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劍南道內,兩座座山峰聳立,雄偉險峻,絕崖斷離,兩壁相對,遠遠觀望,兩峰猶如利劍一般,直沖霄漢。山上松濤如墨,隨風墨濤陣陣翻涌,峰頂云霧環繞,朦朦朧朧,看不清頂上景象如何,想來是人間仙境一般。
這兩座山在大唐無人不知曉,兩山合稱劍門山。俗話說:“山不在高,有仙則名”,更何況此座山上有一名劍仙,被世人稱作“天下第二劍圣”的言不語。這名號從何而來,倒有一番講究,每每提及山上此人,天下習劍之人往往是既心懷崇敬向往又咬牙切齒。只因為,天下并無第一劍圣,全因為山上此人,他稱第二,天下劍修,又有誰人敢自稱第一。因此第一劍圣這一名號空閑十數年,那個人可能不在意這些虛名,但一眾劍修卻在乎得很。想想其它的“第一兵圣”、“第一刀圣”……,聽起來俗是俗了點,但這名號可是響當當的。
而作為當事人的言不語此刻閉著雙眼緊皺眉頭一直端坐在房屋正中,從昨日黃昏時分到今日凌晨,保持著這個姿勢一動不動,好比老僧入定。昨日隔著萬里之遙,摯友李青山登天那一刻,言不語心中便開始了劇烈的斗爭,在心湖上做著一場又一場的問答。
李青山的先生,也就是十年前被迫登天而去的大唐儒家大圣人言文,便是言不語老爹。
從有一天他在學宮后院他老爹的那座山頭上看見一個長相清秀的小書生開始,到二十幾年后二人早已過而立之年,情誼愈來愈深厚,李青山雖不用劍,但卻對劍道有著一番獨到的見解,二人從游山玩水到品茗論道,君子之交淡如水,雖然從來都是平平淡淡,但二人之間,雞黍之交,坦誠以待,傾蓋如故。
至于后來老爹的第二個關門弟子李卿宜,他看見的第一眼便不太喜歡,同樣二十幾年過去,相對于和李青山,二人卻還是白首如新的樣子。尤其是十年前那件事,若不是父親搖搖頭,李卿宜那人墳頭荒草怕是早已齊腰深。
十年前言不語默默坐在儒家學宮廣場上的圣人雕像下,陪伴著一個中年人聊著些有的沒的,今日的話語,句句無關圣賢書。
看著身旁人眼角淡淡的皺紋,言不語更加沉默,他并不知道這時候說什么更好。身后的雕像與身旁人八分神似,只是前者相比后者少了一份哀愁滄桑,多了一份意氣風發。
雕像下的兩個人,一人在說,一人在聽,今日儒家學宮并無學子教授,清清冷冷,只余二人。李青山,這位儒圣的得意弟子,早早被儒圣找了個由頭,騙到了遠方,就好比十年后這位儒圣的弟子李青山同樣找了個理由,把自己弟子寧然騙到朔風城一般,這般關心,深得真傳。
一直不斷說著的中年男子突然問了一個問題,語氣瞬間變得無限感慨:“不語,你知道我為什么為你取這個名字嗎?”
“不知道。”言不語直接了當的回到,此時此刻,他什么也不想多說,如果有最簡潔的表達,他就不會再在上面多加哪怕是一個字。
中年男子將身子靠在身后自己的雕像腿上,有著無限的倦意,全然沒有了平時一位儒家圣人的嚴謹,淡淡的道:“言多必失啊,沒有作為便是這一生最大的作為,這樣才能……沒有小人嫉妒陷害,也沒有……,才能平平安安。”說到“也沒有”后他便止住,只是雙眼看著頭頂萬里無云的天空,話鋒一轉。
接著感嘆道:“作為儒家圣人,我有些必須得說,所以過去我說了很多,有些人,他們總想讓我少說點,但圣人教誨,心中無愧,該說的,我還是說。所以,我希望你少說一些,不要學李卿宜做小人,這里并不是說卿宜他做得不好,其實他做得很好,我也不希望你學我做君子,這也不是說我做得如何。君子小人,沒有褒貶的說法,歸根結底,還是一樣人。只是這兩種人,一種太累,一種太憋屈,你做個庸人,便是我的期望了。到頭來,我還是稱不得圣人,因為我其實,有些失望。”
…………
言不語盤膝坐在屋中央,眉頭逐漸舒展,他覺得老爹是錯的,君子可以做得,但要做自己的君子,如果拘于禮法,自然會像老爹過去一樣憋屈無比,哪怕登天最后一刻放聲大笑看破生死時,言不語認為老爹還是沒有咽下憋在胸口的那口氣,只是事已至此,臨死之時,多少無奈不甘,也只能放在一邊,權當做看不見了。
于是他睜開雙眼,看著右手邊花梨木做的黝黑木架上陪伴自己數十年的長劍,目光堅毅……
圍繞山頂的云海,忽的一震,瞬息之間,猶如烈日之下冰雪消融,云氣成薄霧,薄霧成虛無,云海被無形氣勢于剎那間震散,露出山頂景象。形如利劍直刺云天的山峰頂處,一柄利劍沖破一間茅屋頂,茅草紛飛,亂撒一地,繼而一往無前,眨眼之間,天上白云被一道白色流光攪碎,露出一個窟窿,好似蒼天被一劍捅破。隨后這驚駭世間的一劍忽然消失于朗朗晴天,若不是天空中尚留下一個邊緣破碎的的窟窿,這一劍就仿佛從未出現一般。
青山祭君子,揚眉劍出鞘。
一片紫海中,紫氣流動不息,這一縷縷紫氣皆是大道化為實質顯現出來,若是被世間大修行者看見,肯定會激動不已。道家傳說,至圣先師西出函谷關時,紫氣浩蕩三千里,這等境界,堪與天齊,道門中人士深信不疑,世人就全只當是一份談資,半分不信,每每使得道門中一些老頭氣急敗壞的大罵說著這一群俗人庸人愚人,當真是愚不可及,不可理喻。
一柄白色飛劍從紫海中一處突兀出現,直直向前飛掠而去,一往無前,有如大劍山一般“突然一峰插南斗”的巍然氣勢壓來。紫海中閉眼盤坐的少年雙眼睜也不睜,右手往前緩緩一探,雙指一并,有如拈花斟茶雅然,夾住這一柄劍,鋪天劍意劍氣在少年面前宛如清風微拂。劍身傳出一陣陣清脆的響聲,一道道裂痕從劍尖逐漸蔓延到劍柄,然后啪的一聲陡然崩碎,被涌上少年指尖的一縷縷紫氣侵蝕為虛無。無名時之道衍化萬物,萬物之間皆有大道,少年身為天道自混沌以來衍生的靈智,從某一方面來說,他便是天道。大道生萬物,他也可以使萬物歸于大道。言不語這一劍便從此不再存于天地間。
做完這一切后少年緩緩收回雙手,繼續盤坐在這無盡紫海中,繼續沉浸入無我之境,荅焉似喪其藕,這是道門圣人一直追求的境界。
…………
言不語送出這一劍后便不管不顧。效果如何?言不語自然是知道沒有任何效果的,但這些事就僅僅因為不會有效果就不做了,那才是真窩囊。萬般事,做與不做,結果即便都是一樣糟,但總還是有些不同的地方,這些不同處不在對方,在自己心間。
走出破爛的茅屋,直到不遠處的洗劍池言不語方才止住。劍池池水清寒,淡淡煙氣從中裊裊升起,甚至劍池池水和石壁相接處起了一層薄冰。然后言不語緩緩彎下腰,攬起寬大的袍袖,將右手逐漸探入眼前清冽的池水中,池水砭人肌骨,更何況其中劍意深蘊,若是一般普通人落入池中,堪比凌遲。
言不語有如無物,從中隨意提起一把長劍,劍身如霜雪,劍光便欲傷人,于是言不語便右手向后隨意一拋,袖袍隨著獵獵作響,便又是一道流光從大劍山頂峰斜飛向天穹,直朝帝都長安城而去。
小劍山上眾人議論紛紛,討論著今日大劍山上景象。正當眾人一如往常,練劍的練劍,打坐的打坐,長老一輩故作深沉閉門假寐,年輕一輩小心翼翼談風論月時,旁邊大劍山卻突然一聲劍鳴,終年不散的云海突然消失,一道白虹直沖天際。正專心運行真氣的被嚇得差點真氣紊亂,假寐的長老就幾乎一個激靈快要站起來,卿卿我我的年輕一輩嚇得腦袋左顧右盼。就在眾人反應過來,放松心神后又突兀的一聲劍鳴傳來,眾人又是身子一抖。
但對于一旁山頭的那人,眾人還是內心崇敬,此刻真是敢言而不敢怒,議論中只是探討著是誰接下了這兩劍,口中嘖嘖贊嘆著這一份驚世劍道修為,雙目放光,躍躍欲試,胸中熱血澎湃,希望自己亦有一日如此這般,一劍出,天下之廣,又何人不可殺之,千里何妨一劍。又同時心里默默可憐那兩個倒霉的家伙。天道天子卻此時不知居然有人可憐自己,倒是不知誰人可嘆。
…………
一座式樣簡樸的獨棟淡紫色小木樓矗立于一棟棟雄偉樓閣中,相比四周的富麗堂皇,什么琉璃瓦,黃金柱,玉石階,這樣一座小樓無異于格格不入。但實際上,其中每一方寸木塊,價值不低于同等大小黃金,甚至猶有過之。
傳聞天地初分有建木,青葉紫莖,高如天地之遠,生于天地之中,卻隱于天地之間,只有大神人大圣人可見。雖然古大神人言“大音希聲,大象無形”,對于普通人來說自然是這般道隱無名,深不可測,但事實卻是紫色也為大道之本色。而建木雖然已無人親眼所見,然而昆侖山上有淡紫色樹木高百仞,淡紫淡青,世人傳言為建木宗種,人稱做小建木,也作百年紫,意味百年方可有青褐色樹干轉為淡紫色,年歲愈久,其色愈深。
觀之這棟小樓顏色,色澤深暗,至少是千年小建木,可以想見此間主人的地位。
此時屋內有一黃袍男子正凝神注目,執筆臨帖,眉宇端正,雖然臨摹的乃是前代書法大家謝少游的,其中字里行間,應是一種高山綿綿,溪澗潺潺的秀美景色,然而此人臨摹出來的自有一份空靈飄逸,卻更多的是天下河山,皆在心胸的浩然大氣,體現的是一股君臨天下的霸氣。
或許如不少人暗地里想的一般,當今圣上,是一位被帝位耽擱了的修道天才。然而此事亦有不少人扼腕嘆息,有私底下嘆兩聲后便做一臉無可奈何擺擺手了事的;也有為表衷心當著眾人面捶胸頓足痛哭流涕的,堪比雙親去世一般聲嘶力竭,總怕他人看不出自己一片碧血丹心;膽量大一點的,也有冒死上疏,一封一封接一封的。
不管世人如何看待,歷史總是如此,照鑒今日。古史中不乏各種不務正業的皇帝,有被皇帝耽擱的詩人,有被皇帝耽擱的劍客,亦有被皇帝耽擱了的戲子,如何種種,都只有一個結果,若不早早做決斷,亡國亡天下算得上是咎由自取。但最終百姓民不聊生,水深火熱,遍地兵戈血染,就是百姓的無妄之災了。文人朝臣看的懂,所以勸諫,至于其中有多少是真的關心頭頂上司的家天下的,多少是怕自己卷入戰亂,就不得而知;皇帝也看的懂,但如何取舍,并不是看的懂就舍得下的。除去個人私心,李儀還得無愧于太廟之內曾暴霜露斬荊棘打下這寸土江山的先祖。
所以李儀筆畫之間,難掩其中郁結神意。白紙上轉折有序,道韻流動的筆毫兀的一抖,正專心臨摹的李儀霍然抬頭看向南方,一捺瞬間成為敗筆,從帖中拖曳到紫檀木桌上,撕拉一聲,白紙如被利刃斬為兩半,一張昂貴的水紋紙便淪為廢紙。隨即不容李儀多想,手勢轉執為握,曲肘橫于胸前,凝神之后,舉于頭頂,雙眼堅定毅然,一筆劃出,小樓內氣勢一變,此時李儀面前別無他物,僅余遠處一劍,只當天地為白紙,小樓內春秋交替,榮枯輪轉。
皇宮內一眾修士,大唐國師許遊灡,供奉的道門長老,幾位御內侍衛瞬息之間便圍在小樓周圍,滿臉凝重神色,抬首看著一個方向。
眾人正提氣于胸,天地元氣環繞身周,隨時準備出手,卻聽見屋內一道深沉威嚴的聲音傳來:“你等稍后無需出手,既然言不語他千里送劍給朕,朕自然要親自接下!”
眾人相視,國師許遊灡抬手一揮,首先散去凝繞不散的天地元氣,說道:“諸位都收了吧。”聞言除去幾位侍衛之外的道門老者也都收去氣勢,只是氣沉體內,于經絡中流轉不息,以待隨時出手。
此時云層高疊的上空,一道雪白流光飛馳,云層之間被劍意犁出一道溝壑,露出背后青藍的天空,所過之處,清鳴之聲響徹。
一往無前的流光在某一處突然一折,似無力一般下墜,順著優美的拋物線滑下長空,但劍身上的劍意更為凝聚。
小樓周圍眾人看著一柄長劍,視長安城大陣與大明宮大陣如無物,長驅直入,向著面前小樓而來。
從眾人感覺到言不語這一劍,到此劍沒入摟中,前后不過兩三息時間,大唐引以為傲的兩座大陣也僅僅阻礙了不足一息時間。
劍修之劍,重在快和利二字上,以力破陣之事,世間更無比劍修更合適的了。
長劍沒入紫色小樓后天地之間便忽然寧靜下來,猶如前一刻還巨浪滔天的江面瞬息之間就化為綢緞輕柔流淌,一種由極動到極靜巨大的反差使得眾人一陣不適。
樓中的李儀面色平靜,古井無波,但雙眼深處,卻有著一抹難以掩去的興奮。李儀熱衷于修行,面對此事,他只當自己是一位修行人而不是當朝天子,當作是修行人之間的一場爭斗。
天下之間,大道三千,各事各物,都能通向大道。言不語選擇的是劍道,而這位皇帝卻是書法之道,憑手中一尺春秋筆,潑墨天下江山翻覆,指點世間春秋代序。
李儀面前淡金色楷字一一浮現,又在冰寒劍意下崩碎消逝,觀其內容,“玉英紅翠,佳木秀榮,綿雨霏霏不歇,林間寒徑……”,恰是先前臨摹的中一段,兩者彼此消磨。
李儀借兩座大陣,匯聚天地元氣于自身,天時不論,地利人和都占盡了,言不語的劍卻是無根浮萍,并無后繼之力。最終劍意一凝,劍尖寒芒一閃,樓外眾人聽得一聲悶響,小樓木屑炸裂,轟然坍塌。
一堆破爛木板中,李儀衣衫碎裂,一道道口子中鮮血蔓延,挽起的長發也凌亂不堪,手中的春秋筆也僅僅余下一枝筆桿,臉上卻露出一絲釋然的神色,卻并沒有過多的表現出了。
李儀向著東南劍來的方向遠望,心中卻在默然想著,帝王之術,終歸是無情,到了不得已之處,便是有情也得作無情……
這是他對不起青山,也算終于是給了言不語一個交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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