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山透過青山,看著遠隔無數重青山處有位少年墊著厚黃的落葉,盤坐在一棵大樹下靜心打坐修行;看著遠處的碧波上,一位樣貌清絕的女子,卻淚如泉涌,任憑海風拂面,也拭不干淚痕,正如唐曲唱到“新啼痕壓舊啼痕,斷腸人憶斷腸人”。
他抬手一拂,清風三百里,少年身旁落葉舞動,如雨而下,起起沉沉。少年忽的睜開眼睛,看著百千落葉中有一片隨著清風不斷飄搖,愈飛愈遠,最終消失在視野中……
剛聲嘶力竭哭著說不要抱歉的女子并未感覺到持續不斷的海風突然一頓,一息之后,清風徐來,是那么輕柔,溫暖,縈繞在女子身旁,久久不散,沒有海風的腥味,只有青山的溫柔,流水的潺潺,女子忽的失聲痛哭,似乎用盡全身力氣,才顫抖著伸出右手,用指尖輕觸著環繞的清風,然后緊緊一握,似是想抓住這清風,好留住什么,或許是某個人。繚繞不散的清風卻忽的停止,彌散在天地之間。徐燦雙眼含淚,小心翼翼的緩緩張開緊握的右拳,怕是什么不小心便沒有了。徐燦看見一片樹葉,樹葉上有淡淡的兩行字-----“月下萬里霜,青山共佳人”。
風起云涌,海浪滔天,遠山樓上有佳人。
說完抱歉,看過牽掛的人,李青山再也不復感傷,一股自信颯然的韻味從他身上透出。李青山兩袖一揮,背負在身后,轉身灑然對著陳慶說到:“將軍,青山請了。”
此話一出,山河色變,涼亭依然是涼亭,云山依舊是云山,但天地之間卻一霎就充斥滿了一股肅殺之意,秋風亦如一柄柄寒刃,殘陽落日猶如籠罩上一層血色輕紗。陳慶也不多作糾結,殺伐果斷,沙場之人今古皆是如此。
李青山嘴角始終掛著淡淡的笑意,一臉淡然之色,好似山河崩裂也不改顏色,反而是好整以暇的觀看著這番景象。李青山對著對著身著素白將袍的陳慶贊嘆道:“這便是將軍的一方天地吧,果然是蔚為壯觀,將軍境界之深,不愧為兵家第一人,今天青山有幸,大概是得去聆聽先生教誨了。”
自古圣人所在,自成天地,身之所存,道之所在。圣人得以通過天道允許,授封圣人之位后,天地之間,天道自會劃分一處予圣人立身。
陳慶看著面前已然談笑的青衫男子,拱拱手道:“陳某慚愧,今日在下只是引路人罷了,這方天地,不過一立身之處而已。”說罷便緩緩退出涼亭,走出數十丈遠后才站定,看著涼亭方向。至于李卿宜,早早就跑到了遠處了,天道之威,他可不會沒事去招惹。
李青山倒是有些訝然,然后似有所感,便回身抬頭望向半空。只見空無一物處卻浮現出一道門戶,看著材質猶如玉石做成,通體碧透,門上素潔簡樸,只刻有白云兩三朵,但卻有一股難以言喻的大道意韻從中傳出。
兩扇門慢慢打開,此時三人都覺得道心通明如此,從未有過。至于停駐在云山腳下的三萬精兵,從陳慶天地籠罩的此方開始,云山就已經從眾人眼前消失不見。但軍紀嚴明,即使有人未見過圣人手段的,也自律著不與周圍議論,至于有修為高深的軍士,也只能勉強看見云山模糊的輪廓而已。而在天門開啟的那一瞬間,無論外界有修為多高深的人來,也看不見此方小天地內景象了。
李青山看著站在門口處微笑作揖的少年,看著面相,估摸著不及弱冠,溫文爾雅,模樣俊秀,似是一個愛談論風月,瀟灑倜儻的書生,但卻是錦衣華服,腰系云紋玉佩。猶如好客主人,邀友人去家里觀看一番自然。
李卿宜回首看看恭敬肅立在遠處的陳慶與師弟,無端的嘆息了一聲,然后看著半空中的,終于是整了整衣冠,雖然恭敬,卻是不卑不亢道:“沒想到,今天卻是閣下親自來此,真不知區區李青山值得閣下這般看重。”
少年站在門前,背后門內紫氣如云,翻涌不息,眾生萬象,生生滅滅,翻覆之間。看著下方的青衣男子微微笑道:“你不必謙虛,你比十年前言文成就更大,在道途上站得更高。言文我都去請他了,你若不由我親自來,豈不是沒有道理?”
“此番抬舉了,先生德行修為,都不是弟子青山可比的,高山仰止,無人可攀。”李青山依舊謙虛推辭道。當然這不會完全是李青山的自謙之辭,在李青山心中,先生始終都是先生,沒有十年前先生的事,也就沒有今天的李青山。無論后人的路能走多遠,能第一個找出并在這條路上不斷前行的人,都是值得后人去敬仰的。
少年略帶一絲玩味,眼角帶著睥睨眾生的不屑,似乎天下之人,皆為螻蟻,蕓蕓眾生,命如草芥,笑道:“高山如何,只是世人眼中所見,但從天上看來,卻只是滄海一粟。山再高,也不會高過頭頂的天。天地萬物,生老病死,月升日落,春露秋霜,夏雨冬雪,我為之制,誰能比我更高?”
李青山抬頭看著凝視著少年,再然后視線從少年站立處緩緩抬升,看著滿天云霞,他在想著如火一般正燃燒的云霞背后又能有什么?于是他想起了當初少年時一臉向往和好奇的看著先生,等著他問的這個相似的問題的回答。學宮的后山如現在的云山一般蒼翠,先生卻還是很年輕,但只是一身通天修為使得先生看起來如此。當時先生也是滿臉糾結,其實已經逐漸蒼老的臉上被困惑生生的擠出了幾道皺紋,李青山看著先生這樣,覺得很有趣,原來也會有先生不知道的事呀!先生也是看著滿天云霞怔怔出神,然后不確定的回答:“我也不知道,但我想云霞背后一定是有什么的。”末了還轉過頭來略帶幾分笑意的反問道李青山,“你覺得呢?小青山。”
李青山搖搖頭,臉龐發絲也隨著這個動作舞動,“我也不知道,山總不會生長得比天更高的,但我覺得一定會有比天更高的,無論它是什么,因為先生說過有的。”
其實后來登天之前李青山有過和先生的一宿長談,是他最后一次聽先生教誨。先生交代了一些事,說是儒家弟子,入世后方才是出世,讓他北上去邊境多看一看,特別是人間生死別離,看看這依舊熊熊的烽火,蔽日遮天的濃煙。
后來天明時刻二人漸漸無言,正欲鄭重道一聲別后便第一次走入真正的也是他從不了解的一個人間去時,先生告訴了他一個答案,說是他后來反復過來過去,斟酌再三的,只是四個字,“心比天高”。
李青山此后想過很多次,先生說的這個詞自然不是貶抑之意,這里的“心”指的就僅僅是人心而已,不論好壞的人心都在里面。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說法,對李青山來說就是指他的理念了,只是沒有實質的理念,無法用來比較,他不確定是否真的比天要更高,萬一先生錯了呢?
不過如今李青山卻沒必要和凌空而立的少年去說明了。
少年不以為意,天道便是他,他便是天道,一體兩面的關系罷了,就是如此而已,那還有什么能站的比他更高的呢?
他看著下方站在涼亭水榭旁的青衣男子,沒來由的感嘆,人為道物衍化,卻能站到這種高度,便是他也不能太明白其中緣由。
李青山看著門前少年郎,自從十年前先生一事,他便變得多少有些寡言少語,心中不時就有一抹傷懷翻涌,但此刻卻忽然覺得還不錯,先生是無奈走的這條路,被多少所謂的圣人架著走了這么遠,他李青山想繼續走下去,至少也是他自己做出的選擇,就比如,今天?
一道若有若無的通天長階從那扇門前顯現,延伸到小亭前,李青山收回視線,看著面前的透明臺階,聽得半空少年聲音道:“十年前言文登此天梯,用盡三日,方走得二千九百九十九級,更別說與我論道,如今便看你李青山之于言文如何了。”
李青山也不多語,輕抬右腳便作勢欲要登此通天階,聽得背后一句“師兄”喚來,不由得遲頓了幾分,收回幾近半步踏出的右腳,轉身看著站在遠處一叢黃荊灌木旁的師弟,想來以他散漫的性子,也是隨便找個地方就站著了。
“師弟還有話要講?”
只見李卿宜拱手做別離,語氣中卻無半絲傷感之意,倒是有些許鄭重,“再見。”
李青山嘆了嘆,只道是師弟多少會有些愧疚,但沒想到卻是如這般,李青山終究還是有些失望的。
“李先生……”,陳慶話未說完便被李青山擺擺手給堵了回去,見李青山不想多聽,他也無顏多說,便自覺止住了話語。
“將軍,青山臨別,送句話給將軍,將軍乃大唐第一名將,亦是天下第一名將,修道境界自然無需如何多說。但修心一事,青山認為,忠,然也,愚忠,不然也。將軍以為如何?”李青山說完便不待陳慶回答,就回頭轉身,一步踏出,瞬息之間,鉛云如墨,狂風大作,黃昏的滿空金輝,無邊云霞,頃刻化作虛無。
李卿宜看著小亭處的青衫身影,天地浩廣,卻僅此一人面對。他看著師兄一步邁出,踏上近似虛無的臺階,腳底與階面接觸的一霎,身形一閃,殘影緩緩消失。李卿宜心底正震撼不已時,眼光四處亂望,想找到那個消失的淡青身影,眼角余光處,雷光炸裂,急速轉頭看去。只見之前一直面色淡然,不屑之色掛在嘴角幾乎從不消失的少年已是滿臉驚駭。一步登天乃是世人嘲笑癡心妄想之人的言語,但今時今日,便是有人,一步登天。
天地道則在少年身周形成一圈淡紫色波紋,無盡雷電奔涌向已經在眼前五丈處的青衣男子,眼中滿是不可思議之色,問道:“從五年前你步入圣人境我便一直留意,五年之間道途之上你從無寸進,為何今日……。”
被無盡雷光圍繞的李青山一身青衫獵獵作響,滿臉淡然,手持一柄青黑短尺,滑動之間,雷光盡散,閑庭信步一般不斷向前走去,一邊向前一邊猶有余力的緩緩解釋道:“泰初有無,無有無名;一之所起,有一而未形。物得以生,謂之德。無名時之道運化萬物,不日散于天地間,德起而道聚,修德便是修道,問心亦是問道,心境到了,道便通徹。”李青山繼續道:“性脩反德,德至同于初。同乃虛,虛乃大。合喙鳴;喙鳴合,與天地為合。其合緡緡,若愚若昏,是謂玄德,同乎大順。天地初生,天有天德,人亦有玄德,我輩修行,并不是至圣便是止境,其上更有玄德之境,修德不止,便與天地為和。”
“可惜我李青山德行不足,終其一生也是看不見玄德之境風光如何了,也許玄德之上,更有大好風光,青山在此斗膽問一下閣下是嗎?”
看著僅僅一步之遙的少年面露沉思之色,李青山哈哈大笑,“想不到我李青山也問得住蒼天。”說罷又搖搖頭嘆道:“世間多少人問天地,卻從無一人能得回應。”少年不著惱,回過神后看著已經站在面前的青衣男子,想到此人了得,天道之下,怕是僅此一人而已了,只是笑笑:“多謝為我釋疑,但人世之言,多有八九皆是怨天尤人,我又何必理會。”
“青山之幸。”李青山不卑不亢。
“請!”錦衣少年略微拱手后讓出半步,做出請的手勢。
李青山凝視著眼前的白玉門,門扉上幾多白云流動,淡淡紫氣縈繞,看著門后濃重如水般翻涌的紫氣,心底最后的一絲不舍終是完全消失,一聲爽朗的“好”響徹此方小天地,“今日我李青山欲以往圣之絕學,為天地立心”,枯葉簌簌而下,李青山一步踏出,身形淹沒于紫色濃云中,長久不復出現……
玉門漸合,華服少年一臉凝重之色亦邁入門內,門后天人之戰,無人能見,玉門長梯,漸漸淡去,隱沒于天地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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