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空?鏡子?
既得法訣,清玄卻又犯難:來時照著貂鼠眉間白毫撞進就是,去時又到哪里找長了白毫的貂鼠去?
毗盧遮那擺出個神秘笑意,微瞑雙目,默誦經文,這是等清玄求問,雖說不分佛道,但自家身份,畢竟還是要列得高些。
清玄素知本尊別的事情大咧,這面子一事,比天還重的,此刻求問歸路,只怕到了大千世界,還得被抽回來,于是闔目安坐。反正我也不急,咱們比比坐禪功夫,到底佛家高還是道家強,豈不是好?
一時菩提樹下落針可聞,隨日升月伏,亦不見聲,朝露夜雨,不知凡幾,沾上葉面時,無論水多水少,總是凝成一滴,掛在葉梢,將墜不墜,詭異靜止。
佛道之間,有身光如泡,初時兩兩相拒,涇渭分明,卻不知自何時起,天地間陡然一顫,明明寂靜無聲,但又炸響如雷。瞬時交融,竟不混沌,此間異相,如佛中有道,道中存佛,歸諸葉梢水滴,終于落下,毗盧遮那伸手接過,凝神不語。
清玄亦是張目,注視對坐眉心,正有白毫現形,其間星云流轉,百倍于貂鼠白毫。出路可不就在這里?便即開口:“與佛陀久坐,欣然忘世,難怪入釋先得出家,只是我塵緣絆身,仍得回去,這就少陪了。”
毗盧遮那轉目,笑道:“塵緣也是佛法,回去未必能脫,刻意撇清,只會深陷,不若隨意行之,自然遂心。”
這話中有話啊,不爽利!好好說不行么?打什么機鋒!管你佛也好,道也好,甚至巫、魔,誰能助我,便是來者不拒,我撇什么清?二百五才講究門第。
只聽毗盧遮那又道:“雖然你空手而來,但我這做主家的,總不好白手打發,這滴水便送予你,太輕了些,莫罵便是。”
果然是真小氣,不說靈丹法寶、修真秘要,好歹送幾顆舍利面上才好看,又不是送水工,我收你一滴水干什么?算了,不計較,先回去再說,實是坐得太久,怕是本尊又要羅嗦。順手接過,略一稽首,化作流光鉆入毗盧遮那白毫旋中。
他自然看不到,那古樹失了水滴,不多時便葉燥枝枯,碎落下來,將毗盧遮那活活掩埋,有門下信徒急來挖救,還哪里尋得見佛陀行蹤?又不知過去多少歲月,就在這片早已干硬的土地上,一棵嫩芽頑強地探出頭來,斯時,大日中天,幼樹無影!
清玄又自貂鼠眉心遁出,見了本尊,還未開口,就聽陳諾說道:“我不過眨巴了下眼睛,你就回來了,可是未曾尋到關竅門路?”清玄一呆,自己少說在里面坐了半年,眨眼之言,從何說起?
陳諾默默神,識海中已知始末,嘆道:“境外彈指,境中半年,這是佛家的神通,也是大、小千世界的時差規制,待你我修至極高極深處,亦可如此。先且不說,容我收了貂鼠白毫,破去三昧,也教它嘗嘗神風之苦!”
毗盧遮那的東西用毗盧遮那的口訣來收,自然無往不利,老妖尚在夢中,白毫卻已生陳諾眉心矣,與初穿時通天教主拂入腦中的法訣不同,那個屬于“即插即用”;而這白毫中的經文卻是不能立時便悟,還須細細參詳。
這倒難不住清玄,百竅俱通的道體難道還不如只畜牲?就撿出三昧之法作神念之觀,終得“入空”。陳諾驚奇,此時看來,清玄竟成虛像,隔體觀物,清晰通透,比晨霧倒還薄些。
待清玄收功虛體漸實,目注本尊,容色驚怖,口中說道:“成圣之道,以元神寄托虛空,歷無量量劫而不滅,何也?蓋因虛空之中,無相無色,無生無滅,無有處,無無處。既然無“有”無“無”,元神卻在哪里?”
陳諾眼光一凝,問:“你看到了什么?”
清玄搖頭:“我境界太低,那一瞬間又如白駒過隙,實是看不分明,但此中景像,倒讓我想起一物——鏡子。”
“鏡子?”
“鏡子!虛空原本就無有一物,卻能存續元神,恰如鏡內無物,卻能照見萬物。”
陳諾皺眉,這道理雖然相通,也極可能本就如此,但真要這樣,那圣人不死不滅的傳聞豈不成了笑話?哪個掌控虛空,便如手握鏡子,任你誰在里頭,想要他死時,照地上一摜便是,干脆利落得很。
只是鏡子又在哪個手中呢?此時想來,除了鴻均再無別個,難怪以前看《封神演義》時,鴻均最后出場,整出三顆丹藥,教老子、元始、通天三個吞入腹中,才說:“此丹煉就有玄功,因你三人各自攻。若有先將念頭改,腹中丹發即時薨。”
試想圣人都是萬劫不滅之身,鴻均輕松松一顆丹就能讓他等“即時薨”,那虛空不壞之說,誠屬忽悠,或許真有,但也掌控于鴻均之手,想要誰薨,誰就得薨!
還有一點極不尋常:封神之初,西方教直哭地方貧瘠,便到東邊來挖墻角,三清也擺出個大國風度睜只眼閉只眼。及到最后,鴻均見到西方教主,也要稱贊:“西方極樂世界真是福地。”接引與準提應曰:不敢!想要參拜,又被阻了,鴻均只回說:吾與道友無有拘束。
從窮得偷東西,到道祖稱贊福地,又以老師之位稱記名徒弟道友,這得是多大的怨念?難怪接引準提急吼吼改名換姓,又來展布西行取經之事,怕不是被鴻均嚇著了給(之畐)的!
那佛法東傳的功德,就能換來鴻均一念之仁?或者干脆脫開桎梏,得享自由,真個做到不死不滅?恐怕難矣。
清玄苦思,忽而說道:“此事不簡單!若單論取經,實稱不得什么驚天動地的大事,但細思如今天界、地府,俱都有佛門聲音。天界之上,玉帝想來早與如來達成共識;地府之中,一應公文誥令,須得地藏王菩薩背書才算做數;要是佛法東傳人間,屆時三界六道,再無旁門!”
陳諾驚道:“鴻均合道養傷,三清束手無為,天庭又與西方勾連,以成三界一統,諸天氣運,盡歸佛門。到時鴻均即便現身,敢不敢滅佛?滅佛即是滅世!唉呀,所謂滅世末法大劫,難道因由便是在此?”
清玄楞住,如來諸多手段,展布算計,為的就是末法求生,滅世能存。照這般說法,豈不是做得越多,末法來得越快?死得也就越早?佛門道門,沒理由看不分明,又是怎么回事?
陳諾嘆口氣:“通天硬直不屈,實是率性之人,鴻均弟子中,原是他最遵師重道,此時所為,應合道祖心意。你當老子、元始屎糊了眼?卻不知他們在等,等如來成功,他們可順勢掙離虛空;等如來失敗,他們仍做鴻均徒弟,反正不造反還是不死不滅的圣人。”
清玄冷笑,道:“這樣奸滑之人,也想左右逢源?道祖又不是傻子,總有想穿之時,到時清算,還能落好?!”
世事哪有清白之分啊?便如職場,明明知曉身邊某人陰險狡詐,偏他還被上級器重,委以大任,這時除了感嘆眾邪環繞,領導蒙蔽,還能怎樣?便是舉報,九成九要送到精神病院的。算了,咱們吃的人仙飯,卻(扌喿)什么圣人心?先收拾完這老鼠再說。
清玄應諾,擺開架勢,撮嘴往巽位吹了三吹,果見有風自天際、人間、幽冥生起,絞成龍卷風模樣,照著床上老怪裹來。
這風控得精妙,只在丈許高下,五尺方圓,卷過洞府點塵未動,裹老妖時狐精尚在酣睡,只一瞬間失了臂抱感覺些許不適,半扭玉體,將玲瓏身段挪得更舒適些,卻是飽了陳諾眼福。
清玄不屑,忍不住說道:“修羅國那幾位就不提了,話說這黃風洞南去數百里,還有個荷仙姑與清空打架呢!”
陳諾一本正經:“我看這狐妖倒有幾分善念,留在此間,也是被棍子干死的命。依你看來,救她還是不救?”
清玄翻眼,你都下了決定,還來問我?我說不救,你必然要講什么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之類,我呸!真當自己是佛祖?上回送我熊羆、蒼狼、花蛇三怪,現在又送狐貍精,當我鬼判殿動物園么?
陳諾就道:“怎么能說是動物園呢?往后還有花精柳怪,杏仙桃妖。總之有教無類,多多益善,不如此,顯不出我等海納百川的氣度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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