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天色總是暗得比往常早很多，如今才剛過申時，便天地之間一片昏暗，風雨晦冥。竹葉清新的氣息混著雨水的腥濕鋪滿這方天地，更加幽涼，竹林間沙沙作響，竹葉紛紛，猶如一柄柄兩寸長的小劍從竹枝上相繼搖落而下。

傅石一個人默默的喝著剩余的一點酒，看著屋外云色如墨，風雨如晦，然而雞鳴之聲，無處可聞。

喝完壺中的酒，傅石便起身走向右邊的小茅屋。那是他起居的茅屋。摸索了一會兒，便見他抱著一床棉被出來。棉被破破爛爛，但很干凈，被傅石覆在寧然的身上?？粗倌?，傅石微微搖頭，薪盡火傳，只是青山他選對了嗎？

傅石收拾了桌子后就走到學塾旁的一間屋子，相對于周圍茅屋來說，這一間簡陋的木屋就顯得奢華了。這是傅石的書屋，他可以住在茅屋里，但不能委屈了這些書，尤其是圣賢書。

捻一根草芯，點燃一盞油燈，一夜無話，除門外秋風淅瀝蕭颯，鏦鏦錚錚，便萬物喑啞，只余天地間一小屋，一燈一書一人，風雨如晦，原來不鳴則已罷了，燈火熠熠，天下之間愚昧之人雖多，犀燃燭照之士也不少……

…………

夜盡天明燈未滅。第二日寧然從醉酒中醒來，反而愈發沉默。所謂的借酒澆愁，其實也不過是暫時壓在心底了，從來都不曾澆滅過半分半毫，到頭來還是愈來愈沉重。

待到完全清醒后，寧然便看見傅石先生手中拿著一本油紙包裹的書緩步過來，坐下時順手把書往桌子上輕輕一拍，語氣淡然道：“這便是你家先生托我保管的那本書，現在我還給他了。”又補了一句，“此書不可與他人說，你當用心學得此書，不辜負青山他的期望！”

“這只是拓本，由你先生的先生，也便是言文圣人親自拓印，當初你先生北上言文圣人贈與你家先生的，可以隨意翻閱，并無禁忌講究?！备凳粗鴮幦焕^續解釋道。

寧然雖然因為兩世為人，心性淡泊^_^，看看值不值得。當然并不是說他與師父間的感情能夠用值與不值來衡量的，只是如果這是一本爛大街或者一無是處的書，他自然會感到有些憤怒的。

當寧然拆開油紙，只看見書面上的三個字就呆滯住了。“天下式”三個大字映入眼眶，震撼著寧然的內心。

相傳世間四本奇書，與天地并生。道家據兩本，其一，此書分作上下兩卷，上卷可觀前十年過往，下卷可觀后十年未來。其二便是，四本奇書都是天道顯化，可記載天下間一切法門。原本分別藏于凡物、流形二觀，故此亦稱兩本書為、。

同樣，儒家一本，不過失傳已久，儒家弟子先生都只是聽說過，若不是儒家前賢典籍中多有提及，可能此書至今連個名聲都沒有。至于書中內容，也無人知，甚至關于內容的傳說也無。

佛宗一本，其含“四圣諦”、“八圣道”、“十二因緣”這二十四經，如今只余“三正道”和“九因緣”。

四本書亦作天書，修道之人無人不知，但能看過的卻寥寥無幾，皆是修道之人夢寐以求的。

如今一本就躺在面前桌上，寧然再如何鎮靜也無法掩飾內心的波動，雖然右下角有“拓本”兩個小如蚊蠅的字，亦是令寧然難以置信。

看著寧然望過來的疑惑的眼神，老秀才依然淡淡的解釋到：“青山信得過我，我自然信得過青山，你現在或許信不過我，但我信得青山信得過你?！睅讉€信得過說得很繞，但寧然聽的明白。

“我信得過傅先生，但如果先生要翻閱此書，晚生可晚點再來取?！睂幦还Ь吹馈?/p>

“不用了，青山留下此書便說我可隨意翻閱，但我接近二十年來，守著此書亦從未動過。這是青山給你的，那便只是你的?！备凳⑽[手示意道。他傅石自然有心中一份準則，是誰的就終歸是誰的，眼睛看得清楚，不像世間人，一點塵灰吹起就迷住了雙眼，只是賢者能勿喪耳。不說是拓本，就算是、、、原本整整齊齊的擺在身前的這張爛木桌上，他也不會去動分毫。

“那先生……，我可以回去了嗎？”寧然知道或許不太禮貌，但心急如焚，恨不得眨眼便到云山去。

“回去……”，傅石意味深長的道，“回去以后呢？”“回去以后自然是要個說法！”，寧然毫不猶豫的答道。他在昨天想了很久的事，師父的死，必須得有個說法，不論是誰?！罢f法？哈哈，哈哈哈，好啊，可以的可以的?！备凳男β曋杏袔自S悲涼。燕國被滅，都是道門在背后不斷教唆，但他要說法的時候誰給過他說法？燕國是一枚棋子，該棄時道門毫不猶豫。所謂的說法，不過都是一個最簡單最粗劣的借口而已。

傅石說到這里似乎也不想多說什么了，轉身默默走向了旁邊的書屋。踩著雨后泥濘的地面，繞過一片片躺在泥水中的竹葉，因為都是一樣人。竹再如何被贊譽為“君子”，再如何被稱做“七德”，到頭來，該枯黃時不會減半分，這片片竹葉搖落，與尋常樹葉又有何種不同？都是相同的啊！

寧然就這么默默看著，看著身形蕭蕭的老人，步履略帶顫巍，愈發沉默，原來，還是老了?。?/p>

傅石走到書屋門口，陡然停住身形，似乎有什么話想說，只是靜靜的站了一會，便隨著一聲嘆息走進書房。傅石本想告訴寧然，要不要說法都無所謂了，因為就算能走到那座宮門前，要到的也終究只是個借口罷了。但想了半天后，他忽然覺得自己說與不說更無所謂了，一切話語都索然無味。

…………

寧然回望身后的那座小城，他沒有看見戍守的軍隊。他從南城門入城又從南城門出城，戍守的軍隊大多在北城門以外。但他看見了百萬衣冠冢，感受到了其中的那抹悲壯。沙場白刃血紛紛，死節從來豈顧勛？至少在死亡面前終于是平等的。君子小人，庸者賢者，生死一樣由不得自身，修士修的便是一個長生，到頭來也是塵土同歸。

看著其間眾多雜草叢生的小土包，寧然想起了師父，我為蒼生死，埋骨無人識。有多少人記得一個欲以往圣之絕學，為天地立心的李青山呢……

一步行，一步遠，行人稀疏的城外官道上，頂著秋風，踩著雨水，爛泥濺上褲腿，裹滿草鞋，寧然向著南方堅定地走著。

古人詩云：“身向云山那畔行。北風吹斷馬嘶聲。深秋遠塞若為情。一抹晚煙荒戍壘，半竿斜日舊關城。古今幽恨幾時平?！北闶巧倌晟砗筮@座孤城化為殘垣，心中那座云山化作云澤，這天下間的仇怨，也是從未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