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年舊事,深宮風云(1)
太后淡言,“景華歷來便是個高傲的,而且八面玲瓏心機深沉,最會取悅人心。Www.Pinwenba.Com 吧我剛進宮的時候,她就于我交好。應該是說,后宮里的嬪妃,與她交情都不錯。先皇也對她頗為喜愛,不然當年她也不會憑著庶公主的身份嫁給了洛王為正妃。別人家的孩子都是注重嫡出,她卻反其道而行之。就因為她是庶出,所以特別偏愛庶出的孫輩。那洛竹音我以前也見過幾次,在洛王府里排行第三,死了生母,洛王一個男人也不會帶孩子,倒是景華常常帶在身邊,所以性子隨了景華,高傲且有幾分心機,長得倒真是國色天香,也有幾分才華。在洛陽一帶,還是有名的才女。”
“景華一直想給這個侄孫女兒找個好婆家,又看不上官階底的,便想到了德妃。德妃倒是希望讓自己這個侄女兒嫁給他兒子,墨兒也十五歲了,娶妻倒是也不算早。哎,王府里出的女兒,對于外界自然尊貴,但不過是個庶女,自然只能為側妃了。德妃怕自己那個性格強勢的母親反對,遂求到了我這里,想讓我做主把洛竹音配給墨兒為側妃。景華再是生氣,哀家總還是她的嫂子,她也鬧不出多大風浪來。”
金嬤嬤點點頭,“可是太后您今日把那洛三小姐許給了大皇子,德妃娘娘會不會不高興?而且仍舊只是側妃,太長公主只怕心里也不太舒坦。”
太后抬手示意身后宮女下去,才微微笑道:“沒了洛竹音,王府還有其他女兒可以給墨兒做正妃。一個庶女而已,在大家族中,也就只能作為聯姻為家族獲得利益的棋子,更何況是王府呢?你當景華當真有頭無腦?若當真如此,也不會霸著老洛王這么多年而讓他不變心了。你看尋常官宦家族,那個官員不是三妻四妾,通房丫鬟無數?偏生那洛老王爺卻只有一妻一妾,并且讓那妾室對她服服帖帖的,老洛王也寵她,任她在王府里為所欲為。”
她搖搖頭,“你跟著我的時候景華已經出嫁了,自然不了解她的為人。她向來不是個吃虧的主兒,而且你別看她行事張狂傲慢,心眼兒比誰都多。她嫁給洛王以后,便是與洛王暢談政事,洛王也隨著她。你以為朝廷這些彎彎繞繞她不懂?她把自己的女兒送進宮,是為了什么?”
金嬤嬤心中了然,卻沒有說話。皇家之事,外人不便插嘴,更何況一個下人?稍不注意就是掉腦袋的事兒。
太后繼續道:“皇上遲遲沒有冊封太子,那些人還不得在私下里有所動作?景華想讓她的外孫當太子,同樣,也想讓她洛王府保持世代榮耀。所以,五皇子妃,定然會出在洛王府。而那洛竹音,如果能作為一顆很好的棋子監視有力的對手,也算沒有浪費她多年來辛苦培育的苦心了。”
這便是從皇室出來的人,哪個不是為著功名利祿世代榮華?
金嬤嬤在皇宮里呆了這許多年,早已看透。
太后嘆了口氣,“皇家之人本就性情涼薄,一輩子被權欲貪念腐蝕個徹徹底底,哪里還會有什么真心?景華當年不過是一個小丫頭,就能有如此心機。這么些年過去了,只怕更勝從前。哎,歷來皇室之爭,皆是不可避免的。就像十九年前……”
頓了頓,太后揮了揮手,“也罷,那都是多年前的事情了。人界羨慕皇家富貴,卻又怎知這富貴滿天之下,卻又是怎樣的一種艱辛和苦難?父子情薄,兄弟相爭,后宮傾軋,步步驚心,如履薄冰……”
她閉了閉眼睛,似疲憊了。
大殿空曠而靜謐,空氣中沉默的氛圍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金嬤嬤抬頭,看著這個全天下最尊貴的老婦人,她穿著金黃色的鳳袍,斑白的發絲用發膏擦得光可照人,盡管保養得宜,眼角之間也生了皺紋。歲月不饒人,當年的紅顏皇后,如今卻已經成了一個垂暮老人。這不僅是時間的摧殘,更是這么多年以來日日宮廷不可避免的爭斗若累。
都說一入宮門深似海,可為何時間偏偏還有那么多人不知死活的往皇宮里竄?終究還是抵不過心里最丑陋的**。
“太后,奴婢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金嬤嬤試探著開了口。
太后沒有睜開眼睛,只是淡淡道:“你想問,把德妃的侄女兒賜給皇后的兒子,豈非在激化她們的矛盾?”
金嬤嬤低著頭沒有說話。
太后又笑了一下,眼神有些深邃。
“皇后行事張狂狠辣,剛愎自用,在后宮中向來以威嚴著稱。德妃表面謙恭大度,實則心機深沉,隱匿鋒芒,最是會籠絡人心。你瞧瞧,后宮之中,她的風評是不是比皇后好多了?呵呵呵,當然了,你也可以想想,景華本就是個強勢的人。她教出來的女兒,如何能差到哪兒去?”
她說到這里,蒼老的眼睛閃過精銳的光芒。
“皇后坐陣六宮,德妃為眾妃之首,兩人表面上各不相犯,內地里卻爭得你死我活。這些年我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只因后宮無論如何不可有妃嬪獨大,這于后宮朝堂江山社稷都是弊大于利。所以,只有她們互相制衡,后宮和朝堂才能相安無事。然而這一次,寰兒選妃的話,這種局面就會被打破,我不能讓皇后一人獨大。她和德妃爭斗多年,一直不分高低。德妃也不會眼睜睜看著皇后坐大,讓自己的兒子永遠與皇位絕緣。但是她若貿然行動,只怕會得不償失。所以她需要一個導火索,一個不起眼,卻很關鍵的導火索。”
金嬤嬤抬起頭來,“太后的意思是,洛三姑娘,便是那個導火索?”
太后抿唇微笑,“哀家更想知道,十年前皇宮那場大火,究竟隱匿了怎樣的真相?”
金嬤嬤心中一凜,抬頭觸及太后冷冽森寒的眸子,不禁全身打了個寒顫。
“太后?”
太后坐起來,看了眼站在旁邊沒有說話的書雪。
“你去門外守著,看德妃到了沒有。”
“是。”
書雪福身去了,殿內只剩下太后和金嬤嬤。空氣中壓抑的沉默氛圍讓人窒息,金嬤嬤額頭上已經浸出冷汗來。沙漏沙沙的聲音清晰入耳,仿佛落在心上。
太后閉了閉眸子,聲音里第一次透出渺茫和不確定。
“夢嵐,這些年哀家一直在想,當年是否做錯了?”
金嬤嬤渾身一顫,太后鮮少叫她的名字。她凝眉看去,正對上太后迷茫疑惑的神情。進宮四十余年,她親眼看著太后從一個皇后做到今日的位置,打壓后宮嬪妃,助皇上登基。這個女人是凌厲的,是深沉的,是果決而無情的。
深宮里的女人,誰手上沒有幾條人命?要登上高位,就得踏上無數血粼粼的尸體走過。眼前這位看似和藹慈祥的太后,何嘗不是如此?在她印象中,太后向來殺伐決斷從不猶豫,心機深沉卻又不剛愎自用。她一生之中無疑是成功的,然而卻也是失敗的。
因為她的丈夫,到死的時候卻惦記著另外一個女人。
也是因為那個女人,所以才逼得她當年不得不……
想到那件事,金嬤嬤心中有些嘆息。誰說做世界上最珍貴的女人就是最幸福的事了?一個女人,若連自己丈夫的心都抓不住,擁有再多的榮華富貴也是枉然凄清孤苦一生。
“當年如果……或許心兒……”太后垂下眸子,眼底飄過幾許嘆息。
“是不是,那些事情都不會發生了?”
金嬤嬤忍不住輕聲道:“太后,人各有命,先皇后紅顏薄命,令人難免惆悵生憐,但先皇后乃孝義之人,對太后也敬若生母……”
太后又是低低一嘆,“對啊,敬若生母。只怕,她心底還是怨怪我的吧。”
金嬤嬤在宮中那么多年,自然對皇上、榮親王還有先皇后之間的故事知之甚詳,見太后如此,知她必是心中愧疚,便輕聲道:“太后切莫如此,那都是過去的事了,萬不可因此而苦了自己啊。”
太后閉上眼睛,嘴角苦澀。
“皇宮中的人,就哀家最不自苦。心兒……她死得冤啊。”她睜開有些渾濁的眼,眼底卻閃爍著熠熠精光。
金嬤嬤道:“太后覺得,當年那場火不是意外么?”
太后冷笑譏諷,“皇宮之中,發生任何事都不可能是意外。”
金嬤嬤張嘴欲說什么,門外卻聽得有太監的稟報聲響起。
“皇上駕到,德妃娘娘駕到。”
接著便是書雪的參拜聲,“奴婢參見皇上,參見德妃娘娘。”
“免。”威嚴的中年嗓音,正是孝仁帝。
太后凝眸望過去,孝仁帝和德妃并肩而來,孝仁帝顯然剛從書房過來,那身龍袍還未脫下。再看身邊的德妃,一身粉藍團繡煙霞紫芍藥宮裝,妝容淡雅而美麗,精致柔美的容顏上掛著和煦溫婉的笑容。
“兒臣見過母后。”
“臣妾見過太后。”
金嬤嬤也福身行禮。
太后笑看了二人一眼,“今兒個倒是稀奇,你們倆難得的一起來了。”
孝仁帝笑了笑,原本剛硬的面容卻柔化了幾分儒雅,顯得越發清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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