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工廠毗鄰而建的居民區；住宅樓都已經有了些許歲月的痕跡。Www.Pinwenba.Com 吧這是河陽七十年代建設的住宅小區。小區硬化的路面都已破損。五層建筑顯得是那樣落伍。小區的角角落落以及各家各戶的后窗下都堆放著雜物；甚至還有在自家后窗護欄中放上了廢棄的兒童車、閑置的舊輪胎和大醬缸。

小區原本寬敞的院落空間豎著很多鐵管、木桿，扯上鐵絲，用以涼曬衣服。其隨意、雜亂頗有些舊日小胡同的風范。其中一底層住戶護欄上掛著修鞋的招牌。牌是紙盒做的；字是大紅油漆寫的。這就是刑滿出獄后一直靠給人修鞋謀生的姚傳海的住處。這時，傳海正坐在簡陋的小客廳里的小板凳上修鞋。修鞋工具和工具箱就丟在腳下。傳海穿著已經洗得發白的舊日工作服；上面“河陽第五機械廠”的字樣還清晰可見。傳海那雙皴裂、貼滿膠布的手，搖著修鞋機，熟練地縫合著一雙女鞋的鞋幫。姚強從廚房抬著過去姥姥家常用的那張小方桌走進來。

北京市姚強把方桌支開，放在傳海的近前。姚強拾起地上自己買來的方便食品。姚強把包裝袋打開，露出里面的豬蹄和大半只烤鴨。姚強轉身去廚房拿來一瓶紅酒，說爸，今天我們喝這個……傳海抬眼看了看，說那東西我喝不慣。姚強看著爸爸那滿頭的白發。時間仿佛又回到多年前……

那是姚強臨上大學的那一年夏天，大學生錄取通知來了，媽媽二妮第一件想做的事就是親自上街買了兩瓶酒和好幾大盒補品，帶著姚強來這里。路上媽媽又買了許多水果讓姚強提著。那時姚強還不知道媽媽要帶他來看誰，因為傳海出獄后二妮一直固執甚至有點殘忍地不讓傳海再出現在她與孩子的生活里，說是不想影響到孩子。傳海自問真的很對不起他們母子，二妮那些年吃了大苦。所以既然二妮這樣堅持，他也只能遠遠地躲開他們。但是今天顯然不同，二妮親自帶著孩子來找他了。這將是傳海這一輩子最幸福的一刻。

二妮帶著姚強來到門口，二妮點了下頭，說就是這里，你去叫門吧！姚強走上去拍打著房門。傳海來開門，看到門外的二妮就愣住了。傳海怯怯地問著：“是你們啊，你們怎么來了？”二妮走上前，指著姚強對傳海說：“這是你的兒子，他考上了北京的清華大學，通知書已經下了，過兩天就要去報到了，臨走前我帶他來看看你。”傳海看著姚強說不出話。良久，傳海忽然給二妮跪下，號啕大哭道：“我代我們姚家祖祖輩輩、列祖列宗謝謝你！謝謝……”二妮和姚強慌忙上前扶起傳海。二妮說：“你這是干什么呀！要知道這樣我就不會帶強強來了。”傳海愣了愣，控制住情緒說：“強強能有今天全靠你，靠你們周家，對你對你們，當然也包括孩子，我是一個罪人！我欠你和孩子太多，這輩子都還不起。”傳海越說越激動，又一次俯在地上痛哭。

二妮痛惜地蹲下身扶住傳海抖動的肩膀。二妮壓低了聲音在傳海的耳邊說：“傳海，媽說過你永遠是咱們家的好女婿。今天我帶孩子來也是想告訴你，你永遠是強強的爸爸！振作點，好好活著，強強是你的希望，我們已經對不起孩子太多，希望以后我們能把路走好。”傳海心情激動，原本就笨嘴拙舌的他這時也只能是淚流滿面地點著頭。地點著頭，二妮拉傳海起來，順勢把準備好的錢塞給傳海。二妮說：“你多保重，有生之年我們大概不會再生活在一起了，但是我又不想讓孩子在感情上覺得比人缺少什么，所以如果以后能遇著合適的你就再找一個。為了孩子，我希望你能夠幸福。”傳海聽了便又忍不住俯身痛哭。

姚強聽爸爸說不習慣喝紅酒，便走到里面的臥室把爸爸的小酒桶尋了出來，放在小方桌上。姚強說：“爸，那我陪你喝它。”傳海看了一眼姚強，笑了笑說：“這個你喝不慣，就像我喝不慣你帶來的那個一樣。”姚強卻說：“我能行。”說著擰開酒桶，往二人面前的小飯碗里各倒了大半碗散白酒。為了向爸爸證明他也能喝這最廉價的酒，姚強揣起碗實實在在地喝了一大口，那酒便像是一根有形的火柱一樣直通到胃里，胃里便也緊跟跟著涌起一股酸意，與那火交融，廝殺著。姚強不自覺地張嘴向外哈著氣，一邊說：“好厲害！”

“酒不是這樣喝的！”傳海萬般疼愛地看著兒子說。跟著，傳海也揣起自己的酒碗，輕呷了一口，從容地品味著那種灼熱、香醇的味道。幾口劣酒下肚，人就感到很是滿足。傳海看著兒子，忽然說：“你今天來一定有事，有啥事就說，看我老頭子能不能幫到你。”經歷了這么多年的風雨、坎坷，傳海也已經變得很通人情事故了。

姚強沒想到一直在人們眼中笨笨的父親會一眼看出他的心事！姚強沉吟了一下，說：“是我和三個女孩的事，這三個人在我心里攪得像團麻……”傳海怔了怔，問他：“為啥不跟你媽說？”姚強說：“我不想讓媽再為我的事操心，她現在整天市里、鄉下兩頭忙，好容易抽出點時間還要去找隋安，實在是太累了！我真擔心她哪天會撐不住……”傳海聽著兒子的話，愧疚不已。

爺倆的酒又喝了大半晌兒，傳海放下手上的大蔥，說：“你是大學畢業生，道理應該比我這個老頭子知道的多，但是生活肯定不是書本上能夠學來的。爹這輩子……渾啊，三年自然災害，為了一口吃的，你爺爺被看地的打死了，是大院中的老少爺們看我可憐，一口稀一口干把我喂大的，后來是你姥姥把你媽許給了我。當時咱家除了一張口什么也沒有，你媽進了家二話沒說，挑水、做飯，伺候我吃伺候我穿，還給我生了你這么個兒子。她從來沒叫過苦，那么多年過下來，日子漸漸好過了，我們又下了崗！我對不起她，也對不起你……但是在我內心來講，我是希望你們都能好好的，我是家里的男人，我愛你們，我就應該給你們好一點的生活……”傳海說著把面前酒杯里的酒喝干。傳海情緒有點激動地又說：“我不能說我當時的想法就是錯的，但是直到上了法庭看到你媽暈倒在旁聽席上，我才深刻地意識到我錯了！你媽至今不肯原諒我，那是我自找的，我也應該為我的錯承擔代價。對此我無話好說。關于愛情……我想我這輩子有過，不然我不會心甘情愿地躲開你媽，躲開我唯一的兒子！”說著，海眼的淚水終于還是漫出了眼眶。姚強也非常激動，他說：“爸，你跟我回去一起住吧！你也有了年歲，身邊需要有人照顧。我長大了，有工作有收入，可以孝順你，你也別再修鞋了。”傳海卷著旱煙，說：“爸替人修鞋是想大家都能走得好好的，別因為鞋磕了絆了，至于說回家，那要你媽肯原諒……其實我現在挺好的，離你們也近。每天聽著工廠里熟悉的聲音，想想我的兒子就在身邊，我就很滿足。現在看你不開心，倒是我最不愿意看到的。聽爸一句，老天是公平的，凡事順其自然，該是你的怎么都跑不了，不是你的怎么也得不到。”說著點上手上的卷煙深深地吸了口，接著說：“爸現在老了，現在唯一的心愿就是你也能像我一樣找到一個你打心里愛著她、她也愛著你，肯著急你吃，著急你穿的善良女人。等過了年，你帶著自己的兒子來我這叫我一聲爺爺，爸就是死也閉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