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是豬剛鬣
這邊打斗動靜太大,伏兵都按捺不住,掣了刀槍現身圍觀,竟然都是女兵,呼喊助威,再沒哪個關注人犯。陳諾便對清空苦口婆心:“我探尋龐統半月,居然一絲聲氣也無,想必定然匿在某處,只等我墜入轂中。咱們在此久留,若要脫困,勢必動手,豈不正好中了算計?你卻想想,當日龐統大呼要來江東助陣,難道不是下的個釣餌?”
清空驚道:“莫非龐統也是西天來人?”
陳諾嘆道:“十之有九,當時未曾注意,現在回思,著實可疑。嘿!如來倒是真瞧得起我,三個羅漢都下了界,黃老頭怕是抵不住也!”
清空道:“那你還不幫他女兒?”
陳諾搖頭,這時候只好速退,不能多呆,一旦出手,沾血便是無邊果業,以佛門之腹黑,怕是能扯出幾十代前、數百年后的恩恩怨怨,卻拿什么去還?
清空沒了主意,便道:“你且先走,覓地藏好,待我等脫身,再來尋你。”
陳諾道:“也罷,你若能不動手就千萬別動,現在雖然無人知曉你我一體,但終有露餡之時,將來被人抓了辮子,緊要時擺將出來,只怕陷入萬劫之地。切記!切記!”
清空應了,到僻靜處將本尊抓起,照營盤外一投,數十丈距離輕易事耳,卻是將陳諾摔了個狗啃泥,呸呸兩聲,急往江邊去了。
且說孫尚香與黃月英斗了半個時辰,直打得香汗淋漓,氣喘吁吁,那女將看兩個勢緩,轉頭去瞧人犯,哪還尋得著?四下里都找了個遍,毛影子都無有一根,不由驚呼:“那野雜毛溜了!”
爭的人都沒了,還打個屁!孫尚香虛晃一招,跳出圈外,果然已找不見野道影子,便就喝道:“來人,備馬,隨我去追!”
黃月英覷見清空還在,心就放下了多半,也是怒道:“無義之輩!虧我替他打了這久,居然獨個跑了,若教我遇見,非剜出他心肝來看看是紅是黑!”
孫尚香哼了一聲,道:“我這營中良馬盡有,你當真想剜,盡可同去。”
黃月英氣道:“去便去!不好生治治那臭道士,姑奶奶我隨他姓!”
數十騎怒馬疾馳,孫尚香不愧治軍良才,騎隊首尾相連,竟自不亂。黃月英也是不差,與郡主并轡,還有心思安撫身前的清空:“莫怕,這騎之一術,最重平穩,要懂得隨浪而起,隨波而伏,松緊有道,無非打、壓。若都記不住,只須和韻足矣,你聽蹄聲如鼓,身便化槌,鼓響而擊,鼓歇而起,如船行水,起伏隨浪。”
孫尚香轉過頭來,說道:“黃姑娘家學,當真新奇,我是摔了不曉得多少回才明白這番道理,卻又講不出所以然來,今日得聽,實乃真知灼見、貼切入微。”
人與人關系便如同彈簧,你客氣我自然客氣,你耍橫我比你還橫。黃月英得了夸獎,倒有些面熱,也就說道:“孫郡主過謙了,想你身嬌體貴,猶能茹苦若甘,更能統馭兵將,馳騁一方,我不及也。”
孫尚香笑道:“我自幼便野,稍大些看著《女訓》、《女戒》就頭疼,卻對兵書戰策興趣頗深,母親見我實在不是個當淑女的料,便許我拜師學藝,又讓哥哥撥我女兵(扌喿)練,方才略有了些氣候,不過自娛,貽笑大方。”
黃月英喜道:“郡主所言,竟與我同!我父親也是被我煩得狠了,索性再不管我,任我自己胡亂學些雜學武術,落下個教女無方的名頭,還說虧得他臉厚,不然早被同儕笑死。”
郡主赧然道:“頭前妄語,姐姐勿怪。”
黃月英笑道:“郡主又沒說錯,有什么好怪的?別人若贊我賢良淑德,那才是照著臉門甩巴掌,諷刺我哩。看我不削他?!”
尚香咯咯直笑,復又說道:“我瞧姐姐脾性,與我十分相合,不若你我結成金蘭,攜手闖個巾幗雙英的名頭出來?”
月英稍稍遲疑,便欣然答應,干脆雜毛野道也不追了,就于路旁撮土為香,天地為證,結成姊妹,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愿同年同月同日婚云云。
尚香齒幼為妹,看義姐身后拖著個小娃兒尾巴,忍不住問:“姐姐可是與那道人有了瓜葛?這孩兒莫非就是——?”
黃月英佯怒:“妹妹胡言!這娃兒是那道人僮子,你看這不過五六歲模樣,卻被當了壯丁使喚,我看不過,奪了來護在身邊,容不得那牛鼻子欺負。”
孫尚香點頭稱善,又述了一會兒,令女兵繼續尋拿,自己便帶月英回營治酒相賀。
陳諾藏入一戶民家,好巧不巧進了豬圈,本嫌腌臜,便要復出,只是掃過那頭油毛黑豬時,竟然眼熟,仔細望望,那豬頭頂上尚有云輪,翻著些黯淡的水花,不是舊時北極四圣之首,總管天河的天蓬元帥又是誰來?
那豬眼中分明是恨懼同生,任誰被咒作豬都會不爽的,何況還真成了豬。陳諾不著急走了,嘆了口氣,說道:“豬剛鬣啊豬剛鬣,你落下界來,其由在我,其因卻不在我。”
豬剛鬣哼哼,那意思分明就是不信。
陳諾道:“你還真別哼,嫦娥來頭大得很,就只你不曉得,別個都瞞著,怕是早有人關照過的,專等你來調戲。真真可憐,這皮肉骨頭盡給算計到案板上去了,年關定然開刀,桌上盤中,有你墳冢!”
豬剛鬣扭了肥頭盯來,陳諾復嘆:“莫盯我看,咱倆個一般樣慘。吃那猴子連累,貶我也下了凡間,你知曉我脾性,天仙當面都敢揮巴掌的——你那是誤傷,實是救你哩!到下界二百年經歷,神識誤困紫府,不得已化妄而出,生生成了個夢游神,半點法力也調不出來,倒與凡人無異,險些被個雌兒欺凌。你聽外頭,呼喝叫囂,可不就是來捉我的?”
果然一陣蹄聲匝踏,間有女聲高呼拿賊,出首者重重有賞。豬剛鬣立時竄起,嗷嗷長號,撞碎了圈門就往外奔,陳諾怒道:“你個豬頭,要賞也是賞人,你便出首,還能逃得過一刀不成?!”急跳將上去,落穩豬背,鉗起兩只蒲扇大耳作韁繩。只一扯,生生止住去勢,劃個半圓,從另一邊沖出農舍,四條短腿蹬得歡實,幾個眨眼便入了山林,難覓蹤影。
也不知跑了幾個時辰,忽然眼前一闊,已到個峰秀水清的所在,豬剛鬣似極熟稔,七轉八拐,竟穿峰而過,停足山谷,抖抖身將陳諾摔落地,嘴吐人言:“俺自落到凡間,便知遭了算計。只想不通玉帝這般做法所為何來?你雖也被貶,但好歹還是個人模狗樣,卻是苦了老豬,二百年東奔西藏,安生呆不足一年就得跑路,算算竟是輾轉萬里!你是不知,每到年關臘月,俺族悲嘶痛號之聲萬里一同,直將老豬心都攪碎了也!”
陳諾道:“玉帝老兒心黑,便是調戲嫦娥罪當不赦,也只可投了你入宮,當個太監,總好過扁毛拱嘴,槽中求食。”
豬剛鬣哼道:“為太監者,豬狗不如!俺恍惚記得你那個司馬,好象姓烏的,當日就說要投我下界做豬,不成想真個應讖。他是什么來頭?”
陳諾發笑:“他來頭倒是不大,卻有一樣法寶,招雷雷來,說劫劫至,好的不靈,壞的保準,實難防備。”
豬剛鬣想想,嘿道:“我道是誰?原來就是個烏鴉精!且容他蹦達,待俺重歸了天庭,九齒釘耙侍候,卻看怎么個招雷雷來,說劫劫至!”
陳諾搖頭,烏司馬危矣,四下打量一番,這山谷雖不是洞天福地,也稱得上有靈,山而有靈必蘊仙,難道竟成全了這頭豬?只是畢竟山小,靈氣隱有枯竭之相,豬剛鬣卻連人形都化不出,終是留了顆豬頭拜師西行。
若放以往,說不得蟠桃金丹就要舍出,但自從漁夫得福折壽事后,陳諾再不敢輕易施恩,輕施易害,難怪傳說中神仙渡人,必設層層考驗,非歷千辛萬苦者,難得道緣也,蓋因一人福自有數,禍亦有數,添福固然折壽,添禍又何嘗不能增福?更何況這頭豬在如來那里都是留了名號的,萬一沾上,怕不又要掉層皮?
豬剛鬣見他東張西望,不由叫道:“你也別打強占的心思,這地方俺老豬呆了百多年,吸干納盡,只余殘羹,量你也瞧不來。”
陳諾笑道:“你個豬頭,說得輕巧,我若真占,你還不跟我急眼?我看你化形尚缺火候,必是想等納全了靈氣再來施為,難道不是指望這山谷余羹?”
豬剛鬣訕訕,心想奪人地盤如殺人父母,你敢妄為,俺就發飆。不成,這白臉奸滑似鬼,我須加把力氣,這兩日納盡殘余,強運化形,免得吃虧。
只聽陳諾又道:“看在往日不打不相識一場,我指條明路予你:此去極西之地,有國名為阿拉伯,奉豬為祖,如漢尊龍,你不妨去彼,既可免卻刀鑊之災,又能得受人間榮寵,何樂不為?”
豬剛鬣哼道:“你只誑我!天下哪有奉豬為祖的?若有,俺寧愿做豬!”
陳諾嘆道:“果然愿起法隨,難怪世上之愿,無能聚合民心、匯集民意,其所愿者,定是將來所得,不知是由果而生愿,還是生愿而得果?活該我被困,原是路本不通強自相求,不入魔障還能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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