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上顧夭之柱劍而立,臺下眾人卻顏色各異。其中當屬方壺中人最為不喜,長輩還好,由得年輕一輩去,而不少年輕一輩弟子,恨不得立即拔劍上臺。
方壺是海外五大仙山之一,是其余四大仙山之外唯一的劍修。
因此于素有“天下劍道宗祠”的劍山向來不合,而顧夭之也好巧不巧正是面對著方壺落座的位置。
顧夭之話音將落,方壺人群中就有一名弟子站起來直接飛身上臺,卻被身旁一位叉手抱胸的方壺弟子眼疾手快一把拉了回來,然后“砰”的一聲又剛好坐回之前的位置,可以說回來得比去得還快。
那名飛到半空,剛剛起步的弟子被毫不客氣的扯了回來后,竟沒有同那名出手的弟子理論的意思,只是不忿的看著旁邊的那名弟子。
“雖然你是清凈境境后期,但你不是他的對手。”坐在前方的一名老者淡淡開口,“方湖,你去。”
木椅長腳劃過地板的吱呀聲響起,一道身影從方壺處閃沒。
直到臺上的身影定住后,才有遲來的風迎面向顧夭之撲來,在被顧夭之身前劍氣一剖為二后向兩邊繼續奔騰,最后兩股小風各在寬闊的一樓繞了半個圈,互相抵消,消弭于無形。
“方壺方湖,承虛境初期,請指教。”這名敢以和“方壺”同音為名的,正是剛才剛才一把拉回第一名方壺弟子的人。
正對著顧夭之微笑拱手的方湖畫眉如劍,蕭疏軒舉,湛然若神,俊秀非常人,比起顧夭之時不時吊兒郎當的樣子,此人反而更擔當得起天下劍仙的風骨。
“劍山顧夭之,清凈境巔峰,請指教。”顧夭之看著對面腰掛朱紅色酒葫蘆,身著蒼色劍袍,負手而立的方壺弟子,終于是鄭重了起來,伸手把插在地上的劍拔了起來,橫在了胸前,“方壺方湖,久仰大名。”
方壺之所以得此名,在于方壺有一招術法神通,名為“壺中劍”,藏劍壺中,養氣聚意,出劍時流光一逝,便已殺敵,因此顧夭之萬萬不敢再托大。
即便對面是三家的那幾個變態,加上北方草原上的那一個蠻子,他也不會如此。
實在是面對方壺的壺中劍,若不做好準備,等到對方出劍的那一剎再拔劍,還不如不拔劍,即便劍山有獨到的“拔劍術”也是如此。
因為這不僅僅是方壺的壺中劍,而且是方壺的方湖的枋壺中的壺中劍。
劍山也曾有前輩推演過方壺的“壺中劍”這一門神通,因此顧夭之對此劍術了也解甚多,便更敬佩那名創立“壺中劍”這門劍術神通的前輩,也更知道方壺之人出劍那一剎有多可怕。
后來顧夭之見到劍山典籍中記載,劍山推演出來的“壺中劍”始終有很大的瑕疵,不但需要承虛境修為才可以收劍于養劍壺中,同時無論是壺中劍氣劍氣劍意的孕育,還是出劍速度,都遠遠不及方壺。最后劍山之人還是只有老老實實的修煉完善“拔劍術”,但比起方壺的“壺中劍”自然是差了不少。
“我只有一把清夢”,方湖望著顧夭之笑著提醒道,“所以顧公子需要更加小心了。”
一般來說,方壺中承虛境以上修士很少養劍壺中只有一把劍,或許真正著重培育的劍只有一把,但其余配劍都可拿來做暗器。
但方湖顯然是不屑如此和不想如此,只是以養劍壺孕養劍氣劍意,他走的還是一劍破萬法的路子,這點與大多數方壺劍修截然不同反而和劍山劍修相似。
“我剛拿到手中的照見”,聽到對方不屑于偷襲,坦誠相待,以顧夭之的脾氣自然愿這上面輸上半分,“還未出劍。”
顧夭之反而與劍山之人不同,走的是“用千萬劍,最后不過手中劍”的路子,倒是與方壺劍修路子相似了。
臺上的兩人算是劍修的異類了,一個身為方壺劍修卻走劍山的路子,一個身為劍山掌門之子卻走方壺的路子。
臺下的君子看著上面的二人,淺淺的笑了笑。余七頁則依然是板著那張面無表情的臉,用顧夭之的話來說就是天下人都欠了他余七頁多少錢一般。
忽然臺上先是一道白光閃過,然后才是“叮”的一聲清脆巨響如滾滾浪濤洶涌灌注滿了十二玉樓,沖過眾人身側,撞在木墻上然后詭異消失。
像是君子等人,便聽得見是巨大的撞擊聲之前現有青光從方湖的養劍壺口閃沒,然后才是輕起壺嘴那“啵”的一聲,往后緊接而來的是震得眾人雙耳轟鳴的碰撞聲。
當寧然在被這突兀的一聲驚到后,反應過來才記得去看臺上的情況。
顧夭之與方壺交手之前都是站在木臺中心,相隔不過十步遠。
但此刻顧夭之卻已經退到木臺邊緣,只差幾步就快踩空落下。
反觀出劍的方湖卻依負手而立,只不過身旁右側觸手可及的地方斜插了一把劍身清輝濛濛的長劍。
顧夭之運轉體內天地元氣到之前持劍的那只手上,微微緩解了一絲痛楚,才重新提劍向前走去。
“不愧是劍山天才,處三而望四”,方湖看向走過來的顧夭之,也伸手拔出了插在木板上的清夢,“可嘆我方壺無人。”
方才的那一手壺中劍,方湖并沒有壓制修為,方湖也不會去壓制自己的修為。因為他要的是公平一戰,而作為劍修,用出自己的真實修為,才是對顧夭之,也是對他自己最公平的做法。除此之外,都沒有公平。
樓上的三人最清楚顧夭之接下這一劍意味著什么,能夠在三境之內卻對四境的大道看的如此之深,除了天生的道體,恐怕三境中難尋他人了。
那名道家的老者嘆了聲“可惜可惜”,被齊夫子聽了去,于是一點面子也不給的說道:“小三啊,怎么?眼饞了?隨便拿去,不用給老夫面子。”
儒家道家向來不合,兩家之間互相挖苦都是尋常事,并且這位齊夫子對戴三教巾的人非常不感冒,一直在課上對下面的一群儒生大罵這群頭戴三教巾的人以為天下所有學說都是道門的,因此平常都叫這些帶三教巾的道家修士“小三”。
那名老者也沒有動氣,估計是平時在道家里面見慣了自己人的百般挖苦,對外家修士的挖苦完全不以為意。
“對大道如此敏感,簡直是道天所賜人間”,那名老者嘆道,“不過文老二,你的面子我倒是不覺得多大,只覺得有點厚啊。”
這位道家圣人對顧夭之不是身為道門中人還是不由得惋惜了一番,然后也毫不客氣的給齊夫子反駁了回去。
齊夫子一下被噎住了。齊夫子姓“齊”,剛好上面是一個文,下面是一個“二”,從小時就有人用“文老二”這個外號來稱呼他,因此他現在最不想聽見的就是這個稱呼。
“哼,我輩讀書人,不和你這般庸俗之人見識”,齊夫子一拂袖,轉過頭便不再理會道家圣人。
魏尚書趴在欄桿上斜著頭望著兩人在那里互相擠兌,瞬間笑得合不攏嘴。
臺上二人此刻已經過了十來招,打得不溫不火,臺下的人也不急,畢竟劍修過招都是具有觀賞性的,還是名門大派各自第的一天才劍修過招。
臺下眾人看見兩人大的慢吞吞的時候,兩人突然劍光一錯,一擊之后都不約而同抽身而退,站在正方形木臺兩角,一人倒握清夢背劍而立,一人倚劍身前,發絲輕舞。
“一劍,如何?”方湖笑望著顧夭之,帶著詢問的意思問道。
“一劍!”
方壺之前那名弟子本來都快看得不耐煩了,認為自己師兄三兩下解決不就行了?雖然壺中劍被擋下了,但后來無論哪一招都可以傾力直接解決了。
方湖與顧夭之過招自然有他的想法。劍山方壺兩宗,雖然不和,但還遠遠不止于到世仇的地步,而大朝試,非是死敵,向來很少有人生死相向。
至少得先摸個底才行。
而試探的交手之后,方湖不得不承認他是遠遠不如顧夭之的,甚至他認為即便他已經是承虛境初期,但對于道的領悟甚至還沒有三境修為的顧夭之深。
方湖不得不嘆一句人與人就是不同的。
不過他拿得起放得下,顧夭之是顧夭之,他方湖是方湖,別人天賦再好也不用羨慕甚至是去嫉妒,他方湖自然有他自己的道,差不了別人半分。
最后無論是顧夭之還是方湖都明白,二人都在伯仲之間,方湖修為更深,但劍道上終究是沒有僅僅三境修修為的顧夭之走得遠。
因此二人若要分勝負,便幾乎要到分生死的地步。
于是方湖才提議一劍分勝負,不但是劍修的行事風格,同樣相比起用一千招打生打死,一招決勝負更為爽快,而且不至于被看做是互相懷恨在心的宗派之爭,也讓各自宗派以后好見面一些。
臺下的眾人聽到顧夭之的回答,已經提起了十分的精神。高境界的修士交手往往只在一瞬之間,尤其是唯快不破的劍修,臺下的人生怕一個眨眼就錯過了那一瞬間。就連君子和余七頁也是全神貫注的開著臺上二人最后的交手。
寧然更是打起了十二分精神,一是因為他修為算是這里參加大朝試修士中最低的了,實在是低得可憐,只能更認真才能看清臺上二人的交手,其次同樣是劍修,取他山之玉,一場對戰下來,多看一分便多獲益一分。
至于顧夭之的安危,他倒是不太擔心,只要不是缺胳膊少腿的,受傷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了。
“請,這招名為‘壓星河’”,方湖一身蒼衣被劍氣攪動,滾滾不歇,背后倒握的長劍在手腕一轉之后,已經舉在了正前方頭頂。
而清夢劍尖之上,似有星光如雨,夜空忽降。維北有斗,可以挹酒漿,江南有舟,可以載清愁。
這便是四境承虛境修士的神通,勾動天地間的大道,借以自身修為化無形的道為有形的景。往往是一出手而身周風云變。
寧然在臺下看來,方湖的上空一片漆黑的穹蒼攜帶者無數隕星以天地崩塌之勢傾覆而來,卻在感知中又好似一片靜謐,是夜空下最好的景,令人醉夢其中。
醉后不知天在水,滿船清夢壓星河,這便是方湖的劍招“壓星河”。
“請君來看、臨水照花人”,顧夭之嘴唇微動,右手持劍,斜指右下方木板,有睥睨天下,孤高傲然之意。
一陣水氣朦朧之感在臺下每個人心中升起,似乎無名河邊,正有伊人照水,清冷孤傲,看見自己的美麗容顏,便輕了天下最好的景。
雖然顧夭之沒有“臨水照花人”的景,那是因為修為的限制,但他的道到了,“臨水照花人”的意境便有了,于是便滋生滲透到每個觀戰之人的心境當中。
照見,照人如照水,臨水照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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