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生年不詳者
陳諾一驚,這賊禿去幫孫權,曹危矣,魏不代漢,便無晉朝,沒了魏晉,那后世中國還是原樣么?有沒有我都是兩說。卻是由不得他,我也去江東,想法子攆他走人才好。
司馬徽看他神色,略略一笑,說道:“今日只管飲酒,不談時事。偏廳已備宴席,當可同去!”
卻聽廊下有人叫道:“德兄端不地道,有酒卻忘了我來。”出而觀之,原來是陳諾的租客黃承彥,司馬徽拍拍額角,忙道:“恕罪恕罪,只因家中來了新客,一時輕慢了老客,該罰,該罰。”
黃承彥笑道:“什么老客?老朽就是個惡客,今日便再惡一回,倚老賣老,與這位道長小友同席聯座,把酒言談,也不知允是不允?”
司馬徽瞄瞄他又瞄瞄陳諾,卻是笑道:“主隨客便,只要道長肯,吾無二話。”
黃承彥一拉陳諾,手上用力,似有所喻,口中說道:“小友與我相契,豈有不肯之理?入席便是?!?/p>
陳諾點頭道:“先生抬愛,受之有愧?!?/p>
徐庶早在后頭撇嘴:我倒不曾看出你有半點有愧的樣子。捅捅諸葛亮,問道:“這雜毛什么來頭?莫非黃老看對了眼,要收做上門女婿?”
諸葛亮低聲道:“你又胡說!仔細老師聽見,罰你抄寫經書,到時莫來找我。這道士談吐不凡,見地高遠,必定名士,難道是北邊荀家子弟?對了,聽說這人姓陳,莫非徐州陳登?只是這年紀卻又不象。”
徐庶道:“待會一問便知?!?/p>
漢代治酒,分席而食,司馬徽坐了迎門主位,黃承彥于下首并了兩案,當真與陳諾同席聯座,正對徐庶、孔明。
司馬徽左右看看,忽而笑道:“黃兄遮莫不是要選婿?素聞賢侄女聰明伶俐,熟讀經史,天文地理,無所不知。這席間遍坐世間英才,不若便乘此良機,撿選一番,定下婚事,豈不美哉?”
黃承彥搖頭嘆道:“德不知,我那丫頭,自幼便眼高于頂,生得又黑,偏還不自丑,竟立志要尋個經天緯地之奇男為夫,老朽辯她不過,只得依她,養家中已十七年矣。真真慚愧?!?/p>
徐庶孔明等雙耳頓豎,黑不黑、丑不丑的先不說,只那志向,要尋經天緯地奇男子,端的眼高!你若找萬軍之中,取敵將首級之武勇英豪,便不多話。但這經天緯地么,俺們若還不算,看有誰人當得?!
只聽司馬徽奇道:“賢侄女還有這等志向?真真不凡。黃兄有意,我便保這大媒,席中才俊,但凡入眼,即可定婚?!?/p>
陳諾暗道:還好還好,你做得徐庶、諸葛亮的主,卻是做不得我的主。那黑姑娘,五官雖然不差,但頭發不染自黃,脾氣刁蠻難找。放后世或許敢稱時尚,但在漢朝,只可以丑名之。俺獨愛清爽白菜,吃不來老壇酸的。
黃承彥尚在猶疑,廳外早有一女施然而入,先就見禮:“侄女多謝司馬世叔?!?/p>
司馬徽楞了楞,這時候你不應該是含羞若怯,避不見人的嗎?怎自己就出來了?就是想要挑選,也須隔了簾子,著下人傳話,以示無私,才是婦道。當就看向下首,黃承彥老臉通紅,說道:“小女無狀,不知禮數,擔待,擔待?!?/p>
黃月英卻道:“父親謙虛,女兒聞世叔德比松雪、才竟海淵,門下弟子俱都當世龍鳳,肯為女兒保媒,必無差池,故而拜謝。此為禮也,何須擔待?”
司馬徽哈哈笑道:“有理有理!黃兄不必過謙,我瞧侄女兒純真率直,很好,很好。”又對徐庶孔明等弟子道:“黃小姐已然明擺繡臺,汝等還在惺惺作態,豈不笑煞人乎?”
孔明受不得激,心想你一個黃毛黑丫頭,神氣什么?便就長身而起,搖搖扇子,說道:“姑娘既然天文地理,無所不知,才學定然淵博,在下有惑,苦思難解,還要請教——”
黃月英看他一眼,道:“不過仲春,拿個扇子顯擺,夸你家養鵝多耶?”
別人還未怎的,徐庶“噗”就一口酒噴將現來,正好落在孔明衣衫下擺,連忙離席朝司馬徽致禮,告了失儀之罪。又一臉無辜對諸葛亮說道:“孔明勿怪,這丫頭說話實謔,卻又甚合兄意,著實忍不住,濕了孔明衣衫,恕過恕過。只你這扇子真真礙眼,現下還好些,去年大雪,為兄看你搖它,心底里都透寒氣,多加了件袍子才捱過冬去?!?/p>
諸葛亮脹紅了臉,想要反唇相譏,卻又不合時宜;想要吞聲忍氣,更是腹火難熄。便把扇子照徐庶懷里一摜,瞪他歸坐了,才又說道:“古人有云:天高地廣。地有四極,則廣而有邊;然天成其高,可有頭乎?”
黃月英道:“當然有頭,天若無頭,天子誰生?”
諸葛亮噎了一下,俺問你天有沒有頂,你跟我說他生兒子?算了,俺不跟你個丫頭片子計較文字,復又問道:“天有姓乎?”有種你答天子姓劉,天亦姓劉看看?我拿周天子姬姓等著你!
黃月英哂道:“人而無信,不知其可!天若無信,綱紀難成!公子想天有信還是無信?”
諸葛亮無奈道:“咱能不能不換字?”
司馬徽卻是笑著對黃承彥說道:“賢侄女好急智!孔明敗矣?!?/p>
黃承彥汗顏:“投機取巧耳,當不得夸。”
司馬徽轉眼:“道長以為呢?”
陳諾嘻嘻笑道:“有趣,有趣。”
黃月英早覷見這邊動靜,聞言便問:“怎么個有趣法?道長說我還是說他?”
陳諾愕然,這叫引火上身?黑丫頭牙尖嘴利,不好對付啊,搞不好一世英名盡毀于此,天都要笑破肚皮的。躲開為妙,遂舉杯祝道:“恭喜黃老,有女如此,夫復何求?”
黃承彥恨不能踹死他,這是恭喜還是打臉?經此一遭,女兒是再莫想嫁得出去了,呆家養老罷。正事要緊,反臉不得,只好郁郁舉杯與陳諾干了,有苦自知。
諸葛亮還要再辯,早被徐庶拉了勸道:“孔明之才,有目皆睹,若是與小女子置氣相爭,失了風度不說,爭不過的時候怕還多些,到時卻又如何收場?”諸葛亮驚道:“幸得元直提點,險些中了計也。”忙息下好勝心,旁觀對面。
黃月英還在咄咄*問:“道長還請明言,何為有趣?”
陳諾摸摸鼻子,見黃承彥一副幸災樂禍的模樣,便道:“黃老明明極喜愛這個女兒,偏又作出個痛心疾首的模樣;明明有與榮焉,還要說投機取巧,當不得夸。此口是心非者之極也,怕是骨頭都輕去了三兩,你瞧這筷子,大小頭杵著,猶自不覺,豈不是有趣?”
司馬徽大笑,黃承彥窘迫,眾才俊莞爾。黃月英恨恨跺腳,這當爹的太也丟人,沒臉呆了,略施一禮,急急出外。心里卻是記住了這個白臉雜毛,逮著機會,看本姑娘收拾你!
酒殘人散,陳諾離了水鏡莊,取道往南,欲渡長江。清空得了機會,問道:“那黃老頭袖給你一枚臘丸,卻是何意?”
陳諾注視滔滔江水東去,嘆道:“上面都不安份,你可知那水鏡莊中,生年不詳的又有幾個?”
清空答道:“我知司馬徽算是一個,怎的還有他人?”
陳諾予他個臘丸道:“司馬徽是西天羅漢無疑,黃承彥生年不知,原是截教中人,徐庶生年也不確切,卻在兩方之外,只不知背后是誰?”
清空見臘丸已破兩半,便取出其中紙卷,上書:“吾奉教主令,來守水鏡莊。羅漢司馬徽,西天有道場。汝自行大事,不必管后方。仔細徐元直,蘆葦在東墻。”清空疑道:“徐庶徐元直,莫非天庭中人?倒是看不出根腳來也?!?/p>
陳諾道:“截教之外,尚有闡教,難知其屬,倒也不必在意。我只需順應大勢,先壞了龐統籌劃,再破去孔明北伐,劉備一死,蜀漢歸曹,到時司馬氏崛起,晉代漢劉,再無變數。西方算計落空,便得老老實實等待西游?!?/p>
清空吁口氣道:“你每每與圣人斗智,難保有失,失則萬劫不復,寧不悔哉?”
陳諾苦笑:“你以為我想?自我來此,看似平安,實則哪步不是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稍有不遂,便會落個魂飛魄散的下場。今日我若不出,水鏡莊圍成鐵桶,必將生生困斃。幸得黃承彥租屋,借我由頭脫身,又有他守定司馬徽,佛門算計,已斷一臂也?!?/p>
清空哼道:“便沒有他來賃屋,我等要走便走,誰人能攔?”
陳諾道:“你不修法術,于此道不知,蓋佛道行事,必論因果,無故而離,便是率先種因,其后變數,多半是要攤到自家頭上,可怎生承受得起?況我浸銀(通假)此道久矣,越是精深,越是敬駭,后世所謂蝴蝶效應便是如此,你便是踢塊石頭,說不定都會引動諸天變化哩!”
清空不信,踔腳石飛,卻是說道:“我倒是踢了,可曾有了變化?”話未落音,遠處傳來罵聲:“何人無眼?亂扔石頭,與我站出來!”那聲音再熟不過,正是黃毛黑丫頭黃月英是也。
陳諾與清空兩大眼瞪小眼,俱都無語。稍傾黃月英駕到,看二人發呆,便道:“原來是牛鼻子道長,丟石頭把我砸了,卻是如何算法?”陳諾指指清空,說道:“他丟的,你找他?!?/p>
清空立時雙目茫然,一副小孩子呆傻模樣,黃月英悖然大怒,喝道:“敢做不敢為,算什么男人!這樣小孩子也能誣得下手?你看我信是不信!”
陳諾注視清空,黃月英往前一擋,說道:“怎的?你倒想唬他不成?”又對清空道:“小弟弟別怕,有姐姐在,我看哪個無良雜毛膽敢欺你!”
清空囁嚅兩下,蚊蚋般出聲:“謝謝姐姐。”
陳諾實在忍不住,說道:“你大她不曉得幾百歲,虧能喊得出口?還可以再無恥些不?”
卻見清空照黃月英大腿一摟,整出個哭腔:“姐姐我怕?!?/p>
陳諾瞠目結舌,當真沒有最無恥,只有更無恥的。偏還跟真的一樣,果然黃月英暴走,單鞭腿自上而下,掄到了陳諾臉盤上,可憐一個人仙境的天仙道行,元神困在識海,以化妄而出之法夢游世間,半點法力也無,生生被這鞭腿砸趴了窩。趴窩小事耳,最恨那暴龍女一腳踩上脊背,猶在冷笑。
清空心肝打顫,忙搖那結實長腿,卻聽黃月英道:“小弟弟切莫心軟,這種人中至賤,必得施狠手治他,打得痛了,方才記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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