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佛三昧海經
不提仙姑遭清空禁足,乒乒乓乓打得熱鬧。
只說漏夜子時,陳諾果然出了夢境——此是他修為日深,于未來事冥冥中已生感應之故——施展元功,變化成個蚊子,自網眼中脫身,順手又將無垢拂收起,嚶嚶嗡嗡飛往后洞。
老妖早已醒酒,奈何狐媚兒記掛晚間要與洞外良人幽會,又與他整了個回籠酒,自然是酒為色媒,直干得狐妖身酥骨軟,欲動乏力,又被老妖箍了胸乳臥床,一時竟然睡著。
陳諾想這老妖就是靈山一只鼠,就是有機緣聆聽佛音,也斷不會厚到學三昧神風的地步,只怕又是如來的手段,連這等小畜都要利用,當真是無所不用其極!
以清玄百竅盡通的道體,也僅悟透“無相”、“無愿”兩昧,至于“得空”則百思不得其解,試想無相,為色相、聲相、香相、觸相、生住壞相、男相、女相、是名十相,不著即可,無須苛求,求亦著相,是為無相無無相;無愿即無作,亦為無所為,“作而無作、無作而作”,“無我相、無相法、無眾生相”,可得大自在,當契入實相,自三昧“入空無相無愿法門”。近代圓瑛法師講他自己的故事:有一天他在房間里打坐,心很清凈,突然想到一樁事,馬上要去辦,他從床上下來,就一直往外走,走到外面忽然想起來,門是關的,我沒有開門,怎么出來的?回過頭來推門,門確實是關的。他在那一念中忘了有門,沒有執著門,他就通過了;再生一個念頭起來,有一道門,再也進不去了。
真假先且不說,卻可說明相是虛的,不是實的。所以,我們著有相是錯誤的;著無相也是錯誤的。有無俱忘,你就可以從無相門入進去。如果有相、無相,執著任何一邊都不能進去,都不能契入這個境界。
這個境界就叫“入空”,也叫“得空”,清玄悟不通,你一個扁毛老鼠憑什么悟得通?想來其中另有關竅。
陳諾進到后洞,見石床上肉糜糜兩具裸身睡得正死,便化回原形,于四壁搜尋,只是老妖天性精細,任其翻箱倒柜,找遍四角旮旯,除開些許珍珠寶器,關竅卻是無有一絲。
難道這鼠妖天份竟然強過清玄?隨隨便便旁聽幾年就得三昧,那諸天菩薩還有臉活么!眼見天色漸亮,老妖怕是即時就醒,這一番籌劃,終究是要做了無用功也。
陳諾搖頭嘆息,罷了,著意求它便是無無相,莫一個未得,反倒搭去一個,三昧神風就只能吹出一昧,除了給人納納涼,還能做何用處?便是三昧真火,也要泯去一昧。當日若不是從八卦爐中偷來一朵火苗,勉強湊成三昧,人劍恐已煉成廢銅矣。
也是有感而發,嘆息聲重了些,驚擾老妖,打個翻身,面朝洞外,此時正是黎明前最暗之時,太陽于黃道升起前,與大地夾角極小,光線散射最弱,是而顯得最黑。卻有瑩瑩白光在老妖眉間盤旋。
陳諾心中一動,潛行上前,細觀卻是一根毫毛,右旋宛轉,猶如旋螺,鮮白光凈,一似真珠。這毫毛介乎有相無相之間,起于有為無為之際,旋螺中間,有星云生滅,又化歸無,正應空門之意,原來關竅,卻在此處!
果然求之不得,不求自得,冥冥中或許真有無相無愿,若要得空,且入空門。這事自然得清玄來做,鬼判殿首判大人草草理完諸事,僻入靜堂,頓開紫府,黃風洞中便有煙火氣鉆進老妖白毫旋螺,隨那星云幾閃,不復得見。
(所謂白毫,梵語u^rn!a-laks!ana,巴利語un!n!a-lakkhan!a,乃佛家“點丹”,眉間有毛好象不端莊,便改作點丹,看官們在佛堂拜謁時,不妨看看佛相眉心,或點朱砂痣,或鑲水晶珠,見之可得八萬四千之好。)空門之中,屯有小千世界,具千日、千月、千須彌山、千四大部洲、千忉利天、千夜摩天、千兜率天、千化樂天、千他化自在天、千梵天等。或者可以這么理解:這一方宇宙中有千個太陽系在運轉。
每一千小千世界才得一中千世界,千個中千世界方得一大千世界,每一大千世界方生一尊佛陀,由此看來,老妖白毫遠未得道證果,尚在金剛、薩陲階層,比羅漢都有不如。
清空遁入其中,見大日凌空,下方有星如地球,略加思索,撿定西邊一處落下,看到碩大棵古樹矗立原野。怕不有十丈高下,三丈腰圍,樹冠波狀類圓,無數氣根懸垂及地,正護持著個比丘僧人。
樹冠之外,兇兵潮涌,毒龍盤聚,又有惡鬼呲牙,無數刀輪火箭四面圍攻,連日累夜,竟是破不進樹下半寸!任外頭打成何樣,古樹只是靜到極點,靜到時間都不曾流動,一滴露水在葉梢將落未落,拉成個下圓上尖的形狀,卻是詭異地懸在那里。
兇兵久攻不下,忽如潮水退卻,天邊仙樂渺渺,無量玉女簇擁著七寶香車而至,上載三女,天冠纓絡,儀態萬千,尚未近前,身中毛孔已飄妙香。
三女下車合掌,安詳慢步,禮敬比丘,又拿寶器盛滿甘露,捧而獻曰:“太子生時,萬神侍衛,為何拋棄天仙,來此樹下?我等天女,六天無雙,愿以微身,敬奉太子,懇請領享。”
那比丘身心不動,只用眉間白毫旋向三女,如X光般,瞬間皮相俱無,只見膿血唾液、九孔筋脈、大腸小腸、生臟熟臟,其中各有無量諸蟲,宛轉游戲。
三女自見,即便嘔吐,又見自身之首:一化為蛇,一化為狐,一化為狗。背上負一老母,發白面皺,猶如僵尸,胸前尚抱一死小兒,六竅流膿。三女驚怖,匍匐而去。
比丘僧人得勝,卻無喜色,感嘆一聲,起身便走,那古樹就忽然鮮活起來,露珠墜地,枝葉輕搖。
清玄躡在僧人背后,幾日間行至一座芒果園,也不知是何人第一個得見,不多時便騷動地方,王公貴族、黎民百姓結隊涌來,真真叫做萬人空巷——除開一個女子。
這女子美貌如大海上升起的女神,似乎不屑于比丘僧的作派,當仆人向她稟報說:“主人,城里所有人都去咱家捐給佛門的芒果園了,我問他們去干什么,他們都說:“到那里去是為了那個在樹下休息的人”。你知道,這世上根本找不到那樣的人,他是國王的兒子,可是拋卻了自已的王國,想要找尋另一個更偉大的王國。”
女子哈哈大笑,她對新鮮事總是這樣敏感:“那好,快牽牛備車,我要親自去看他。”
天色還早,大街上空蕩蕩的,牛車在尼姆樹和棕櫚樹中穿行,最后來到了芒果園的大門口,停了下來。這時,初升的太陽已把光芒撒向大地,女子剛要進門,就有人伸出一只手來擋住了她,說:“女人,你只是一個卑賤的妓女,怎么好進這個園子?”
女子臉上的紅潤一下褪去,變得蒼白可怕。這個一向過著王后般生活,從來也沒有受到過這種奚落的有錢富婆,忽然感到無力和憤怒:我送了園子給佛,卻換不來佛的注視,那你站在曾經是我家地盤的園門口,又做過什么?
便在此時,園中走出一人,說道:“不要阻攔她,王子說要看一看她的美色。夫人,還請落駕,跟我進去。”
女子哼了聲,揚著高傲的頭顱行上濃蔭小道,比丘僧人就在樹下結跏趺坐,雙手合什,腦后有光環如午夜皓月,似乎正在冥思。女子見到,驚奇不已,那刻她忘記了自己的美貌,忘記了所有的事物,腦子里只剩下眼前的人。
她慢慢地挪動腳步,一點一點地接近王子,跪在了他的腳下,把臉貼在地上。僧人讓她起身坐下,他那高尚的言語使女子激動、愉快,原來的畏懼也慢慢消失。她全神貫注地聽著王子的偉大說教,就像干裂的土地渴望著甘霖一樣。
為什么這樣一個污穢的放蕩女人會受到如此尊敬,她又為什么會用愛心和理解去聆聽王子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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