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怎么害我,我便怎么害他
陳諾神識歸位,見仙姑猶在琢磨怎么降伏那妖,便照她耳邊陡然厲喝:“荷仙姑!你修真悟本,難道竟只為打殺幾個妖魔不成?!”
此是醍醐灌頂之法,客棧當中,僅只仙姑可聽。修道之人得此一喝,自然明心靜神,但荷仙姑卻有不同,轉頭掃來一眼,道:“天地有不公,吾道當平之。昨日道心在時,我自然修身養性,不理紅塵紛擾;然至今日,道心已毀,求真無望,卻還讓我修個甚么?悟個甚么?老爺神通無邊,可有教我?”
不過是丟了紅丸,失卻處子,好大一回事!怎么就毀掉道心了?你看黎山老母、再看王母娘娘,娃娃都生了一堆,還不照樣位極群仙。執著于此,必然寸步不前,修真一道,又如逆水行舟,不前則退!好好一個天仙,如今竟掉到太乙散位,豈不令人扼腕?
荷仙姑冷笑:“她自生她的娃,我自伏我的魔,有什么相干?!別以為花言巧語就能哄騙我再與你行那羞恥之事,想讓我替你延嗣,除非天崩地陷,乾坤逆轉!”
陳諾忙道:“住嘴!天仙之愿,安可輕許?種此因由,將來真個天崩地陷,還不是你來償果?”
仙姑是死也不信天將崩地會陷的,只當老爺胡謅騙她上床,干脆轉過身去,默運玄功,推算魔頭所在。
陳諾搖頭嘆道:“既如此,我予你一樣寶物,你可于明日烏雞國主早朝之時,出其不意喝問獅猁王可在!應聲者便是那魔頭,也不需你動手,他敢應聲必然被擒。唐僧已經離此地不遠,咱們也實該動身西去了。”
仙姑移目相顧,就見老爺手中托著個羊脂白玉瓶,正是前些時候平頂山中妖怪所持,叫了聲姑奶奶就把自己收進去的法寶。只是那瓶中凈水無根無相,無色無形,反倒送了一場造化于她。
陳諾又道:“此寶可納東海之水,化轉為精,能補先天不足而痊后天之缺,你既以為道心破損,便拿了去,將本命金蓮置于其中,日夜溫養,總有復原的時候。”
無端獻殷勤,非奸即盜。仙姑豈能為些許小惠折腰?拿人手短,誰知你是不是打著今朝獻寶,明日暖床的主意?當我天仙沒節*么?拂塵一甩,將玉凈瓶送回老爺懷中,道:“區區獅精,本事了了,只是精通變化之道而已,輕易難辯。我欲用籌數之法以定其位,不過多費一些時日,自能降伏,不需你來插手!”
這犟脾氣,沒招了!
陳諾忍得胃疼,卻又擠出一副笑臉:“仙姑啊,那獅猁王在你手下,不過三招兩式就能打發,對此我深信不疑!但咱們至于為個不起眼的小妖,白白耽誤了西行的時辰,反讓唐僧走到前頭,功德他拿,妖怪他打,就給咱們留下一屁股灰,正好遂了靈山那幫子人的愿么?”
荷仙姑聽言,頗為躊躇,糾結好半天,才道:“也罷,就依你一回,下不為例!瓶子拿來,我要溫養。”
烏雞國禮制三更開朝、四更問事,天色仍舊黑漆漆鍋底模樣,各路大臣已抵閣門,按品秩排好了序位,間有相熟官員私語:“這兩日陛下連貶國相以降二十八位顯臣,又廢三年治世之法,征徭重賦,十丁抽三,弄得民怨如沸,有司驚惶,賢兄教我,可有明哲保身之道?”
“老弟,既要奉陛下,又想得名聲,天下哪里有這等好事?!百姓與王上,只能取一,你想以諍得名,就莫想陛下垂青,瞧瞧國相,年逾古稀還被謫到邊遠山州,有生之年,怕是難得復見都城繁華、秦樓軟紅了。”
旁邊官員慨嘆:“一朝天子一朝臣!這還不算頂慘的,聽說內苑之中,已經杖斃了宮女數十人,內侍死得更多,還有兩個妃嬪被賜了白綾,運尸的車子都不見停哩!”
衣紫腰金者尚可感嘆,東宮太子卻已悚然:國主蒙塵三年,喜得復位,正該慶賀,母后也是圖個吉慶,就于月圓之夜治酒相邀,聯絡感情,只是酒意未酣,父王突問母后:“那妖道床技可堪觀否?”
堂堂國母,竟被如此詰問羞辱,哪里還有臉面停留?當即掩面而走,自閉了寢殿門戶,驅走宮人,懸梁投環,所幸心腹女官放心不下,返身叩問時發現,這才救得及時。
王后尋死不成,終日以淚洗面,竟然不知那心腹女官失足跌入百獸園,慘遭虎狼噬咬而死!太子覺得蹊蹺,私下查問,原來那女官非是失足跌入,而是被國主新拔大內總管親手推落,悚然之由,便在于此!
太子長吁短嘆,心灰意冷,眼見三更已到,實不想上朝聽政,便要遣東宮詹事上庭告病請休,忽見華光一閃,面前已立了個美貌道僮,太子連忙拱手:“原來是仙長駕到,有失迎迓,還望恕罪。”
道僮擺手道:“不必多禮,早朝將始,速帶我去朝堂之上,不要點明我的身份,今日便是捉拿妖物的時候。”
太子遲疑:“這個……”
道僮面色一動,道:“怎的,你不愿意?”
太子咬咬牙,躬身不起:“實非不愿,我做夢都想著父子團圓、天倫永敘,早一日除掉妖物,也可早一日放心。但——”
“但,我父王自重登大寶,性情突變,貶謫朝官或可說政見不一;辱問母后,險致*死發妻,卻又所為何來?再者新政之下,百姓多有流離,破家滅門者實已有之,連日來諫者如潮,卻遭盡數流放,若真個長此以往,國將不國,家難稱家,倒還不如就讓那妖怪掌政,至少保我宗廟不壞!”
道僮點頭又搖頭:“于國你倒是個好儲君,于家你卻是個忤逆子,但人間朝代興衰更迭,與我何干?速速帶路,降掉那妖物才是正經!”
太子堅持不走,道僮不好用強,免得壞了計較,只好說道:“你且記著,三日后有從東土大唐而來,要去西天求經的和尚一行,途經此地,你可去寶林寺候著,旁人不找,就求那個領頭的,請進宮來,給你父親念經,什么時候去了戾氣,什么時候再放他們走,明白了?”
太子忙問:“那些和尚有何神通?”
道僮不屑:“和尚能有什么神通?但經卻念得著實不差,佛門號稱導人向善,且看他來導導你父親,到底善是不善!”
好象很不靠譜的樣子,太子有心再問,卻被道僮催著換了袍服,直往金殿而來,道僮變作者長隨隨行于后。
四更初刻,靜鞭三響,眾官贊拜天子已畢,就有大內總管尖聲叫道:“有本啟奏,無本退朝!”
話音未落,只聽太子身后陡然有人喝道:“獅猁王可在?!”
那總管驚“啊”一聲,便覺有一股無盡吸力扯住全身,颼一下就被拉進到一片汪洋當中,那水非凡水,竟有蝕骨**之用,總管大駭,化出原形,正是:
眼似琉璃盞,頭若煉炒缸。渾身三伏靛,四爪九秋霜。
搭拉兩個耳,一尾掃帚長。青毛生銳氣,紅眼放金光。
匾牙排玉板,圓須挺硬槍,此間現真象,好個獅猁王!
這孽畜施展神通,腳踩青云而上,飛到瓶口,卻被清光擋住,任他如何撞法,亦撼不動分毫。
仙姑這才現出道僮本相,將貼了符的羊脂玉凈瓶細細收好,朝太子微一稽首,也不看國主眼色陰冷,也不聽眾官私語相問,施施然出宮。
行至客棧,恍然一動,再看周圍時,行人客旅盡都詭異靜止,餛飩攤子的柴火燒得正旺,只是那火焰似被冰封一般,不見跳動;鍋中騰起的水汽熏著老板的臉,不散亦不斂——天地靜得只剩下了三個人的存在。
客棧之中,對座一僧一道,那僧面相古樸,舉杯奉茶:“圣佛行路辛苦,貧僧敬獻一盞,聊表寸心。請——”
道人笑道:“文殊菩薩實在客氣,我這一路上游山玩水,打怪升級,舒服得不亦樂乎,何苦之有?”
原來這僧人就是文殊菩薩?仙姑只覺得腦門頂上都是火氣,跳進客棧,素手一指:“好你個文殊,還記得前番四圣莊舊事否?”
文殊雙手合什,嘆道:“仙姑受屈,雖非我之所愿,但那日事起,也算與我有因,有何說法,跟我講來便好。”
仙姑冷哼,這時候知道說法了?你等奪舍,用我身子償還因果的時候卻不知道說法么?!
文殊見她怒色難平,主動開口:“佛祖已于西天靈山大雷音寺中備下多褥那麼菩薩果位,只待仙姑到彼,便可晉之;又備靈鷲峰洞天一座,以為多褥道場,其間法寶神丹,數不盡數,更有佛骨舍利子相助,萬年以內,佛果必得。”
這價開得可高,奈何仙姑只想報復,不愿妥協,厲聲叱道:“哪個要他菩薩果?哪個要成釋家佛?!我也不為己甚,當日誰怎么來害我,來日便由我怎么去害他。哼哼,奪舍小術,當我不會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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