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講臺上的俞成原進行著冗長而空洞的演講,呆坐在一旁“選舉監督員”席位上的蔣妍看著他的側影,心情煩悶。今天是明德中學學生會會長競選活動的最后一天,按照預定的日程,所有五位候選人將做投票前的最后一次演講。但就在昨天,學校突然宣布終止選舉,而候選人將在會上表態支持學校的決定——這一突如其來的變化令學生們大失所望。原本預約全滿的明德劇場座席,有一多半空空如也。
作為選舉委員會的代表,蔣妍也不得不在會議一開始就做了道歉,承擔下“組織不力,致使競選活動失控”的責任,雖然心里有一萬個不情愿,但一想到這是在為李卓南分擔過錯,她心里倒也好受了許多。現在,她所盼望的,只是后面幾位候選人快快念完模板文章式的表態,好讓她能早點宣布會議結束。
“……至于這次選舉中出現的種種問題,正如董嗣昌同學剛才所說,過錯不在于哪一個人,而是因為我們還太年輕,對于我們而言,還不具備進行自由選舉的能力。我以為,與其將精力浪費在選舉中,不如沉下心來,好好學習,爭取學業上的進步。所以,各位同學,做為本次選舉的候選人,我支持學校關于終止選舉的決定。謝謝大家。”
俞成原說完,臺下稀稀落落的響起幾次拍掌,聽眾的積極反應程度,聽起來好像還不如剛才的董嗣昌,雖然他們所說的內容大同小異。
蔣妍有點尷尬的起身,拿起話筒:“下面請候選人、高二三班的梁牧遠同學講話。”
一片寂靜之中,梁牧遠登上了講臺,步履不像平日里那樣自信和輕快,卻多了幾分沉穩。
“各位同學,我這里有一份講稿——其實,和剛才兩位候選人的差不多,你們還要再聽一遍嗎?”梁牧遠拿起手里的稿子揚了揚,引起臺下一陣笑聲。
“不想聽的話,我就不用這個了。”梁牧遠說罷,將講稿揉成一團,放在臺上,深深的吸了一口氣:“我今天站到這里來,是想向所有人道歉,是的,所有人。因為,董嗣昌同學對我的指控是真實的,吳子陽同學是為了我而參加這次選舉,因為某位朋友所托,他會幫我爭取高三年級的選票,然后在最后時刻退選并支持我。”
話音未落,臺下大嘩,嘈雜的議論聲響成一片。
“同學們,請安靜,請安靜!”蔣妍臉色大變,因為李卓南從未告訴她,會發生這樣的事情,她也不知道該如何處置。
但梁牧遠好像完全不在意周圍的一切,他湊近話筒,提高聲調,用自己的聲音壓住了喧嘩,使會場漸漸安靜下來。
“我的這種行為,是違背選舉道德的,我向董嗣昌同學,還有吳子陽學長,以及所有的其他候選人和支持者,致以誠懇的道歉。”
“……昨天學校宣布終止選舉,確實給了我一個體面脫身的機會,事實上,我也準備這樣做了。但就在昨天晚上,我的競選團隊里兩位同學的話,讓我改變了主意。他們問我,我們這多人,付出了這么多努力,為的是什么……”
梁牧遠的聲音越來越流暢清晰,仿佛自信又回到了他的身上,在他面前,偌大的明德劇場,三層觀眾席,鴉雀無聲。
“……如果因為我的錯誤,使得這次選舉無疾而終,在未來的明德,我們的學弟學妹們在談起我的時候,他們會說什么呢?看,就是因為有像梁牧遠這樣的人,才使得明德的學生們那時候錯過了民主選舉的機會。這才是最糟糕的……”
“……我犯下的錯誤,還有今天這樣的局面,不應該成為剝奪同學們選舉權利的理由,這不公平。所以,我呼吁校方,請讓同學們繼續這次選舉。而我宣布退出,請同學們用你們的選票,支持其余的候選人,選出自己的學生會長。謝謝大家。最后,我再次向大家致以誠懇的道歉。”
梁牧遠深深鞠躬下去,路啟平和唐宛立刻站起身開始鼓掌,緊接著梁牧遠競選團隊的所有人都鼓起掌來,但跟隨者并不多,更多的人沉默以對。
蔣妍想要中止大會,她害怕會發生難以預料的危險。她瞟了一眼坐在第一排的吳子陽,他異常平靜的神色讓她更加緊張。她了解吳子陽,這是一個出身軍人世家、性格直爽的男生,如果他此刻在隱忍,那么等他爆發時,一切將不可收拾。
此時,吳子陽微微欠身,做出了要站起來的動作,這使得蔣妍不得不繼續下去:“下面請候選人,高三一班的吳子陽同學講話。”
當吳子陽快步走上講臺的時候,董嗣昌和俞成原不約而同的露出一絲笑容。
吳子陽輕輕咳嗽了一聲,好像在整理自己的思緒,他的聲音不高,語速也不快。蔣妍驚訝的發現,這位說話總是風風火火的好友,竟然以如此平靜的語調開始了演講:“各位同學,這里可能不少人知道,我出身于軍人世家。我的祖父和我的父親,經常對我說到的一個單詞就是‘勇敢’。我一直以為,自己可以算是一個勇敢的人,但是經過昨天晚上與梁牧遠同學的談話之后,我發現自己錯了……”
“……那次長談之后,勇敢,對我來說有了新的含義,那就是大膽的去正視自己的暗面。也許,今天站在這里坦承自己的錯誤,會讓我離勇敢更近一點。為此,我要感謝梁牧遠同學,雖然我們都不是合格的候選人,但至少,這次選舉,讓我們學會了‘勇敢’。為了表示對自己的錯誤負責,我將退出選舉,并辭去學生會體育部長的職務,希望能夠得到同學們的諒解,謝謝大家。”
深深的一鞠躬之后,吳子陽再次鞠躬,當他第三次鞠躬彎下腰去的時候,掌聲開始熱烈的響起來。
“吳子陽,敢作敢當,好樣的!”有支持者在后排高喊起來。蔣妍也不由得長長的出了一口氣,她向吳子陽的背影投去欽佩的目光,定了定神之后,又站起來拿起話筒:“下面請候選人,高二二班的周知方同學講話。”
文質彬彬的周知方與吳子陽是完全兩種氣質的人物,柔軟而略長的頭發,淡淡的眉毛、大而有神的眼睛,秀氣白皙的臉龐,讓他看起來就像古言中所說“溫婉如好女”的男子。
“選舉監督員,為什么我是最后一個,因為我民調支持率從來都是最低嗎?”他一邊走上講臺,一邊笑著說。
臺下響起一陣哄笑,蔣妍沒料到和自己說話從來都是四平八穩的周知方會突然開起了玩笑,有點窘迫的扶了扶眼鏡:“對不起,這個順序是……是按照報名參選的順序來的。”
周知方收斂了笑容:“選舉監督員說的沒錯,我是最后一個報名的,因為我并不太想參加這次選舉,我知道,像我這樣出了高二二班就沒有人氣的家伙,支持率會很低。所以,只能是給大家做陪襯。”
“可我們支持你!班長!”會場的一角響起一陣雜亂的掌聲,雖然人不多,但掌聲卻顯得格外響亮。
周知方做了個“請安靜”的手勢,繼續說:“但是,在剛才聽了梁牧遠和吳子陽兩位同學的演講后,我從未像現在這樣,有把選舉繼續下去的強烈愿望。正如梁牧遠同學所說,我們在這里,積極參與這場選舉,不僅僅是想讓喜歡的人當選,更重要的是開啟明德學生自己行使權利的先河。所以,即便是支持率之低如我,也并不想就此放棄……”
“……大家知道,我是高二二班的班長,梁牧遠同學曾經也是班長,不同的是,我的班長是被指定的,他的班長是當選的。當然,我非常感謝相信我、讓我出任班長的班主任老師,但我更羨慕被同學們的選票認可的梁牧遠同學。當時,我心里很不平,我想,其實如果要選,我也是能選上的,因為二班的同學們真的看好我,”說到這里,周知方提高了音調:“你們說是不是?”
“是!”整齊的回答響起。
“所以,我覺得,如果想要成為代表明德學生行使自治權力的學生會長,就應該用選票證明自己。雖然我知道自己遠遠落后于董嗣昌和俞成原兩位同學,但我愿意再試一試,不知兩位同學意下如何?”
看見不遠處的董嗣昌起身鼓掌,俞成原也不得不站起來,帶著勉強的笑容,拍了拍手。
“沒錯,我們的選舉并不完善,也有同學在其中犯了錯誤,導致大家懷疑選舉的公正與合理。而且,所有候選人都是指定的,并沒有讓更多人獲得競爭的機會……但所有這些,都不是讓我們放棄選舉權利的理由,在未來,我們的學弟學妹們會改善它,讓它更加完美,但前提是,我們必須首先開始它!”
熱烈的掌聲響起,不僅僅是一個角落,而是充斥著全場,越來越多的人開始擠進會場,他們來不及找座位坐下,就站在通道里。
“……我宣布,從這一刻起,重新開始我的競選。我請大家投我一票,我承諾,如果我能當選學生會長,將在第一時間推動班長民主選舉的全面展開,并在下一任期達成真正的學生會長普選,我樂意應戰每一位愿意參選的同學!”
2
“謝謝,辛苦啦。”唐宛從工作人員手里拿過“第一屆明德學生會長選舉投票紀念”的貼紙,把它貼在校服外套的袖子上。一走出教室,樓寧寧就跳了出來。
“選的誰?”貼紙貼在胸口上的樓寧寧興沖沖的問。
“你怎么不告訴我?”
“還用問,當然是周姐姐啊。”
“誰給人家起的這綽號。”唐宛皺起眉頭。
“不是很形象么?”樓寧寧笑道:“之前怎么沒發現他長得這么好看呢!你是不是也選了他?”
唐宛點點頭。
“我覺得他這次和董嗣昌會有一拼,演講給力加顏值在線,人氣爆棚。”樓寧寧眉飛色舞的說:“哎,你知道嗎,我們班的女生都說……”
唐宛顧不上聽好友的八卦,她看見走廊那頭,蔣妍正在指揮學生會的人維持秩序,趕緊拉上樓寧寧,快步走上前去:“嗨,學姐~”
蔣妍看了看她們身上的貼紙:“你們都已經投完票了?這個貼紙的主意還真要謝謝你呢,今天的投票大家非常踴躍,估計投票率要超過95%。”
“那結果什么時候能出來?”
“哎,學姐,你們內部是不是有點數據了,誰會當選?是周姐姐還是董嗣昌?”樓寧寧露出詭異的笑容,湊上前問。
唐宛拍了一下她的腦袋:“你又想破壞選舉規則啊,學姐是總監督員,現在可不能亂說話。”
蔣妍笑了:“再等等吧,晚上八點之前,我們會在網上公布的。為了公平起見,這次計票我們邀請了幾所外校的學生會干事幫忙,所以時間要久一點。”
“那好,我們也不打擾你了~”
3
看著唐宛和樓寧寧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蔣妍突然心里有種不自在的感覺。
前天,李卓南派車把她接到帝大政治學院,一路上,蔣妍都在想著怎么承受李卓南暴風驟雨般的質問,出乎意料的是,他們的談話平靜得很,雖然她還是能感覺到,李卓南非常在意,梁牧遠究竟為什么改變了主意。
“那天晚上,牧遠去找子陽,是他自己去的嗎?”李卓南把沏好的咖啡推到她的面前。
“是……”蔣妍的手指輕輕碰了一下薄瓷的杯子,馬上縮了回來,雖然她知道,那杯子其實并不那樣燙手,正如她知道,李卓南問這個問題,意圖何在。“……是路啟平和唐宛陪他去的。”
“喔。”李卓南輕輕應了一聲,神色未變,好像早知道這個答案。蔣妍不明白,為什么他要問自己,無論是梁牧遠和吳子陽,都是可以直接回答問題的人。回到明德之后,蔣妍有些懊悔,當然,即使再來一次,她也不會對李卓南撒謊,她已經習慣了對他永遠誠實。
正在呆呆出神的蔣妍,突然感覺肩膀被人重重拍了一下,嚇得她一激靈,回頭看見吳子陽高大的身軀和笑嘻嘻的面孔。
“……你能別這么神出鬼沒的嗎?”她嗔怪道。
“看你發呆就想嚇唬一下子。”吳子陽樂呵呵的說。
“你倒是樂天派,卓南都要氣死了。”
“他這個人那,掌控欲太強,總想什么事情都按他的來……哎,你怎么還叫他卓南,他新取的表字不是告訴你了嗎?”
“延輔……叫著好不習慣。”蔣妍說著,自己笑了起來:“好像變成另外一個人似的。他最近找你了嗎?”
“沒有。”干脆的回答。
“是嗎……那天去他那里,他還說要找個機會,當面向你道歉。這次連累你了……”
吳子陽大笑道:“你讓他千萬別,我可不敢當。當時本就是看他的面子,現在更不能因為這個壞了我們的交情。其實,這個結局挺好的,我很滿意,至少,你不用把副會長的位置讓給我了。”
“哎?”
“其實當初他這么安排,我是有點抵觸的。這對你不公平,要說對學生會事務的貢獻,還有盡職盡責的工作態度,你都比我更加適合擔任這個職位。”吳子陽認真的說,但很快又換了一臉不在乎的神情:“但是我家里……哈哈,你也知道我老媽那個人的,非要給我弄個大一點的頭銜。現在正好,什么頭銜都不用啦,無官一身輕。”
蔣妍無可奈何的笑著搖搖頭,在五個候選人里,吳子陽大概是唯一一個把一切看得這么淡的人,也難怪梁牧遠他們并不費勁就說服了他。自己比吳子陽更適合擔任學生會副會長嗎?這個問題她好像從未想過,她只是覺得,李卓南的安排必有他的道理,現在的結局嘛……還算是一個并不完美的Happy Ending吧。
4
明德中學高中部第一屆學生會選舉結果公告。
有選舉資格的學生總數1469人,實收投票1430張,有效票1413張,占比96%,符合,選舉有效。
候選人:董嗣昌,得票561張
候選人:俞成原,得票123張
候選人:周知方,得票729張
按照的規定,本次選舉的當選人為:周知方。
明德中學學生會選舉委員會。
俞成原剛剛按滅手機,就感覺有人站在身后,一罐啤酒被輕輕放在長椅上。
俞成原轉頭,只見歐陽承正拿著另外一罐啤酒站在黯淡的夜色里,他看不清對方的表情。
“現在可以喝了?”俞成原苦笑著拿起易拉罐:“其實,數字還不錯,123,支持率比上次民調漲了一倍呢。”
歐陽承把胳膊靠在長椅的靠背上,望著江面上慢悠悠前進的游船:“今天這結果倒是不出人意料。”
“要是那天最后一個發言的不是周知方而是我,不知道結局會怎樣……”
“那你也沒資格像他那么說。別忘了,你必須依靠包文辛。”
“這倒是,”俞成原嘆了口氣:“要是沒有包副校長的支持,我就算當上了學生會長,也是個空頭。其實第一次民調結果出來,我就知道自己贏不了,只是沒想到會讓周知方漁翁得利。歐陽,這次你也是失算了哦。”
“嗯,確實沒想到,梁牧遠,”他冷笑一聲:“這個人居然理想主義到如此愚蠢的地步。可惜了,他追求的所謂代表民意、程序公正的選舉,其實并不存在。”
“呃?”
“選舉結果你看到了,為什么會有這種不倫不類的結果?因為梁牧遠和吳子陽的支持者都不愿意轉投你和董嗣昌,他們大部分都倒向了之前完全沒存在感的周知方,只有那樣,才能把他們的心理不平衡降到最低程度。”
“所以,對于選民來說,選舉是件感性而不是理性的事情,所謂民意……只是群氓的一時沖動罷了。”歐陽承說完,捏扁了易拉罐,把它準確的投到不遠處的垃圾桶里。
5
“下議院議員和上議員不一樣,是必須對選民負責的位置。在我看來,選民在決定他們的選擇時,感性因素往往占了上風。星五,你這個人我知道,嚴謹有余,但熱情不足。”梁國英說著,用手指敲了敲桌面:“所以嘛,你可得好好琢磨討好他們的本事。”
路辰點頭道:“是。”
“如果需要我出面幫忙的事情,請盡管開口。”梁國英從辦公桌后站起身來:“我希望你明年能重返國會。”
路辰也急忙從沙發上起身:“一定。華卿,其實……我今天貿然來訪,實在是慚愧……是向你負荊請罪來了。”
“哦?”
“……是啟平的事,”路辰突然覺得自己從未在梁國英面前如此的手足無措:“他鼓動牧遠突然去說了那些話,事先也沒有和青琳商量,在明德的影響,很是糟糕。”
“哦,這個啊,青琳告訴我了。”梁國英擺擺手:“小孩子的事,不用在意。牧遠從小到大,順風順水,也是青琳為他安排得太多了,讓他吃點苦頭,并非壞事。”
“可這畢竟是啟平他……”
梁國英笑了起來:“啟平的事,我也怪不到你頭上,他和牧遠都是青琳在管,她跟我發牢騷,我就說她這是自食其果嘛。”
路辰也尷尬的笑了:“要不是這孩子離不開牧遠,我和瑞白倒是想把他接過來。”
“就是這話嘍。”梁國英坐到沙發里,也示意路辰坐下:“他們兩個現在是誰也離不開誰,能一起參與選舉,一起成長,一起接受教訓,我倒覺得很好。”
“是。”路辰答道:“我也希望啟平能真正成為牧遠的幫手。”
“沒問題的,吃一塹,就會長一智。星五,你還記得,第一年到國會的時候,咱們弄出來的狼狽局面,也好不到哪去。”梁國英說:“那時候,柳子翔還是秘書處的小官兒,不過已經是一臉刻薄相,有一次安排演講順序的時候,你跟他都差點打起來了,哈哈……”
微笑著點頭附和的路辰,心里百味雜陳。與之前做他的幕僚長時相比,梁國英對自己的態度更加親切平和,但僅限于私事和敘舊,對于國事,只字不提。目前梁國英與柳子翔勢同水火,他非常想問問在對德和對法條約上,目前上議院的形勢如何,更想為他提出幾條建議,但終究未能開口。他明白,他們過去那樣推心置腹的“君臣”關系,已然一去不復返了。
6
“唐宛,在這里。”
唐宛剛走進獨角獸之屋的門,正在四處張望,看見一角高大的綠植旁,火車卡座里的梁牧遠向她搖手招呼。
“咦?我還以為啟平和雅南都來了呢?”看見座位上只有梁牧遠一個人,唐宛有點意外:“不是一起來看我們發表的文章嗎?”
“啟平被他老爸叫到首都挨罵去了,雅南嘛,”梁牧遠笑笑:“她這兩天因為選舉的事,跟我有點不高興,就沒招惹她。”
“哦……”
一看見唐宛臉上浮起一層憂慮的顏色,梁牧遠就知道她又要自責了,趕快搶先說:“沒事的,那天的演講是我自己的決定,而且,我也和啟平爸爸溝通過了,不會為難他的。至于雅南,她的脾氣過兩天就好啦——你喝點什么?還是焦糖拿鐵?”
“嗯。”唐宛點點頭。“從現在起,我想了解你更多。”是的,自從梁牧遠鼓起勇氣說出那句話以后,幾個月來,他們之間,已經相互了解得越來越多。許許多多的細微變化,都在不經意中發生了。
“來,看看我們的游學成果吧。”梁牧遠怕她又說起選舉的話題,趕緊把包里的雜志拿出來,擺在桌上:“,全文刊登。”
“哇。”唐宛欣喜的拿過厚厚的雜志,小心翼翼的翻開封面。
“在這里,從112頁開始,”梁牧遠指著目錄標題里的粗體字,“。”
唐宛剛剛翻到文章,卻被梁牧遠一把按住了:“看了,別生氣啊。”
唐宛愣了愣,拿開他的手。看到大標題之下,排在作者名第一個的,是柴永華,其他游學團成員位列其后,梁牧遠被列在倒數第三,緊接著是李雅南,直到最后,才是“唐宛”。
“對不起。”梁牧遠一臉滿滿的抱歉:“因為是明德未央游學團的研究課題,麥欣說,這樣署名會比較好……也更容易推薦刊登……”
看見他窘迫的樣子,唐宛倒有點不忍,一邊看一邊故意不在乎的說:“看你……只要我們的成果能被大家看到認可,我就很開心了。我最后壓陣不也挺顯眼的?這可是赫赫有名的呀……倒是你受委屈了,這篇文章你花的心思最多。對了,怎么沒有啟平?”
“他那個脾氣,看到稿子上是柴永華的第一作者,立馬就把自己名字涂掉了……謝謝。”梁牧遠拿過侍者送來的咖啡杯,放在唐宛的手邊。
“這倒是像他的做派。”唐宛看著“指導”后面的兩個名字,前面是名滿天下的史學大師諸鴻云,后面才是麥欣,笑著說:“你看,麥欣她自己也被擠下去了。”
“是,無論作者還是指導,都要按資格排序的。”梁牧遠也跟著笑了:“對了,我準備下周去登門拜訪麥欣,謝謝她的幫助。最要緊的,是說說柴小白的事。”
“你不說,我真不好意思提,你現在都這樣了……”
“我哪樣了?”梁牧遠故意做出不悅的樣子。
“不,不。”唐宛一下急了:“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
“行啦。”梁牧遠換回溫和的笑容,輕輕握住她的手:“放心,我答應你們的事,一定要做的。”
唐宛身子微微一顫,趕緊抽回手,開始繼續翻書,一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企圖掩飾自己的羞赧。
“景德戰爭的那一章……好像沒有了?”翻閱良久之后,唐宛突然抬起頭來。
“嗯,因為涉及到一些關于皇室的敏感話題,”梁牧遠說:“麥欣覺得,以游學團的名義發表,不合適。”
“……哦。”唐宛淡淡回應,但梁牧遠看見她眼里,滿是遺憾,他想了想,終于忍不住還是把平板電腦從包里拿出來,打開一個頁面。
“。”唐宛用手翻了兩頁,明亮的眸子望著對方,高興的說:“你把它擴充成獨立的文章了?好利害!”
“這是我們兩個合作的成果,我可不想讓它就這么湮沒。我找人聯系到‘頭條網’,他們的歷史頻道主編對此非常感興趣,要給它做一個首頁專題。”梁牧遠微笑著說:“本來想上線后再給你一個驚喜的。”
“暮晚。”唐宛笑著念出了作者名:“牧遠,你怎么起了這么個老氣橫秋的筆名呀?”
“這是我們倆的名字聯在一起……你看,梁‘牧’遠,唐‘宛’。”梁牧遠用手指著那兩個字說道。
唐宛心里小鹿亂撞,但臉上卻故意做出不屑的表情:“不怎么樣。”
“那就叫‘沐琬’。”梁牧遠在觸摸屏上寫了兩個字。
“太像女生了。”
“這個呢?慕宛,傾慕的慕,唐宛的宛。”
“不好。”唐宛搖搖頭。
“那就這個……”梁牧遠想了想,壞笑著寫道:“木碗。”
“喂!”
“多好啊,永遠都不會破,結結實實的,而且每天都有飯吃……我覺得我們兩個在一起,這樣就夠了。”
“……不和你說了,我要走了!”唐宛佯裝發怒,拿起雜志,就要起身。
“哎,別走啊,作者名還沒定呢~”梁牧遠趕緊按住她:“你要走了,我就寫木頭碗了啊。”
“你敢。”
“那你說吧。”
“就還是暮色的暮,晚霞的晚吧……”思忖片刻之后,唐宛輕輕的答道。
7
蘇翼銳利的目光,透過墨鏡和擋風玻璃,直視著不遠處街邊的店面。掛著“彭記修車”的店門前沒有汽車,從旁可以很方便的觀察動靜,但可惜的是,他要等的人,目前還不在這里。
蘇翼有點懈了,靠在座椅背上,從煙盒里抽出一支煙,身旁的人立刻打著火機湊了過來:“蘇警司,您可真是親歷親為。就這幾個小蝦米,我們帶這么多人,您還不放心?”
被奉承者卻沒有做聲,悠悠吐出一口,煙霧慢慢飄散開來。
蘇翼自覺是個在仕途上運氣不錯的人,算命的說他“三十前后時運來”,看起來,確實有點道理。幾個月前法國皇太子來到雍津訪問,他在東區的安保配合工作中調度得宜,升任高級警司。上個月,風月場里的老酒友楚家榮找到他……當然,剛開始的時候,他并沒有意識到這次會面的重要性。
“不就是那個古惑仔嘛,老楚,我一聽就知道,又是你們家那拖油瓶弄出來的破事~”蘇翼樂不可支,用勁拍了拍老友的肩膀。
坐在對面沙發里的楚家榮端著杯子,唉聲嘆氣:“鵬飛,我現在是腸子都悔青了,當時怎么就能色迷心竅,找了這么個麻煩的一拖二,哎……”
“誰讓你老楚就吃這一套呢,是不是?”蘇翼對懷里和對面的兩個女孩子擠了擠眼睛,她們趕緊一齊討好的格格笑了起來。
楚家榮也尷尬的咧嘴笑了笑。
“放心,業華兄。”蘇翼拍拍他的肩膀:“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一定讓人給你辦好。”
“這個事……鵬飛,恐怕還得你親自操作一下。”
“怎么?”蘇翼敏感的嗅到味道不對,他看著對方認真的樣子,心里升起疑云。
楚家榮抬手沖門邊指了指,兩個女孩知趣的站起身來,帶上門出去了。楚家榮過去把門從里面鎖上,這才坐到蘇翼身旁,親熱的摟住他的肩膀:“鵬飛,那個盧瞎子不是說你,三十前后時運來嗎?我告訴你,真的要來了……哥說的這件事,是有大人物交辦的。”
蘇翼心里猛地一緊。
“蘇警司,他們回來了。”身邊的人一指前方,打斷了蘇翼的沉思,他趕緊坐直身子。只見一輛紅色的轎車開到“彭記”門前的路邊,車里的兩個人,正是他在資料照片上所見,身材高大的是蒙廣達,瘦小的是陳小云。
目不轉睛的看著他們下車,毫無提防的走進店里之后,蘇翼按滅了手里的香煙:“行動。”
??8
陳小云突然停下腳步,猛的拉了一下蒙廣達的衣角,蒙廣達回過頭,看見幾個人正從不同方向朝店門走來。他又望了望不遠處街道上的幾輛車,不由心里一沉,暗暗咒罵了一聲“干!”。
“車鑰匙還在我這。”陳小云說著,摸了摸衣兜。
“不行,走不掉了。”幾秒鐘內,蒙廣達已經飛快判斷出了形勢的極端不利。“他們人太多,街邊還有。記住,再說羅氏藥業的事,打死也別開口,就說,一切到法庭上去講,明白嗎?”
“嗯。”眼望著越走越近的幾個人,陳小云低聲說:“蒙哥,我是7月10號下午,一個人來找你介紹工作的。我告訴你,自己已經被懲戒署釋放了。”
蒙廣達看見陳小云的雙眼,正灼灼的望著自己。他會意的點了點頭,轉過去立刻換了一副笑臉,大步朝店門走去,滿不在乎的朗聲道:“各位警官,今天怎么這么有空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