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永樂宮飄起了一盞孔明燈,飄飄搖搖地經過了昭陽殿。Www.Pinwenba.Com 吧半個時辰后,歐諾站在院子里,看著空中,“你的方法有用嗎?”
“五十多年前,公孫皇后,也就是現在的太皇太后,就是用這個方法救出御駕親征被敵兵圍困的武帝。這件事舉國皆知,一直被傳為美談。即便看在武帝的份上,韓熙也會來。”
果然,在第三盞孔明燈升上天不久,韓熙踏進了永樂宮的大門。
韓熙看著夜色中那個黑影,月光在他的黃袍上激起的光澤異常刺眼。他以為,這個女人會像往常一樣,歇斯底里,大聲咆哮,鬧得宮闈不寧。結果,他只看到她安靜地站在庭院中,秋風繞過她的衣袍,整個人陡然有種不甚飄搖之感。
“你想跟朕說什么?”
男人口氣中的冷瑟,歐諾付之一笑,“皇上以為我會說什么?”
韓熙看不清她的臉,太醫早就向他稟報過了他的皇后已經“完了”,容貌被毀,身子疤痕累累,是個男人都不會再對這樣的身體產生聯想的。
他曾懷疑過,公孫筱可能會在第一時間自盡,如果她死了,這段歷史也就此揭過。憐憫、愧疚,或許會有,但也只是一時半會兒的念頭而已。畢竟這個女人有足夠的理由被處死,只是因為她特殊的家族,她才活到今天。
看見第一盞孔明燈時他就在想,今日她會利用這個向她要求什么,但無論是什么,他都沒打算答應,他只是借機來看看,這個女人是怎樣以怎樣的狀態活著的。
盡管見識過很多客戶的刁鉆刻薄,可歐諾依然猜不透這個男人腦子里的想法,在面對被自己強暴的女人,他竟然能做到毫無愧疚,一切都是那么理所當然。天下是他的,天下的女人似乎也理所當然地該為了他付出。
“即便你走出這個冷宮,你也不可能再做什么!所以不要費這種心思!”
“皇上,如果我真的要求,那不是走出這個冷宮,而是走出整個皇宮。”歐諾微微抬起頭,看著男人的眼,那雙眼里終于有點一點波紋。
“不過,我想皇上應該沒那么輕易答應的,除非我死了,該是出不了這宮門的。”即便韓熙放過她,恐怕那個一直沒能露面的太皇太后公孫家的標桿也是不會放過她的。
“所以,今日,我只求皇上,放一個人出宮。”
韓熙皺起眉頭,“誰?”
“川貝!”
“她應該是現在唯一愿意留在你身邊的人了吧?”韓熙來了興致,這個女人給了他一個不一樣的答案。
“正因為如此,才要在我活著的時候看著她安然離去。”歐諾點燃最后一盞孔明燈,親手捧到韓熙面前,火光終于照亮了掩藏在那黑袍下的臉,交錯褶皺的丑陋疤痕,清清楚楚地映照在男人的瞳孔里。
韓熙的背脊僵硬了好半晌。
歐諾眼中毫無情緒沒有一點雜質,坦然而鎮定地看著韓熙,“正如你所見,作為后宮中的女人,沒了這張臉,也就意味著一切都已經結束,我會安安分分地待在這個冷宮,遠離所有是是非非。”
“公孫筱,你不覺得這就是報應嗎?你毀掉別人的容貌時,她們的心情你終于可以自己體會一下了。”
韓熙接過了那盞孔明燈,親手放上了天空。
“朕給你們三天時間。從前你的宮人內侍你可以調回來兩個。深宮寂寞,你還年輕。”
“不用。皇上不是要我自生自滅嗎?這樣,大家都安心!”歐諾看著男人,沒有為他的提議絲毫心動,最后毫不猶豫地轉身回房。
韓熙看著飄遠的孔明燈,他莫名地覺得有些東西不一樣了。這個女人太讓他意外了。
川貝接過皇上身邊掌事宮女親手遞上的出宮文書以及一百兩遣散銀,跪地謝恩,抬頭便看見了歐諾。
“娘娘?”
“你去吧。找個好人家,生堆兒女,好好過日子。”這是歐諾唯一能給她的祝福。也許川貝會遇到一個樸實守候她一生的人,而最大的可能是她會遇到一個三妻四妾的男人,開始為自己以及自己的孩子與其他女人爭搶丈夫的寵愛。
現實中哪里有那么多“執子之手與子偕老”的童話。
歐諾沒有跟川貝話別,她只是躺在院子里的躺椅上,半瞇著眼睛看著藍天,手下不自覺地拉了一下斗篷,遮住了并不會有人看的臉頰。
“其實他說得對,有個人陪著,這冷宮的日子也好過一點。”應龍閃了一下。
“我沒有資格讓別人為我受罪!你應該看到川貝身上的傷了吧?在這后宮之中,要弄死一個宮女的確不算什么事兒,她這是代公孫筱在受過。”公孫筱害了多少人,現在正是別人報復的大好時機。永樂宮被韓熙下了禁令,這讓歐諾省去了這些麻煩,但川貝不一樣,她走出這里,面對的就是毒蛇猛獸。
“那以后怎么辦?”
“以后……”這樣一個冷宮皇后,應該沒什么以后了吧,“自然是好好活著。”
沒了川貝,歐諾的飲食質量直線下滑,飯菜從來沒有熱過,甚至有餿掉的饅頭……送飯的宮女也冷著臉,深怕沾染了她這個“瘟疫”,總是離她很遠很遠。
“從飯菜的差別就知道川貝有多盡心了!”
“后悔了?”
“不!我從不做后悔的事情!”最悔的莫過于錯信了男人的所謂真心,可回頭想想,這不是人生必須經歷的一門課程嗎?她終于懂了母親曾說的“生活是一門藝術,更是一門技術!”她太貪圖藝術的享受,而忽略了技術的培養……
歐諾躺在躺椅上,舒舒服服地曬著太陽。天氣慢慢冷下來了,御寒的衣物卻沒有分配下來,屬于公孫筱的衣服都在那場大火里化為灰燼,之后她穿的,有兩件是尚宮局送來的,還有兩件是川貝改的她自己的宮裝。
結果,川貝一走,她就直接霸占了宮女的上所有裝備準備過冬。
“根據我的經驗,今年冬天會很冷,以你一個冷宮皇后的身份,別指望他們給你送好炭,不,應該是連炭都沒有。”
歐諾睜開眼,這是擺在她面前必須解決的生活瑣事。將小黑貓從身上趕下去,抖了抖黑袍,“那只能自己拾柴火了。”
長樂宮的的好處就是主殿特別大,紅木楠木家具又特別多,都是一些木質緊密的好貨。那場大火雖然燒得旺,卻多數家具都沒有燒透。加上房梁垮塌了,這倒是讓歐諾能找到最多最好的木材以及一些被燒得半透不透的木炭。
“你在做什么?”韓熙站在太陽下面看著那個在廢墟里撿木頭的女人。
歐諾看了他一眼,將選好的小塊木柴直接從廢墟里扔了出來,又不自覺地拉了拉斗篷的邊緣,同時將黑袍的大領子往上面也拉了一下。
“皇上來做什么?”
“天下之大莫非王土,難道朕在自己的地方走動需要理由?”
這個理由就已經是最霸道無敵了。
歐諾繼續彎腰翻撿木柴,“皇上是來看我是死是活吧?恐怕又要讓您失望了,我好好活著呢!”
歐諾感覺到一陣風襲來,剛要抬頭就聽見韓熙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朕是問你,現在在做什么?”
歐諾差點被這個突然出現的聲音嚇得跌倒,仰頭看他,“難道我的舉動很令你費解嗎?”
“你從來不是做這些事情!”
歐諾往旁邊讓開幾步,她不習慣仰望別人,更不習慣跟這個男人靠太近,這讓她莫名地會想起那個夜晚,這個男人的暴虐。
“你說的是公孫筱!”
韓熙沉默了好久,久得埋頭繼續撿木柴的歐諾幾乎要以為他已經離開,結果空氣中緩緩飄過來一句問話,“你是誰?”
歐諾站穩腳跟,再次看向他,“公孫筱早就服鶴頂紅死了。我不是她!跟你沒有任何關系!那么,皇上能放我出宮嗎?”
秋風在兩人身邊繞過,卷起了男人的衣袂,也拂動了歐諾的斗篷。
“不能!”
歐諾微微抿了抿嘴,沒再看他,抱起幾塊木柴提著裙擺爬出了廢墟。韓熙看著裙擺下露出來的已經破掉的靴子,也沒有說話,徑直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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