肺腑之言
她就這樣躺在床上,半邊臉上貼著厚厚的紗布,蹙著眉,睡得很不安穩。Www.Pinwenba.Com 吧
獨孤茂情不自禁地站起來,伸出手就要撫上她的臉頰,這時,也許是因為痛,葉鈺彤發出一聲無意識的呻吟,獨孤茂一驚,連忙把手收了回來。
空氣一時間又恢復沉寂,獨孤茂就這樣站著,靜靜地看著床上的人,過了良久,才再次俯身,在她額上印下淺淺的一吻。
他的神色,溫柔得就像牧神的嘆息。
不知道是不是感受到了獨孤茂的氣息,葉鈺彤睜開雙眼,朦朧地看著他。
獨孤茂一怔,反應過來,攏了攏她落在額前的碎發,輕聲地問:“感覺還好嗎?”
可葉鈺彤好像還沒睡醒,她盯著獨孤茂看了一會兒,還伸出手在自己的眼前晃了晃。
她的動作是無意識的,卻看得獨孤茂心驚,他一把抓住她的手,緊張地問:“看不見嗎?”
他的手掌一向溫暖干燥,盡管眼前疊影重重,但他手心傳來的溫度還是安定了葉鈺彤的混亂的心緒,她瞇了瞇眼睛,輕聲地說:“你先扶我坐起來。”
獨孤茂聞言,連忙扶住她的肩膀,帶她坐起來,還順帶調整了一下病床的幅度。
為了讓她坐得更舒服,他在葉鈺彤的后背墊了個枕頭,然后猶豫了一下,還是靠上去,就擠在她身邊,將她摟進了懷里。
他的胸膛靠上來,滿滿地都是暖意,葉鈺彤一怔,剛要掙脫,就聽到身后傳來獨孤茂悶悶的聲音:“別亂動,我不會放開你的。”
獨孤茂的雙手就圈在葉鈺彤的腰上,直接白凈修長,她蹙眉看著,一時間分不清是十只,還是二十只。
那雙平日里總是光彩流轉的大眼睛此刻好似蒙了霧,獨孤茂在里頭根本找不見焦點。感受到她的順從,獨孤茂沉吟了半晌,終于小聲說道:“鈺彤,我們做手術吧?”
他說完,仿佛害怕她將自己推開,更是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葉鈺彤被他摟得有些疼了,她輕嘆一口氣,伸出雙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問:“獨孤,這些天你去哪里了?”
獨孤茂沒想到葉鈺彤會提起這個話題,不禁一愣,反應過來,才說道:“在耀城呆了一個星期,在罡平呆了四天,昨天半夜回到端城的。”
葉鈺彤聞言,點了點頭,“那周夢菡呢?你什么時候知道她是獨孤翼派來得奸細的?”
“她說要重返娛樂圈的時候。”獨孤茂沉默了一會兒,似乎是在考慮措辭,“或許……更早一點。”
“那個時候……你不是還愛她嗎?”葉鈺彤問著,聲音輕微發抖。
“我對她還有感情……”獨孤茂說著,聲音冷了下去,“并不代表我能容忍她騙我。”
“是啊。”葉鈺彤說著,笑了出來,“這也是我想對你說的話。”
“我有……我的苦衷,”獨孤茂聽懂了她的話里有話,蹙緊了眉頭,“如果讓我選擇一次,我還是不會讓你知道。”
葉鈺彤沒想到,此刻的獨孤茂對待這個問題還會如此強硬,她剛想出口反駁,就聽到他堅定又隱忍的聲音傳來:“但是我一定會部署得更周密,絕對不會讓你被他們綁走。”
“你……早就知道了?”葉鈺彤說著,心里咯噔一下。
“鈺彤,”獨孤茂微微嘆氣,“如果要說騙,也是你騙我在先啊。”
他說得無盡寵溺、包容,沒有一點秋后算賬的意思,但葉鈺彤卻還是一陣沒來由的心酸,眼淚一下子就滾了出來。
豆大的淚珠就這樣落在獨孤茂的手背上,直接燙進他的心里去,他忍不住吻了吻她的側臉,伸手抹掉了她的眼淚。
“原來你都知道……枉費我還怕你擔心,不敢告訴你……”葉鈺彤說著,聲音哽咽,此刻的她覺得自己就像一個自說自話的小丑,演著一出不知所謂的喜劇。
“這也是我不敢告訴你的原因。”獨孤茂說著,改圈住她的肩膀,“我們兩個都是傻子。”
葉鈺彤沒有再回答,只是“哇”的一聲,轉身埋進他的懷里,嚎啕大哭起來。而獨孤茂也不再說話,只是靜靜地摟著她,享受這片刻的相依相偎。
過了良久,許是情緒已經發泄干凈,葉鈺彤止住了眼淚。獨孤茂的襯衫前襟已經濕透,冰涼地貼在他的心上,他低頭看了看懷里的人兒,不禁舊話重提,“鈺彤,我們……做手術好不好?”
葉鈺彤聞言一怔,獨孤茂甚至能感受到她的身體在微微發抖,過了好半晌,她才抬起頭來,臉上是已經干掉的淚痕,好在眼睛里沒有眼淚。
“獨孤。”她叫他,“你還記得,在我宣布退出娛樂圈那天,在你的辦公室里,我對你說了什么嗎?”
“記得。”那天的場景像電影倒帶一樣在獨孤茂的腦海里呼嘯而過,“你說……我們還有一輩子的時間來償還。”
“所以啊,獨孤。”葉鈺彤說著,握著他的手掌,貼上自己的小腹上,“這個孩子就是那天來的啊。”
三月中旬的端城,已經徹底告別了多雨潮濕的冬天,天空一掃陰霾,暗沉了一季的樹木抽出新的枝椏,連風吹過來,都是暖的。
獨孤茂牽著葉鈺彤,在杜氏醫院的花園里散步,兩個人并肩走在午后的陽光里,沉默不語。
獨孤茂側過頭,看了看身邊低頭走路的女人,她的臉上還包著厚厚的紗布,幾乎遮掉了她的半張臉。
想到她縫針的時候,竟然沒用麻藥,獨孤茂就覺得心頭一緊,他試探地問道:“會不會累?要不坐輪椅吧。”
正在想心事的葉鈺彤一愣,過了半晌才反應過來,沖他淡淡一笑:“我又沒傷到腿。”
這還是她受傷以來,獨孤茂第一次見她笑,看著她靜謐的笑容,他的心就像被投入一片純凈的湖泊,慢慢地沉了下去。
那天,她被周夢菡壓在身下,劃傷了臉頰;那天,她說這一次絕不原諒他;那天,她趴在他懷里哭了很久……這一切,都讓獨孤茂感覺惶恐,他覺得自己就像希臘神話的西西弗斯,每一次都使出全勁兒地將石頭推上了山頂,然后……再看著它滾回山腳。
那是一種重復失敗的無力感。
上一次分手,她原諒了他……這一次,獨孤茂突然就沒有了把握。
這樣思慮著,獨孤茂不禁想起多年前的葉鈺彤——那時的她還有天真燦爛的笑顏,在他的冷若冰霜里,也無怨無悔。
獨孤茂啊獨孤茂,你是有多殘忍,才會讓事情走到了這一步?
就在獨孤茂懊惱得出神的時候,一個小護士忽然快步地從他們身邊跑過,葉鈺彤躲閃不及,被小護士一撞,眼見就要摔在地上,獨孤茂眼疾手快,連忙將她穩在了懷里。
一時間,小護士的文件就像雪花一樣,散落滿地,她連忙去撿,然后再回身去向葉鈺彤道歉。
只是一句“對不起”還沒說出口,她就被獨孤茂的怒視定在了原地。
“葉小姐,對……對不起。”獨孤茂的眼神再可怕,可小護士還是硬著頭皮道歉——她知道,這位病人是杜院長的頭號VIP,無論如何都不能得罪……
獨孤茂冷哼一聲,忍不住就要開口,葉鈺彤連忙搶先一步:“沒關系,我沒事,你快去送文件吧。”
小護士如蒙大赦,心知機不可失,失不再來,連忙一鞠躬,然后扭頭跑了。
看著她急速離開的背影,獨孤茂冷笑道:“我聽說杜成濟賺得不少,怎么不請幾個專業的護士。”
葉鈺彤被他摟在懷里,抬頭看了看他緊繃的下頜,搖了搖頭,“獨孤,你先把我放開。”
獨孤茂聞言一怔,還是松開了手。
一被“松綁”,葉鈺彤就蹲下身,去撿剛才被撞丟的手環,那上面寫著她的名字和病房號,還有每天要打的點滴,丟了挺麻煩的。
但是,粉紅色的橡膠手環明明就在她的腳邊,可她……就是怎么都摸不到。
將這一切都看在眼里的獨孤茂連忙俯下身,一把抓住那個近在咫尺的手環,然后安靜地替葉鈺彤戴上。
他的手微微發抖,指尖不經意間觸上她的手背,葉鈺彤都能感受到清晰的涼意。
她微微瞇眼,看著他垂下的睫毛,輕聲說道:“獨孤,剛才不怪小護士,是我明明看見了她,卻躲不開。”
她說得很平靜,可語氣里有不自知的溫柔,獨孤茂輕輕嘆息,扶著她站起來,在她額前印上一吻,“沒關系的,鈺彤,我已經聯系好艾國的專家,等你生完寶寶,我們就去艾國做手術,嗯?”
聽到獨孤茂提到“寶寶”兩個字,葉鈺彤的心便軟了下去,點了點頭。
這時,獨孤茂的手機突然響了,他從西裝外套的口袋里掏出手機,看到萊恩的名字在屏幕上閃爍。
他一只手攬著葉鈺彤,用眼神示意她等一下,一只手按下接聽鍵。
“老板,”萊恩的聲音從聽筒那邊傳來,聽起來十分輕松,“大少爺今晚的航班移送回港,他說……走之前,想和你見次面。”
獨孤茂目光一凜,沉默了一會兒,說道:“那我現在過去。”
“我在刑偵隊的門口等你。”
獨孤茂答應著掛了電話,一扭頭,就看見葉鈺彤正以一種若有所思的表情看著他。
他淡笑,改用雙手將她圈在懷里,“我現在要去辦點事,晚上回來,等我一起吃晚飯好不好?”
葉鈺彤沒有直接回答,只是歪著腦袋,看了他一會兒,才問道:“你打算拿獨孤翼怎么辦?”
獨孤茂沒想到她會問起這個問題,微微一怔,答道:“他馬上就要被移送回港,案子交給罡平處理……據我所知,警方手里掌握了很多對他不利的證據,不僅僅包括他陷害我這一項罪名。”
葉鈺彤繼續問:“那你呢?”
“我……”獨孤茂說著,有些遲疑,但還是和盤托出,“我會回港做證人,順便……和我父親談判。”
葉鈺彤聽完,點了點頭,表示她知道了。
見她不再說話,獨孤茂試探地問了句:“鈺彤……你有沒有什么建議?”
這次,換葉鈺彤一怔——這還是獨孤茂第一次詢問她,關于事業方面的意見。
況且,這項事業還牽扯到他那無比復雜的家庭和感情。
“他……和你一樣,都是上一代恩怨的受害者,”本想沉默以對的葉鈺彤,還是選擇說出了壓抑在心底多時的心聲,“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這是她給獨孤茂的建議,也是她這么多年來,無論多么討厭夏鈺珍,卻從不曾對她打擊報復的根本原因。
獨孤茂看著微微垂眸的葉鈺彤,她的睫毛就像蝴蝶翅膀一樣,撫過他的心湖。他心底震動,在她的唇邊落下一吻,說:“我知道了。”
獨孤茂走后,葉鈺彤一個人在花園里散步,走得累了,就坐在小路旁的長椅上休息。
陽光明媚,歲月靜好。這一直是葉鈺彤追求的生活,可是……她仍舊覺得心里空落落的——周夢菡的那一刀好像劃在了她心上,一時半會,好不了。
她的視力越來越模糊,大多數時候,只能看清輪廓,卻分辨不了細節。杜成濟說,如果她不接受手術,慢慢地,這個血塊會越來越大,而她……將徹底失明。
至于這個血塊,到底有沒有自行消散的一天,杜成濟表示偶然性太大,他不做判斷。
也就是說,她未來,很可能要在黑暗里過一輩子。
葉鈺彤忍不住瞪大了眼睛,想將眼前的一切看得清楚些。因為她知道,過不了多久,她可能就再也看不見這樣藍天和綠地。
她……也可能永遠都看不見獨孤茂了。
想到這里,葉鈺彤便不禁為自己方才的驕矜感到后悔,如果可以,她更愿意好好地呆在獨孤茂的懷抱里,將他的每一個表情都看清楚。
說什么“絕不原諒”?她這輩子是被他牢牢地拿在了手里,想走都走不掉了。
就在葉鈺彤想得出神的時候,突然有人在她肩上輕輕拍了一下,她一回頭,便看見一抹淡紫色的身影。
病人服是淺藍色的,護士服是粉紅色的,醫生袍是白色的……這紫色,大概是哪位病人家屬吧。
葉鈺彤琢磨著,禮貌地問了句:“請問您有什么事嗎?”
站在她身后的黎妙菱愣了一愣,好半晌才反應過來,她微嘆一口氣,就坐在葉鈺彤身邊,輕聲問:“阿win,你真的看不見了?”
黎妙菱坐得近了,葉鈺彤才認出是她,她淡淡一笑,“師姐,你換香水了。”
若是換做從前,黎妙菱肯定能和葉鈺彤扯個天南海北,可是,今天的她卻一反常態的沉默,而葉鈺彤也不說話,兩個人就這樣坐著。
過了一會兒,黎妙菱像是坐不住了,她從包里掏出一支女式煙和火機,只是剛點燃,她又突然想起了什么,將煙熄滅。
“對不起。”黎妙菱踩了踩腳邊的煙灰,說道:“我忘記你現在有孕在身。”
葉鈺彤也不計較,只是笑得了然,“你還是和以前一樣,什么事都知道。”
黎妙菱聞言一愣,不過片刻就露出她那招牌的淺笑,帶著三分睥睨,七分嘲諷。
她笑著,從包里掏出一個蛋黃派,遞給葉鈺彤。
葉鈺彤看著那個遞過來的蛋黃派,原本還防備的姿態瞬時就軟了下去。她不禁想起幾個月前,在飛躍大廈的會議廳里,她和黎妙菱也是這樣并肩坐在一起,然后她也給她遞了一個這樣的蛋黃派。
坐在她身邊的人,是她的師姐啊……是她這些年在娛樂圈里,除了余茵,對她最沒有二心的人。
這樣想著,葉鈺彤的眼眶就莫名地濕了。
她接過那個蛋黃派,握在手里,好不容易才找回自己的聲音,“獨孤翼今晚會移送回港,案子交給那邊的警方處理。”
黎妙菱聞言一挑眉,輕松一口氣,說:“阿win,多謝。”
“是我要謝謝你。”葉鈺彤說著,抬頭看了看天,“那晚在古城鄉,謝謝你放我走。”
黎妙菱有一剎那的怔愣,不過很快就恢復了平靜,她也抬頭看了看天,說道:“原來你一直都知道。”
“只是我不明白,”葉鈺彤扭頭看她,眼里還有一點不可置信,“為什么會是獨孤翼?”
她很清楚,像黎妙菱這樣驕傲的女人,絕不會受制于一個男人,做她不愿意做的事。
“你也許不會信。”黎妙菱的嘴角依舊帶著那一抹淺笑,語調平靜,“這些年,我幫獨孤翼收集了不少資料,不過我和周夢菡不一樣……我做這些都是自愿的。”
“阿win,你還記得我們剛認識的時候,討論過‘世上最難的事是什么’嗎?”看著震驚的葉鈺彤,黎妙菱雙手抱肩,繼續說下去:“我記得,你的答案是一夜成名,可是我的答案卻是兩情相悅。”
“我們也許很容易就會愛上一個人,卻沒有辦法同樣容易地讓對方愛上自己……這一點,我相信你一定也深有感觸。”黎妙菱說著,連聲音都變得滄桑,“我那時候剛當上罡姐,拍了不少電視劇和電影,卻一直紅不起來。外人都羨慕我的罡姐光環,其中有多少辛酸只有我自己知道。到了最后,連公司都放棄了,經紀人甚至要我去拍三級片,說那是挽救我演藝生涯的最后稻草。還好……還好有獨孤翼,是他幫我推掉了那些片子,然后把我簽到內地的分公司發展。”
“這些年,我心里一直有他,可他卻從來沒把我放在心上。我為了幫他,做過不少危險的勾當,可是他從來不鼓勵,也不拒絕。”黎妙菱一直在笑,表情卻那么悲傷,“可是阿win啊,這些年,我一直告訴自己,一個男人即便再無惡不赦,但他對你好,那他還算是個好男人吧?”
葉鈺彤聽著黎妙菱的獨白,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黎妙菱眼里有光,那是一種前所未有滿足的光,盡管摻雜著幾絲憂傷,但還是點亮了葉鈺彤的心頭燈。
“這么多年,我待你如姐妹,從來都沒有害過你,這也是我今天敢來見你的唯一籌碼。”黎妙菱說著,垂下了眼眸,“看在我救過你的份上,放了獨孤翼吧。”
“我……”再開口,葉鈺彤發現自己竟已哽咽,她調整了一下情緒,說道:“你也知道,這件事的決定權在獨孤茂手里。”
“阿win啊阿win,”黎妙菱笑,“如果說兩情相悅的幾率是百分之一,那么你無疑是幸運的。別人我不敢說,但是你的話,他一定會聽。”
端城刑偵大隊的辦公大樓大概因為年久失修,所以即便是在陽光晴朗的春季,也透著一股潮濕陰冷的味道。
武隊就站在刑偵大隊的入口處等獨孤茂,他指間夾著煙,遠遠地,就看見從停車場方向走過來的挺拔身影,淺咖色的風衣衣角在微風里擺動,每一個步伐都走得堅定——同樣身為男人,武隊也不得不承認,獨孤茂周身都散發著運籌帷幄的氣場。
獨孤茂也看到了武隊,對于這個“洗錢案”的主辦人,他是打從心里感激他的。那一天,如果不是他當機立斷地帶隊沖進了周夢菡在帝豪的VIP套房,葉鈺彤現在……恐怕不僅僅是傷到臉蛋這么簡單。
這樣想著,獨孤茂幾個大步走上前,與武隊握手問好。
寒暄過后,兩個男人肩并肩地往大樓里頭走,陽光從相反的方向照進來,拉長了他們的影子。
“考慮到這個案子的復雜性,獨孤翼這段時間就關在我們隊里的審訊室,沒有送到看守所去。”
武隊說著,從樓梯拐上去,獨孤茂跟在他身后,點了點頭。
感受到獨孤茂的情緒不高,武隊也沒有再說什么。兩個人一路無話地走到三樓審訊室的門外,獨孤茂一抬頭,就看見萊恩等在那里,腳邊還放著一個旅行箱。
獨孤茂一挑眉,“這就走了?”
萊恩笑了下,臉上難得沒有平日里嬉皮笑臉的表情,他沖武隊點點頭,算是招呼,轉而又對獨孤茂說道:“傍晚的飛機,現在去機場正合適,等我解決了終身大事,再回來給老板賣命。”
“好。”聽到“終身大事”四個字,獨孤茂的心情明顯好了一點。
萊恩笑著,沒再說話,只是禮貌地和武隊握了握手,拎著行李箱就走了。
目送完萊恩,武隊去保險室拿了審訊室的鑰匙來開門,“時間有限,你們長話短說。”
“我知道,”獨孤茂說著,側身進了審訊室,“謝謝武隊。”
審訊室里沒有窗,只在天花板上吊著一盞白熾燈,房中央是一張大桌子。
獨孤茂瞇著眼睛看了一圈,發現角落里還鋪著一張折疊床,獨孤翼正背著他,躺在上面。
因為屋子里不通風,所以空氣里彌漫著一股不甚好聞的味道。可整體環境收拾得很整潔,獨孤翼身上還穿著他偏愛的白襯衫,一絲不茍,看不出一絲污漬。
看來這段時間,他還是受了厚待。
“聽說你要見我?”獨孤茂知道獨孤翼沒有睡,他說著,就徑直走到桌子邊坐下。
果不其然,原本還躺在床上的人抖了一下,不一會兒獨孤翼就坐了起來,他的神情看起來還是有些疲憊,只是那斜飛入鬢的眉眼依然透著他一貫的睥睨與不屑。
“他們竟然敢放你一個人進來?”獨孤翼走到獨孤茂對面坐下,聲音嘲諷,還有一些沙啞。
“困獸之斗不是你的風格。”獨孤茂從風衣口袋里掏出一包煙,遞給獨孤翼一根,“從小,你就知道識時務者為俊杰。”
獨孤翼接過獨孤茂遞過來的煙,拿起桌上的火機點燃,煙霧裊裊,頓時迷蒙了他的視線。
“識時務者為俊杰?”他深吸一口,重重地吐出來。“阿茂,你還真懂得諷刺我。”
“我剛回到獨孤家的時候,大媽對我成見很深,”獨孤茂說著,垂下眼眸,“管家說,是你一直安慰她,她才同意我住進獨孤老宅。”
獨孤翼聞言一愣,轉瞬就笑了出來,“你還真是單純啊,阿茂。讓你回到獨孤家,不過是為了更好地打敗你。”
“所以我說你是識時務者為俊杰,從小到大,你就知道怎么做,才對自己最有利。”
“最有利?”獨孤翼重復著,看了看審訊室里昏暗的環境,“這就是對我最有利的選擇?”
獨孤茂看著獨孤翼,看著他眼里的光一點點滅下去,“這次是你著急了,如果你愿意耐心一點,我不一定能贏你。”
“阿茂啊阿茂,你總是這么妄自菲薄。”獨孤翼突然大笑起來,“你知道我為什么這么討厭你嗎?絕對不是因為你的母親破壞了我母親的婚姻!”
獨孤茂聽著,表情終于起了一絲波瀾,“那是因為什么?”
“雖然我不愿意承認,但是你實在太優秀,優秀得讓我痛恨。”獨孤翼說著,神色突然狠戾起來,“父親喜歡你,公司里的董事喜歡你,就連我母親都會情不自禁地夸獎你的才華。”
“其實對我而言,有一個庶出的弟弟根本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可是阿茂,你不能這么野心勃勃,你不能瞄準原本屬于我的位置。”獨孤翼說著,眼神又黯了下去,“況且阿茂,你太優秀。”
獨孤茂看著獨孤翼,心情震動。他沒想到,自己與獨孤翼兄弟三十載,第一次挖心剖腹的深談,竟是在這樣的環境里,還是這個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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