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藍看見他的一瞬間，原本就沉重的腳步忽然便頓住了，站在那里，恍惚了片刻，忽然又轉(zhuǎn)頭看向了周圍。

冬天的濱江路一段本就少人，到了夜晚更是幾乎看不見行人，周圍只有風聲和浪聲，江面上一片漆黑，只有街邊那一排并不明亮的路燈，直直地矗立在那里，整齊卻又凄涼地一路延升開。

她的目光就落在那一排路燈上，再也沒有移開。

此時，已經(jīng)在車里坐了不知道多久的慕紹南，才終于推開車門下了車，緩步朝初藍走了過去。

初藍身體站得筆直，只留給他一個側(cè)面，目光卻始終停留在遠處的路燈上，仿佛有什么東西牽引著她一般，根本移不開。

慕紹南走到她身邊的時候，初藍忽然抬起手來，拉起了自己外套上的帽子戴上，隨后抬腳就往前走去。

慕紹南驀地伸出手來，一把拉住了她。

她的手冰涼，連手心都沒有一絲溫度，整只手仿佛都已經(jīng)凍僵了，再無從前的半分溫軟。

慕紹南察覺到，終究還是拉了她一把，將她轉(zhuǎn)向了自己。

初藍戴著帽子，從他的高度看下去，幾乎只看得見她蒼白的唇。

而她視線低垂，根本沒有看他，他雖然看不見，也知道。

他目光沉凝，盯著她一絲弧度也沒有的唇角看了片刻，終究還是開了口，聲音很低，也很平靜，一如既往——

“也許我應(yīng)該再好好跟你談?wù)劇！?/p>

初藍沉默著，并沒有任何的回應(yīng)。

慕紹南等待了片刻，才又繼續(xù)道：“我知道這次的事——”

“可不可以重新來一次？”

初藍聲音低沉沙啞，就這樣突如其來地打斷了他的話，饒是慕紹南早已波瀾不驚，卻還是微微擰了擰眉。

初藍依舊靜靜地站著，許久之后，才終于緩緩抬起頭來。

從前那雙清澈帶笑的眼眸，此時此刻卻是凝滯的，她看著他，漆黑的眸子里卻似乎根本沒有他。

她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起來。

她幾天滴水未進，在醫(yī)院里靠輸液保持了體力，可是嘴唇卻依舊是干涸的，那樣一笑，仿佛都有要裂開的趨勢。

“我知道你想談什么。”她看著他，輕聲道，“可是我不想談，我只想重新來一次。就當是最后一個請求，你會答應(yīng)我的，是不是？”

*

慕紹南沉眸駕駛著車子，一路平穩(wěn)向前，而初藍坐在副駕駛座上，正對著遮光板上的化妝鏡，一點點地修飾著自己慘淡的容顏。

照了鏡子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樣子竟然可怕成這樣。

她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又摸了摸自己的唇，隨后才翻出自己包包里的濕紙巾，一點點地將臉擦了一遍，隨后，又撲了一層薄薄的粉。

這樣子看起來，臉色好歹好了一些，只是眼睛里的紅血絲真是沒有辦法，只能將就。

隨后，她又在慕紹南車子里找了一瓶水，小口小口地喝了幾下，終于潤濕了干涸了幾天的嘴唇，而后取出唇膏，小心翼翼地涂在了唇上。

嘴唇太干，唇膏抹上去效果不太好，不過比之前也好了很多。

她抿了抿唇，隨后對著鏡子輕笑出聲來，而后才轉(zhuǎn)頭看向他，“好不好看？”

慕紹南竟覺得窒息，沒有看她，只淡淡應(yīng)了一聲：“嗯。”

初藍聽了，頓時又笑了起來，雖然聲音依舊沙啞，她卻全然不在乎，仿佛自己依舊是那個沉浸在與他的戀愛幸福中的小女人。

車子最終在慕紹南公寓對面的那個大型連鎖超市門口停了下來，可是已經(jīng)將近半夜，超市早就已經(jīng)關(guān)門了。

“關(guān)門了怎么辦？”初藍有些惆悵，“買不到菜，豈不是不能做飯給你吃了？”

慕紹南沒有說話，只是拿了手機，撥通陸安平的電話吩咐了幾句。

初藍聽著他打完電話，才又重新笑了起來，“我就知道你會有辦法！”

說完她就推門下了車，站到了超市門口，仿佛在等來開門的人。

她背對著他站著，慕紹南只見到她的背影，單薄而瘦削，在昏黃的路燈燈光之下，愈發(fā)顯得凄清。

而他坐在車里，很快不再看她，只是低頭給自己點了支煙。

有的時候，香煙對男人來說，似乎有著奇異的鎮(zhèn)定作用，而此時此刻，慕紹南就在那支煙的作用之下，一點點地冷靜了下來。

這才察覺到自己做了什么——他居然答應(yīng)了陪她重新來一次，是不是瘋了？

他不由得轉(zhuǎn)頭，又看向初藍，她已經(jīng)是背對著他站著，微微低著頭，用自己的腳尖在地上畫著圈圈。

已經(jīng)是初冬的天氣，她里面只穿了一件襯衣，外面套著一件并不厚實的毛呢外套，今天晚上風這樣大，她應(yīng)該會很冷。

慕紹南盯著她看了一會兒，終究還是推門下了車，脫下自己身上的外套，批到了她身上。

初藍原本在出神，忽然察覺到動靜，猛地抬起頭來看他時，眼里分明還是蒼茫的，可是很快，那絲蒼茫又轉(zhuǎn)化了笑意——一如當初，他們還在一起時候的甜笑。

下一刻，初藍忽然伸出手來，輕輕抱住了他，低聲說了一句：“謝謝。”

慕紹南心頭忽然堵了堵。

她一直抱著他沒有松開，而慕紹南也沒有動，兩個人就保持了這樣的姿勢，一直到二十分鐘之后，超市負責人匆匆趕來，打開了已經(jīng)關(guān)閉的超市大門。

“慕先生，里面請。”超市經(jīng)理連連道。

慕紹南點了點頭，初藍便已經(jīng)跟著那個經(jīng)理往里面走去。

慕紹南站在外面，重新點了一支煙，慢條斯理地抽完，才滅掉煙頭，走進了超市。

偌大的超市里只有他跟初藍兩個人，他轉(zhuǎn)過大半個超市，才終于在零食貨架那里找到了初藍。

她的購物車里已經(jīng)采購了足夠的食材，此時此刻正蹲在貨架旁邊，仔細地研究著零食。

聽到腳步聲，初藍才抬起頭來，看到他，便又笑了起來，舉起手里的兩包零食，“這兩種零食很健康，適合聽之吃著玩，買回去給她吧？”

慕紹南沒有說話。

初藍便自顧自地將那兩包零食放進了購物車里，隨后才推著購物車往收銀臺的方向走去。

其實沒有人收銀，超市經(jīng)理只是幫他們把東西裝了起來，并且還幫他們拎著，一起往外走。

雖說是重新來過，到底不是真正的從前，她是小女孩，她想要玩這樣的游戲，可是他卻不是小男生，他的心思深沉到有時候自己都摸不透，也不會有閑情逸致去陪她玩這種角色扮演的游戲。

因此離開超市的時候，初藍走在前面，而他走在后面，再不是從前的并肩而行。

在經(jīng)過一家服裝專柜的時候，初藍卻忽然頓住了腳步，站在那里，目光盈盈地看著里面。

慕紹南緩步走上前來，她忽然伸出手來挽了他的手臂，指著那里面大大小小的四個模特，“你看！”

那是一系列的居家服，其中那個小女孩模特身上的紅色套裝似乎還有些眼熟。

很快慕紹南就想了起來——這套居家服，曾經(jīng)出現(xiàn)在圓圓身上過，還是她買的。

“其實那時候很想買齊三套的。”初藍低聲道，隨后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過那時候時機不合適，而且我也沒錢。”

慕紹南站在那里沒有說話，初藍這才又抬頭看向他，“我們一人一套，好不好？那套黑色的，你穿起來很定很好看。”

慕紹南還沒表態(tài)，超市經(jīng)理已經(jīng)很快開口笑道：“那兩位稍等，我這就去為兩位取貨。是要什么尺碼？”

初藍很快報出了自己的尺碼，同時也準確地報出了慕紹南的尺碼，說完她才又看向他，“沒錯吧？”

“嗯。”慕紹南終于低低應(yīng)了一聲。

初藍便又笑了起來，眼中帶著一絲小得意。

很快取來了自己夢寐以求的居家服，初藍拎著袋子，格外喜悅。

終于回到慕紹南公寓的時候，已經(jīng)是半夜十二點了。

而初藍戴上圍裙挽起袖子，準備做飯。

她在廚房里乒乒乓乓地忙碌開來時，慕紹南只是坐在客廳里，微微擰了眉閉目沉思。

對于怎么會變成此時此刻的情形，其實他自己也是有些恍然的，從一開始做出決定時，他就已經(jīng)迅速用行動貫徹了自己的決定，而且不留一絲余地。

可是此刻此刻，他坐在這里，分明就是推翻了自己之前做的那些。

拖泥帶水，欲斷不斷，并不是他的做事風格。

可是偏偏鬼使神差。

正在此時，他的手機忽然響了起來，慕紹南緩緩睜開眼來，看向桌面上閃爍的手機，隨后拿過起身，站起身，走到窗邊接了起來。

“怎么了？”他接起電話，低聲問道。

“十二點多了。”關(guān)千彤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過來，“你什么時候回來？”

慕紹南抬起手來，看了看腕表，隨后才道：“這么晚了，你先休息，不用等我。”

“你不在，我睡不著……”關(guān)千彤低聲道。

慕紹南聽了，頓了頓，才道：“我很快就回來。”

“嗯。我等你。”關(guān)千彤輕聲說了一句，這才掛掉了電話。

將電話從耳邊取下，捏在手中，他依舊站在那里，片刻之后，才察覺到廚房里的聲音似乎消失了，慕紹南回頭一看，卻見初藍不知什么時候站在廚房門口，正有些出神地望著他。

只是他轉(zhuǎn)過頭去看她時，她忽然一下子回過神來一般，笑著走上前來，“可以吃飯了。”

慕紹南看著她，許久之后，才略略點了點頭。

初藍似乎松了口氣，又對著他笑了笑，轉(zhuǎn)身回到了廚房。

很快就端出了三菜一湯，放到餐桌上，兩個人坐下來，像往常一樣面對面地吃東西。

初藍胃口似乎不錯，低頭吃了不少東西，而慕紹南卻幾乎沒有動筷子。

她卻仿佛察覺不到一般，只是悶頭吃著自己的東西，偶爾給他夾菜，也不管他吃不吃，便又低下頭去吃自己的。

她吃飯從來沒有吃得這樣快過，十分鐘的時間，便已經(jīng)塞飽了自己。

饒是如此，慕紹南還是早就已經(jīng)放下了筷子。

“吃飽喝足，收拾洗碗！”初藍放下筷子就站起身來，收拾了碗筷走進廚房。

兩個人吃飯的碗碟并不多，廚房里水聲卻響了很久，久到慕紹南都終于走到廚房門口，看看她到底在里面做什么。

誰知道她卻真的是在洗碗，只是一只碗?yún)s放在水龍頭底下沖了將近兩分鐘的時間。

終于察覺到他的存在時，初藍才一下子轉(zhuǎn)頭看向他，影響他沉晦的目光，她似乎怔了片刻，隨后才放下手里的碗，緩緩關(guān)上了水龍頭。

“我有話跟你說。”她輕聲道，“我想跟你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