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落之寶 二
鐘離獨自走在街上,沒有目的,沒有方向。
就好像在這個鮮艷多姿喜氣洋洋的世界中,只有他變成了灰色,與整個世界形成鮮明的分界線,顯得那么格格不入。
也許,即便少了他,世界也不會有什么不同吧,不會有人注意到,更不會有人在意,如同從滄海之中抽走一滴水,滄海依舊滄海,消失的只是水滴而已。
“我說你這人長沒長眼睛啊?”一名青年不小心和鐘離撞了肩膀,頓覺火大轉頭指著鐘離呵斥。
鐘離沒有道歉,就好像沒聽到似的繼續往前走。
“哎你連耳朵都沒長是不是?”青年更是生氣,立刻就要追上來,卻被旁邊的女子攔住。
“算了算了,大過年的,別跟他計較了,還敢著回去吃年夜飯呢,走吧走吧,走啦!”女子硬拉著青年低聲勸道。
“哼,過個年還碰到不長眼睛的喪家犬,晦氣!”青年嘟囔了一句,懶得再和鐘離計較,轉身隨女子離開。
鐘離忽然間停下了腳步,仰起頭望著灰蒙蒙的天空,喃喃念叨了一句:“喪家犬嗎?”
一片雪花落在他的臉上,是冷的,化成水,還是冷的。
這股冰冷刺激著他熾熱的心,讓他產生難以遏制的沖動,他想說自己不是喪家犬,他不是,他還有……
還有什么呢?
驀然間,沖動就好像被勒緊韁繩的狂奔的馬,就好像被從天上拽下來的星,就好像……那一扇怦然關閉的門。
沖動消退了,熾熱冷卻了,最后全都凍成了冰。
他真的不是喪家犬嗎?
父親失蹤十年,顏心愛蹲監獄,顏威帶著傷痛回老家過年,虞兮在和別的男人約會,就連唯一還在身邊的母親,也在除夕這一天離他而去。
他還剩下什么呢?一棟空蕩蕩的房子?一桌年夜飯的材料?還是一顆千瘡百孔的心?
此時此刻,在這萬家燈火家人團聚辭舊迎新的最重要日子里,他只能孤零零在寒風中漫無目的地走,只能看著別人享受幸福,只能自己默默舔著傷口,他就是一只喪家犬,一只徹頭徹尾的喪家犬!
“呵呵……哈哈……哈哈哈!”發出自嘲的古怪笑聲,笑聲越拉越大,越來越肆無忌憚,越來越歇斯底里。
“哎你看這人是不是瘋了?”
“別理他,大過年的別讓瘋子給纏上。”
“走走走,別理會這些事情,小心麻煩上身!”幾位路人駐足議論,隨即各走各的很快就散了。
鐘離當然聽到了旁人對他的議論,但他不在乎,以前就不在乎,現在更不在乎!
“都走吧,你們都走吧,我不在乎!”笑聲陡止,鐘離咬著牙喘著氣,忽然發現路邊有個便利店還開著門,店老板正在搬東西,似乎正準備關門回家過年。
幾乎下意識的,鐘離轉身徑直走了過去,并且直接掀簾子闖進店里。
“哎哎哎,關門了關門了,不賣東西了!”店老板連忙跟進來。
“還沒關上就是營業,給我那一扎啤酒。”鐘離面無表情地說。
“啤酒?你確定?”店老板愣了一下,過年哪有喝啤酒的?不都喝白的嗎?
“讓你拿你就拿,哪那么多廢話!”鐘離嗓門拔高,掏出錢包直接將一張百元大鈔重重拍在柜臺上。
“好好好,你是上帝你說的算。”店老板無可奈何,只能搬了一扎啤酒放在鐘離面前。
鐘離二話不說提起啤酒轉身就走。
店老板正在找零,見狀連忙大喊:“喂,找你錢,不要了嗎?”
鐘離毫無回應,很快去得遠了。
“算了,就當你給我發紅包了……”店老板無奈搖搖頭,將零錢扔回盒子里。
鐘離過了條街,發現前面居然是醫學院,原來自己不知不覺已經從家里走到了這里,也許這就是長時間養成的習慣吧。
撇了下嘴,拎著啤酒從柵欄變形的位置鉆了進去,這個通道也不知是誰的杰作,反正自打他大一就存在,是所有醫學生都知道的捷徑小道,學校應該也知道,卻從來沒人慣。
正是因為走的人多,所以形成了被冰覆蓋的斜面,從放寒假到現在都沒有融化,此刻雖然被積雪覆蓋,但依舊很滑,稍不注意就會摔跤。
往常鐘離總會注意腳下,從未在這里滑倒過,可是這一次他卻根本沒有注意,一腳踩下去頓時重心不穩跌倒在地。
積雪起到了緩沖作用,摔得并不算疼,可是腳踝卻刺痛如絞,應該是扭到了,鞋子里也進了雪,好冷!
“都給我滾!”跌坐在雪地中,鐘離莫名感覺一股怒火沖了上來,氣息越喘越快,奮力將啤酒整扎扔出去。
啤酒瓶子還挺耐摔,再加上有塑料殼子固定,又有積雪緩沖,所以并沒有摔碎,只是摩擦的聲音頗有些刺耳。
有風過,無人聽,有雪飄,無人應。
鐘離獨自坐了好一會,才深吸口氣赤手撐在冰冷的積雪中,艱難地站了起來,撿起不遠處的啤酒,一瘸一拐朝枯林小道邊的長椅走去。
長椅無人,只有雪,鐘離隨手胡了幾把,便將自己重重扔在上面,摳出一瓶啤酒,磕掉瓶蓋,不管三七二十一仰起頭咕嘟嘟就是大半瓶下肚。
天冷酒也冷,又在雪中冰鎮過,灌入胃中格外難受,整個胃都劇烈收縮抽搐起來,疼的鐘離彎下腰五官都皺在了一起。
然而鐘離卻根本沒有停下的意思,就好像是在故意跟自己過不去,稍微緩過勁就又抬起頭將剩下小半瓶吹了個干凈。
砰地一聲,空酒瓶在斜對面的長椅上砸碎,深綠色的碎玻璃濺的到處都是。
“你們都走,走得遠遠的,永遠別回來!”扯著嗓子大吼了一聲,鐘離摳出第二瓶酒,磕掉瓶蓋再次仰頭猛灌,這次更是一口氣將整瓶喝干,然后又猛地扔了出去。
喝快酒是特別容易醉的,更何況鐘離為了晚上的年夜飯什么都沒吃,腹中空空如也,如此猛灌兩瓶冰啤,頓時酒意上頭眼前發暈,一陣陣打嗝犯惡心,心中積郁的情緒也隨之失去壁障,徹底爆發出來。
他是情商低,是不太善于處理人際關系,甚至不太善于與人交流,但這不代表他沒有心,不代表他沒有感情!
他也是個人,有血有肉有愛有恨會哭會笑會傷會痛的大活人!
憑什么不幸的事情總要圍著他轉?憑什么?
“爸,你在哪啊?你快回來好不好?我想你了……”鐘離摳出第三瓶酒,卻不再猛灌,而是抱著酒瓶子晃晃悠悠一邊喝一邊自言自語。
“心愛,你為什么這么傻,我們一直好好的,難道不好嗎?嗝……”
“顏叔叔,我對不起你,你打我吧,都是我的錯,一切都是我的錯……”
“媽,你別走好不好,我們好好過個年,你別丟下我一個人……”
本來酒量就不好,在強烈的醉意下,鐘離很快意識模糊,眼前開始出現各種熟悉的幻影,他想抓住這些幻影,卻如水中撈月什么都沒有抓到,反倒是自己從長椅上跌倒了雪地里。
雪地真冷,半瓶酒沒拿穩也全都灑了出來,正好灑在腿上,浸透褲子沒一會就結了冰,硬邦邦的貼著皮膚。
鐘離掙扎著想爬起來,卻又跌了歸去,冰冷刺激著他的神經,同樣也刺激著他的心,他將酒扎扒過來,摳出第四瓶,灌了半瓶突然哭了出來,接著一發不可收拾,所有的委屈痛苦內疚全都如洪水般狂涌而出,將他徹底吞沒。
“我喜歡你,你別離開我,別離開我,嗚嗚嗚……”捂著臉俯在雪中,嗚咽之余泣不成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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