾又道:“我召了六丁六甲看守渭水入黃之處,煩你去帶個信,叫他等不必再守,自去便是。”鯉相應諾,就見這道人化成條奇形怪魚,其吻如箭,背鰭似帆,只一眨眼,便不見了蹤影,不由咋舌:這水里游的快的,不外黑魚鯽魚之類,也不曾見過這般快法,果然是上仙手段。他哪知這魚本叫旗魚,乃是泊來貨,一個時辰能游五百里,號為速快第一。
驪山暗流起源不知所來,傳說為當年嬴政建造秦始皇陵時,掏空了山腹,意外連同九幽,故而其水陰冷如冰,萬物難生。
陳諾游去百里,受不住那寒氣,便收了法訣,回復人樣,掐個避水咒,再往前行。算算方位,應是驪山腹心,皇陵所在,頭頂有光透來。原是出了暗道,浮上水面時,迎面噴來數道金銳之氣,陳諾揮手布下清光護體,任那金氣一通亂斬,卻也不傷分毫。
四下打望,極高極闊,頂穹鑲滿明珠,如星辰閃耀;更有水銀擬化江河,竟在流動。天極十二位上,有鐘鐻金人跪坐,三丈高下,夷狄服飾,紋雕精美,看來似象某種符咒。金人依次排布,拱衛地宮之門,氣勢無匹,僅是余散之氣,便可游離斬人。《史記.秦始皇本紀》記載:始皇帝二十六年……收天下兵,聚之咸陽,銷以為鐘鐻金人十二,重各千石,置廷宮中。
傳說項羽攻克咸陽后,火燒阿房宮,連同十二金人也一并燒毀,此言殊不足信也,試問你打破美聯儲地下金庫,會不會把那些金磚燒了?古時銅可是硬通貨,項羽不傻,豈會干這蠢事?原來真相只有一個:集舉國兵器所鑄的鐘鐻金人,竟是做了秦始皇的陪葬!
既然如此,那么這些金人斷不會是擺在此處好看的,陳諾遽然大驚,原來不自覺已踏入金人星位。欲要退卻,已然晚矣!就聞鐘缶之音傳來,直蕩心魄,塵土飛揚中,金人緩緩站立,跪姿三丈豎將起來,卻達五丈。天極十二位正是黃道十二宮,也是十二都天陣,陳諾傻楞楞闖進來,觸動陣法,被困垓心,頓時明白方才偷襲的金銳之氣正是此陣溢出。
陣既已成,攻殺之術立至!十二道金氣如疊浪斬來,竟伴有金鐘之音,暗含曲調,攻伐神識。一只洪鐘已可震耳發聵,十二只洪鐘卻又如何?陳諾耐受不住,識海中盡是鐘聲回蕩,大日精炁都被震得昏然欲散,法力早已凝滯難出,眼睜睜就被十二道金銳之氣斬中,卻只一道傷口,深見骨裂。
陳諾咬牙,若不是元功三轉,只怕這一下就削成了兩截,那金氣古怪得很,十二道專襲一路,前三道破皮,又三道分肉,再三道切血,后三道便傷了骨本。再來兩下,莫說斬龍,被(祖)龍斬才是真的。
識海被制,肉身受傷,此番險境,已賽過天庭魔界百倍,如何得脫?如何能脫?又有十二道金氣銜尾斬到,陳諾只來得及將弒神槍阻在身前就被一重十二疊巨力拍中,那槍身狠狠砸中胸口,仰天吐血,色作赤金!
幸得這一阻,那巨力卻將陳諾推到陣法邊緣,只是他此時識海混沌,通體無力,可如何出得了陣?金氣復至,復又橫槍,這下傷得更重,已牽動精髓根本,吐出金血竟顯灰黑之色,那是死血!死血總比死人強,拼卻半條命沒有,借金氣連斬之力,終于脫陣,逃出生天!
陣外便可無事么?孽龍早已暗窺在側,待他一出,立伸龍爪,首搶神槍,次碎頭顱,真個運蹙,難道終究仍是死于龍手?孽龍暢笑出聲,丫追我幾千里,還不是中了算計?這處龍穴我早年與兄弟結伴探秘,虧了他先進來,生生被斬成零碎,你便強些,又能如何?
不防血光一閃,突兀出現個玄甲將,勾起那桿怪槍單手運來,孽龍措手封擋,又被削去兩指,痛呼疾退。待要跑時,卻發現那玄甲將搖搖欲倒,不由心下驚疑,也就停下來遠遠打望。
血身清空的確不妙,本尊識海鐘聲回蕩,他亦同感,元神又比不得大日精炁渾厚,片刻工夫竟然散了七八成,再不穩住,血身便成殺身,只怕第一個斬的就是本尊。
陳諾緩過氣,不禁贊道:“十二金人,凌厲如斯!好個孽龍,竟能尋到此處,莫不是要與祖龍同寢?”
孽龍哈哈笑道:“我與祖龍同寢?你當我看不出來?你已油盡燈枯,嚇唬我不敢來殺你么?”陳諾也笑:“你可以來試試啊,我現在動都動不得一下,正好下刀。”孽龍指指清空:“他又是誰?”
陳諾收了血身,說道:“一個分身,斬斬狗爪還行,當不得大事。”
孽龍猶疑不定,想上沒有膽,想走不甘心,甚是糾結。陳諾便道:“看你個熊樣,丟人直丟到瓜哇國去了。”孽龍冷哼不語,心道若不是怕施法驚動金人,我早把你燒成了炭棍,看你還口賤?
陳諾又道:“你和孝明王對戰時,怎不把他引來此地?我料他擋不住三合,必死無疑的。”
孽龍嗤鼻,道:“你知道甚么?他是天庭正封的天仙,背后還有孝悌王等一幫子狠角,我若殺他,全家賠命,這生意能做么!”
陳諾點點頭,是不能做,又問:“那漁夫呢?他與你既無瓜葛,也無仇怨,你卻為何吃他?”
孽龍道:“吃他的是我,害他的卻是你!”
陳諾奇道:“此話怎講?”
孽龍道:“他一介凡夫,天定福緣,自有壽數,你卻將仙家玉酒與他,平白添了兩紀命元,早已將他福緣耗得窮精,不是淹死就是摔死,被我吃了算他造化!”
陳諾閉目半晌,心中明了,與后世有人天降橫財,尚未捂熱即遭橫死一般,福報總數就是那么多,增財減壽的比比皆是,所以有錢人最是熱衷做慈善,蓋求長命也。
孽龍見他不語,悄悄前行幾步,又幾步,直到五尺跟前,屏息探爪,堪堪及頂,只需一瞬,便是血濺三尺,腦碎軀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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