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大圣與熊羆怪的首戰(zhàn)
黑風(fēng)洞一點(diǎn)兒也不黑,反倒亮堂寬敞,內(nèi)里曲徑通幽,別有景致,引得野道嘖嘖稱奇。到了洞府大堂,就要排坐,這當(dāng)中天仙最大,熊羆怪本欲引仙姑列個尊位,不成想那個野道咳了一聲,仙姑冷哼,卻是老老實(shí)實(shí)站到他身后。
眾妖愕然,眼睜睜看著這位人仙野道大喇喇地坐下,還不忘指點(diǎn)旁席:“列位都坐,不必客氣。”熊羆怪瞄瞄仙姑,不見恚怒神色,這才踮臀于下首坐了半邊,開口說道:“這個——道長請了,不知尊仙為何反倒侍立于后?”
陳諾哂道:“貧道僮兒,不懂得規(guī)矩,見笑見笑。”陡然背后皮肉分離,旋成一坨,微掙了掙,強(qiáng)忍著擺出個高深莫測的笑容來。
眾妖大驚,天仙境的僮兒,哪個用得起啊!莫非這野道來頭比天還大?熊羆怪暗想難道我的正途就應(yīng)在這里?便就問道:“敢問仙長道場所在,道職何官?”
陳諾得意,觀音菩薩,你那珞伽后山要另招保安了,遂道:“我本山野一閑云,機(jī)緣巧合,先去了修羅國做貴人,又到天庭任職金吾,后受齊天大圣大鬧天宮所累,發(fā)下凡間做了那五行山神,看守猴頭。如今五百年累功,封了地府鬼判,干的是勾銷功過的活計(jì)。”
熊羆沉吟,修羅國貴人什么品級不清楚,天庭金吾乃是個正三品的職銜,可惜貶了;山神略過,入不得流;地府鬼判倒也是三品,說來依附不敢說差,只是我好生生在人世逍遙,歸正卻歸去地府,怕是要遭人恥笑。
陳諾看出他猶疑難定,淡淡說道:“修羅國與天庭議和,以我貴人超然身份,見了玉帝,唱諾便可;四御五老,不過平起平坐;便赤腳大仙當(dāng)面,也是兄弟相稱,執(zhí)禮不名!屈任三品小官,此中自有玄機(jī),干系重大,量你等如何能知?你倒是尋個天仙境的道僮來看!”
熊羆怪久聞地府自從去了地藏王,天庭說話都不好使的,以面前這位身份地位,若無玄機(jī),如何只做個區(qū)區(qū)鬼判?想是要去與西方爭權(quán)的,所謂富貴相投難抵貧賤相附,不如趁時歸正,先進(jìn)體制,脫開妖身為上,至于將來怎樣,功成與否,誰又說得清?
主意一定,當(dāng)即合掌:“原來如此,上仙身負(fù)重任,我等萬分欽佩,愿附驥尾,以供驅(qū)使!”
陳諾作難,說道:“地府官制,自有定數(shù),你若歸附,怕是一時難有官身,僅做個微胥小吏,反倒不美。”
凌虛子與白衣秀士馬步蹲得發(fā)酸,這屁股挨都不敢挨座兒一下,聽說能做胥吏,忙就表態(tài):“上仙垂憫:莫說微胥小吏,便馬前走卒,我等亦是不嫌,實(shí)是妖精當(dāng)?shù)镁昧耍酂o投效門路,難入正途。”
熊羆怪略略失望,以俺本事,不說四品五品校尉,那六七品的護(hù)軍總該給個罷?只是兩個兄弟都發(fā)了話,若是不從,便顯得我三個不齊心,難免要被仙長輕看。不如先且依附,再圖后手。一使眼色,三妖離席,伏地而拜:“我等自今日起效力上仙,惟命是從,但有所違,天打雷劈!”
陳諾大喜,一一扶了,說道:“果是真心投效,我亦定不相負(fù),你等交待妥當(dāng),便去東岳,自有接引前往鬼判殿,待職業(yè)加身,得了祿名,則妖稱不再,途當(dāng)歸正!”
三妖又謝過,喜滋滋各去安排,留下金池長老,一臉皺紋早擠成朵花兒也似,諂笑著說道:“上仙慈悲,弟子也想歸正,還望指條明路,必不敢忘卻大恩!”
陳諾奇道:“你侍奉觀音菩薩,已然是正得不能再正,哪有還想得正的道理?莫不是來消譴我哉!”
金池苦道:“弟子供養(yǎng)菩薩二百余年,香火祭禮從不曾短少半分,也未見觀音賜福顯靈。倒是這山間妖物,傳了我修行法訣,雖練成個半獸半人之身,但壽命已是人間罕有。弟子愚鈍,誰好誰孬尚辯得清,既然黑風(fēng)大王歸正投效,我自然要改弦易張,棄佛從道的。”
陳諾冷笑:“你不過是怕精元已經(jīng)燃盡,喪命就在眼前,仍想茍延殘喘,再求長生!什么改弦易張,棄佛從道,真當(dāng)我好唬弄?”
金池心思戳穿,慌忙跪下,連求恕罪,直將頭都磕破了,順著臉上紋路流淌下來,顯出幾分猙獰的意思。
仙姑不忍,揮動拂塵,替他止住血,說道:“佛道一家,心正則途正,好生供奉菩薩,當(dāng)可積福,能求來世。”
金池痛哭流涕,哽咽難言,卻聽陳諾又道:“不過——,你既發(fā)愿棄佛,也是我道門光大之果,不予條出路給你,倒顯得我沒有手段——且聽好:不日唐僧西行到此,你可這般這般……事畢魂歸地府,我保你個鬼仙之位,就與黑風(fēng)等搭伴,于鬼判殿聽用!”
金池聞言頓首:“一切都依上仙之意,只待唐僧來到,我便與他比財(cái)貨,斗袈裟!”陳諾點(diǎn)點(diǎn)頭,讓他自回觀音禪院,靜待唐僧。
熊羆三妖遣散小嘍羅,封閉洞府,辭別過陳諾、仙姑,徑往東行。這一日路過處山谷狹地,迎面行來個光頭和尚,后面跟著個毛臉雷公嘴的猴頭,牽著匹白馬,蹬蹬踏踏地就要錯身。
那猴頭生就一雙火眼金睛,照著三妖幾眨幾眨,忽然厲叱,從耳中掣出根金箍鐵棒,橫掃一片,將和尚護(hù)住,叫道:“何方妖怪?敢來圖我?guī)煾福 ?/p>
三妖莫明其妙,忙擺開架勢,綽槍舉刀,針鋒相對。熊羆怪道:“兀那和尚,這道也不曾姓釋,就只你走得,我等便走不得?”
猴頭冷哼:“我知曉你們!正是熊精、狼怪、花蛇妖。此處無有村舍,不見人煙,若非有圖,你們何須裝作行色匆匆的模樣?必定想趁俺老孫疏忽,搶了師父一走了之。”
白衣秀士被人叫破根腳,卻是惱恨稱作花蛇妖,心想你一個猴子,倒有臉說別個是妖?也不撒泡尿照照,什么德性!便只你會哼不成?我比你還來得!捏了噪子,嬌哼兩聲,還不忘朝光頭和尚拋個媚眼兒,冷得大唐御弟、取經(jīng)高僧渾身哆嗦,竟是差點(diǎn)被攝走精元,虧得猴子一棒砸過去,蛇妖閃身避讓,才免不幸。
猴子手上加力,挽出朵棒花,箍頭過處,空間碎散,罩住蛇妖頂門,勢重如山。就白衣秀士看來,分明是天塌一角,地陷一方,再無退讓之所,須臾之間,就要命喪!
熊羆怪暴喝,黑纓槍斜遞而至,槍尖蹭過棒頭,一遛兒火星濺落,引得金箍棒失卻準(zhǔn)頭,將道左巨石轟成了齏粉。白衣秀士大難得生,冷汗灑落一地,連滾帶爬,躲到熊羆身后,叫道:“猴兒!我等乃是去地府赴任的職官,你動輒要打要?dú)ⅲ筒慌氯巧弦蚬偎荆瑪叵膳_上遭剮么?”
猴子大笑:“俺老孫齊天大圣五百年前大鬧天宮,神仙天仙,說打就打,后來被楊二郎與老子聯(lián)手拿住,不曉得被剮了多少回,也不見丟根毫毛。似你這樣小妖,便砸成肉漿,看有哪個會來出頭?”
熊羆怪虛晃槍身,嗤笑道:“我道是誰?原來就是個放牧的弼馬瘟吶,久仰久仰!聽說被如來佛祖壓了五百年,怎的才一脫身,又尋不自在來了?”
猴子平生最恨“弼馬瘟”三字,那可是世恥,只好拿血肉來洗的,再不搭話,暴怒出手,與熊羆戰(zhàn)成一團(tuán),當(dāng)真好殺:如意棒,黑纓槍,二人峽路逞剛強(qiáng)。分心劈臉刺,著臂照頭傷。這個橫丟陰棍手,那個直拈急三槍。白虎爬山來探爪,黃龍臥道轉(zhuǎn)身忙。
直打得日中而西,月上梢頭,仍不見勝負(fù),猴子抖擻精神,又展開法天象地絕招,化成個十?dāng)?shù)丈高下,尖喙血口,燈目怒珠的巨怪,那棒子掃山山塌,著地地裂;熊羆怪不甘示弱,亦是長號抖身,迎風(fēng)而漲,同樣十?dāng)?shù)丈大小:碗子鐵盔,烏金鎧甲,幌眼掣電,熊中之王,拈了長槍分心便刺。
這一斗,又斗了個把時辰,還是難辯高下,不分雄雌,卻是餓了唐長老,嘶著聲音喊:“悟空徒兒,天色已晚,不如明日再打,先且化些齋飯來與我充饑,實(shí)是腹空,頭暈眼花,經(jīng)受不住了。若是化得多些,與這些地府職官分點(diǎn)兒也好。”
還有這樣活寶?熊羆聞聲收槍,說道:“猴子,我還有正事,懶得跟你糾纏,今日因果,留待他時做過,告辭!”
猴頭護(hù)穩(wěn)身后,一根鐵棒虛指前方,道:“任你何時來做,老孫自當(dāng)奉陪,不送!”
熊羆點(diǎn)頭,回復(fù)原來模樣,叫過凌虛白衣,趁著月夜,復(fù)往東去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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