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音開的聯鎖店
一路向西。
陳諾仍是時夢時醒,但不管有無法力,也絕不駕云飛騰,只拿了腳板量路。惹得仙姑一肚子埋怨,只是算算工分,已經欠到一年開外,便不敢羅嗦半句,怕老爺清算起來,又不知欠到何樣年月。
幸好月余時光,沿途太平安穩,又是初春天氣,山林染翠,草木生芽,一派生機景象。仙姑看得歡喜,忽然說道:“常言道,人生一世,草木一秋。草木秋后,逢春有時;人之一死,不知前事。由此看來,難道竟是草木之精勝過萬物靈長?”
仙姑本是蓮藕化形得仙,天生愛春厭秋,喜雨傷雪,自從得了天仙,雖脫胎于天地之外,但潛意識當中,仍保留著原身好惡。說出這番話來,一是隨心,二是相問。問的當然不是野道老爺,他一個破人仙,只是位份高些,根腳神秘些,僅此而已,不是姑奶奶小瞧他,這“悟道”二字,哪里是個注世無名的下界修者能參詳、敢參詳的?
所謂隨心而問問道心,天地鐘靈妖類得智,或草木、或禽獸,為何化形都成了“人”的模樣?那只能活幾十年的衰弱體軀,真能為大道所護庇?
陳諾耐耐煩煩說道:“這自然界中,只要活物,便脫不開界、門、綱、目、科、屬、種七層,界者,有兩總界五分界之別:兩總界其一為原核總界;其二為真核總界。比如你我,便屬真核總界中之植物與動物二分界,但不管怎么說,動物界總是強過植物界……”
仙姑聽得出神,往常多聞三界六道之說,三界天、地、人;六道天、人、阿修羅、餓鬼、畜生、地獄。從不曾有作兩界五分的,莫非這便是野道老爺的“道”?
只是這話著實不中聽,什么叫“不管怎么說,動物界總是強過植物界”?冷哼一聲,問道:“你憑何定論動物界強過植物界?”
陳諾便道:“動物植物誰強誰弱,且看誰吃誰便可知曉,你見過羊吃草,可曾見過草吃羊?”
仙姑語塞,總覺哪里不對,但又說不清白。
只聽陳諾又道:“總界分界之下,稱之為門,無論人畜、扁毛,得未得仙,都在動物分界,有脊的,便列入脊索動物門;有節的,便列入節肢動物門;至于無脊無節,如渦蟲螻蟻等,還有軟體、環節、腔腸等門可分……”
仙姑有些迷糊,問道:“那我在植物分界,算是哪一門哪一綱?”
陳諾笑道:“你的來歷長得很,不好記,好象是被子植物門,雙子葉植物綱,往下數應該是山龍眼目,蓮科,蓮屬,荷花種。高中生物學的,好幾百年了,落下不少,虧得當時老師養了株睡蓮,拿來當樣本,所以印象深些。”
仙姑肅然起敬,這樣學識聞所未聞,雖然徒弟不咋滴,但那和老師無關,學生尚且淵博如此,老師莫不是哪位圣人?也只有如此,多羅菩薩才會不顧面皮禮拜人仙。心下好奇,不由問道:“令師是哪一天的尊者?”
陳諾楞楞神:“這個嘛,周一到周五他天天為尊,跳過這五天,沒哪個吊他的。”
仙姑驚道:“竟然獨占五天!想那元始天尊身為三清之首,也僅得太清境清微天和大羅天二天,圣人之中無出其右,難道尊師卻是玉皇大帝不成?也是不對,玉帝雖然總管天界,實領的,卻只有忉利天一天之尊。”
扯不清了,陳諾忍住笑,一指前路,說道:“你管他幾天?!去探探,那山凹間有樓臺殿宇重重疊疊,可讓借宿?”
及到近前,看那山門,原是一座寺院,便陳諾見慣了人間富貴豪宅,也要驚嘆這家寶剎的規制,詩曰:
三山門外彩云飄,五福堂前紅霧罩。
松篁未愁圓輪密,檜柏敢稱年歲高。
浮屠塔峻壓氣運,鐘鼓樓險震飛鳥。
寶殿巍峨層層布,觀音來坐嫌山小。
仙姑拍拍門環,半晌出來個年輕知客,探頭照外頭伸了,眼珠子上下咕嚕個不停,打量來客,見是一個道僮,容顏稱俊俏真俊俏;體態說風流亦風流,身后負手立著個游方道士,旁的不提,臉倒生得白,真個一白遮百丑,看起來也是順眼。
知客和尚大喜,師父這些天郁郁難眠,便是送了院主心頭肉去侍奉,也好不過幾日。正愁沒得新鮮貨討喜,今兒天降兩個粉團兒下來,卻不是我的造化?就這般帶到師父禪房,金珠銀貨,總少不了我的好處!待師父興盡,說不得還會予我享用,只看這道僮柳枝兒樣腰身,可知弄袖分桃之時,當是何等**?
心有想,目生光,饒仙姑已是天仙境界,也被這和尚眼中綠光駭了一跳,忙運法眼觀看,原來真是凡人,并非狼妖,好端端的怎會生出這樣眼神?
那和尚收斂饞心,急敞開山門,合什見禮,問道:“阿彌陀佛,兩位從何而來?請入內奉茶。”仙姑回頭看看,見陳諾沒有答話的意思,便道:“我家老爺自東土大唐云游到此,只因留戀這山中景致,誤了宿頭,意借寶剎過夜一宿,還望行個方便。”
和尚連道:“快快請進,快快請進,家師正好下了晚課,雖說早已歸依我佛,但向來喜愛結交道家中人,談經論典,忘時無憂,若說到興濃,胝足通宵也是常事。”
荷仙姑暗道我們堂堂神仙,哪個和你家師父胝足?沒得辱沒身份!因就客氣:“豈敢叨擾?借一耳房予我等足矣,明日清早,便即謝辭。”
和尚笑道:“好說,好說,且隨我來。”
進了山門,望正殿有匾,上書“觀音禪院”四個大字。仙姑連忙秉禮參拜,卻見自家老爺果然又是傲立在旁,東張西望。許是看那斗大木魚有趣,徑過去撿了木棰,只一敲,早見碎屑紛紛,木魚已成齏粉。仙姑大驚,砸場子砸到觀音菩薩的分店,可拿什么了難?
聲響也巨,引來大堆光瓢禿頭,圍定正殿,那知客和尚暗自著急:好嘛好嘛,這么多遭災禍的一齊出來,粉團兒還輪得上我師父么?不說師伯那邊最近搞瘸了三四個弟子,正是陽亢的時候,怕是師公得見,都要來分上一羹。等轉到師父這里享用,渣都沒得剩的,哪里還有我的湯頭?!
都怪白臉道士,恁的手賤,你便是要敲,等上幾日,待獻了頭啖,隨你敲去!這下鬧的,只看別房師兄吃人樣的眼光,還能全須全尾么?
就有個大胖和尚,滿臉橫肉,撞開條道來,指著知客僧喝道:“廣智!你敢勾結道門雜毛,毀我佛家法器,敢是想死?!”
知客僧一哆嗦:“方圓師叔,弟子冤枉,這兩個道人自稱從東土大唐而來,云游到此,想借個宿頭。也是有禮佛之心,就來參拜,不想那高個道人力大,一棰子敲碎了木魚,實非故意毀之。”
方圓和尚奇道:“東土大唐,號稱天朝上國,奇珍廣集,人物風流,道人雖在化外,想來也是見慣異寶的,為何獨與我家木魚過不去?”
陳諾卻舉著棰子嘆息:“可憐魚鼓子,天生從地養。粥飯不能飧,空肚作聲響。時時驚僧睡,懶者煩惱長。住持鬧喧喧,不如打游漾。木棰啊木棰,你看看這滿院上下,還有幾個醒著的?木魚既稱魚字,因其晝夜常醒,以警僧眾昏情,不忘修持之意。既然都在夢中,留它何用?!不如打碎了,還能當作柴禾燒湯,拿了來予我洗浴。”
方圓大怒,罵道:“你個瘋雜毛,胡言亂語,藐視佛門,合該燒死,既然你要燒湯洗浴,爺爺我開恩,便依你所請,來呀,架鍋點火,與我煮了這野道!念那道童年齒尚幼,必是受人蒙蔽,且送我房中,容我好生度化,也是行善。”
仙姑正要暴起,卻見陳諾轉眼望來,又是工分二字嘴形,一時喪了氣,眼睜睜看著這群禿驢把老爺架到外面,照口釜中扔了。下邊**,熱浪灼人,釜中早傳來沸騰之聲。
若是常人,這會早已皮銷肉爛,熬成了筒子骨湯了。只是不巧正逢到個神仙,千八百度也燒不熔的皮實貨,在滾水中真就披了頭發,解了道袍,濯身洗浴。
自古干這事的不是雜耍就是高人,釜下柴木燒得嗶剝亂響,水汽蒸騰如龍,直沖云霄,這都高過天了,方才認得雜毛不是凡物,駭得一眾僧侶牙關打戰,兩股顫悚,急趴下來磕頭搗蒜:“原是真人當面,我等不識,沖撞了仙駕,還望開恩寬恕則個。”
陳諾卻叫:“水冷也,加火加火!觀音大士也忒摳,聯鎖店里連洗澡水都供不周全,那還談什么維摩見柄,方便之門?”
和尚們哪里敢加,一個個趴地上發抖,卻聽遠處有匝踏步聲,待近些,就聽高呼:“前院何事喧囂?師公到也,速來賠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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