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里是一處墳地。
夜深人靜,亂石成堆,一棵棵光禿禿的怪樹在陰森森的月光中搖曳著。蟲鳴不斷,偶爾遠方還會傳來幾聲野狼的長嘯,這聲音一聽就讓人毛骨悚然,汗毛直立。一個個大小不一的土包上熒光點點,陰風一吹,一簇簇碧綠的鬼火在黑暗中飄來飄去,飄來又飄去。
像這樣的鬼地方晚上絕不可能有人來。
“二狗,快挖!”
“急什么?老子不是正挖著嘛!時候還早著呢,這地方又不會有人來。”
“那倒也是,這鬼地方除了咱兄弟還真沒有別人敢來。”
那這說話的又是誰?難道不是人嗎?
他們是人嗎?
他們當然不是。
他們不過是兩只披著人皮的老鼠,因為只有老鼠才會打洞,打出如此漂亮的盜洞。
他們是兩個專門盜竊別人墳墓的賊,沒錯,這是兩個盜墓賊。
一個叫李大雞,在家排行老大。
一個叫李二狗,在家排行老二。
二人是兄弟,正所謂:雞鳴狗盜一家親,兄弟齊心把墳挖。
這二賊正在月光下埋頭苦干著。
忽然他們腳底下的土地突然一松,塌陷了下去,連帶著二人一起向下掉落。
“啊!”
“啊!”
“哎呦!”
三聲慘叫。
底下是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
李二狗頓時慌了,叫道:“大哥!大哥!你在哪兒?”
就聽見李大雞的聲音:“叫什么叫!我在你腳下,還不快滾開!”
二人折騰一番過后,這才從攜帶的布包里摸出一個火把,用火折子點燃了。
昏黃的火光帶來了光明。
這里的空間還挺大,像是一個山洞。
所幸他們挖的洞口還在,只要二人配合就能重新回到地面。
李二狗道:“大哥,我們快走吧,我有點害怕。”
李大雞道:“走?你忘了你我兄弟是干什么的了?”
李二狗道:“你是說······”
李大雞道:“跟著我,說不定有好貨。”
兄弟二人借著火把的火光慢慢往洞里探索,沒過多久便到了石洞的盡頭。
那是一個石室,說是石室,其實不過就是一個大一點的山洞。
李二狗道:“這不像是墓啊?”
李大雞道:“確實不像,倒像是一個山洞。”
李二狗道:“別管了,快找找有沒有好東西。”
其實沒什么好找的,整個石室就一塊大石板。
李二狗驚道:“大哥,你快看!那是什么?好像是個人。”
李大雞道:“人?不可能吧,過去看看。”
二人湊近一看,那塊大石板上果然端坐著一個人,一個死人。
只要不是活人,二人頓時就放下心來。
他們兄弟什么樣的死人沒見過,他們兄弟什么樣的死人都不怕,很多時候活人比死人更可怕。
李大雞又有了發現。
他在尸體旁邊發現了一柄劍。
那是一柄長劍,一柄黑色的長劍。劍鞘,劍柄都是黑的。整把劍銹跡斑斑,上面積了厚厚的一層灰,看上去就像一根燒火棍。
可這根燒火棍上卻有六顆的寶石,那是這把劍的劍鞘。
漆黑的劍鞘上竟然依次鑲嵌著六顆拇指大小的寶石,再厚的灰塵也掩蓋不住這六顆寶石的光芒。它們圓潤光滑,大小不一,形狀各異,五顏六色,流光溢彩,漂亮極了。
李大雞在一瞬間便被那六顆寶石吸引了目光。
哪怕他不知道這些是什么寶石。但他知道他們這次發財了,發大財了。他們這一跤總算沒有白摔。
李大雞喜道:“二狗,你看!”
李二狗湊上前一看,也頓時喜上心頭,咧嘴笑了,激動地道:“大哥,我們發財了!”
李大雞好奇地嘗試拔動這把劍。可不管他如何用力,那劍就是紋絲不動。
李二狗見他這個樣子,一把奪過他手里的劍,道:“真沒用,讓我來,我力氣大。”
李二狗是個大塊頭,力氣確實比李大雞要大一些。
但他還是沒有拔動這把劍,哪怕他已經使出了吃奶的力氣。
二人一番嘗試,最后得出一個結論:“那就是這把劍已經完全銹死了,拔不出來了,這是一把廢劍。”
但哪怕是一把廢劍,那也是一把價值連城的廢劍。
兄弟二人高高興興地把整個石室又仔仔細細地搜索了一遍,最后卻是一無所獲。
看來這里只有這把劍和那個死人。
死人?
兄弟二人不約而同將目光又重新望向那個盤坐著的石室主人身上,目光里全是期待。
人心總是貪婪的,得不到的,想得到,得到了,又想得到更多,永遠無法滿足。
做他們這一行的,扒死人衣服就跟扒妓女衣服一樣簡單,毫無心理壓力。兄弟二人毫不客氣地對那主人開始上下其手。
“咳。”
“什么聲音?”李大雞驚道。
“怎么了?”李二狗問道。
“咳咳咳······”
這一次二人都清楚地聽見了,那是第三個人的聲音。
二人同時開口道:“是你嗎?”
“不是。”二人異口同聲回道。
二人相視一眼,又一起慢慢抬頭,往那坐著的主人臉上一看。
干枯凌亂的長發下,一張被灰塵覆蓋的臉,一雙漆黑的眼睛如深淵般深不見底。
但那眼睛竟然······
竟然……
是睜著的!
睜著的!
······
兄弟二人瞬間驚呆了,一動不動。
“呼~”
那主人張著的口中竟然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吹落的灰塵正好打在兄弟二人的臉上。
······
······
……
“跑!”
兄弟二人腳下生風沖出了石室,那速度······
快如閃電,不!比閃電還快。
“鬼啊!有鬼啊~”
漆黑的夜晚,群山中回蕩著兩個男子撕心裂肺的驚叫,驚起一只只黑鴉高飛遠去。
石室里,石板上。
那個端坐的“死人”竟然動了。
他雙手一伸,好像是撐了個懶腰。這一動抖落身上無數灰塵。一陣“咔咔咔”的聲音在石室里響起,那是一個人長期沒有運動全身關節活動時發出的脆響。而后他又用五指從額頭梳到腦后,將那一頭凌亂的長發撫到腦后,露出一張黑乎乎的臉,上面全是多年積累的灰塵,隱隱可以分辨出這是一名男子。
“我······這是?”
說話了,“死人”竟然說話了!
這是詐尸了?
他使勁拍打了一下自己昏沉沉的腦袋,開始回憶過往的種種。
記憶如潮水。
他原本漆黑的眼睛漸漸有了神采。那是一雙如星辰般深邃的眼睛,包含萬千,透著無窮無盡的神秘。
此人絕不簡單!
他縱身一跳,落在地上。
不過卻是臉先著的地。
·····
他狠狠地摔了一跤。
“哎呀,這身體······好餓啊!”
藏鋒當然餓,不餓才是怪事。
藏鋒是他的名字,藏鋒的藏,藏鋒的鋒。
在他所在的年代,這個名字在江湖中真正是如雷貫耳,根本不用解釋。這天下唯有一個藏鋒,一個天下無敵的藏鋒。
江湖中關于藏鋒的傳說不知有多少。他那傳奇的一生早已被說書人改編成了一個又一個精彩絕倫的傳奇故事:泰山奪劍,千里救母,武當論道,少林講法,斬魔頭,滅大教·····
一樁樁一件件,無不是驚艷絕倫。
他的一生都是璀璨的,就如那如煙火,炫麗繽紛卻又短暫無比,只有那一瞬的輝煌。
他在功成名就之后就如曇花一現般神秘消失了,江湖中再也找不到他的行蹤。
關于他消失的各種傳言有很多:
有傳言說,他已經死了,被仇家毒害,用的乃是天下第一奇毒“梅有毒”,此毒沾之必死,化人骨肉,不留痕跡;
有傳言說,他厭倦了武林紛爭,于是攜天下第一美人歸隱山林,二人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從此男耕女織,隱姓埋名,不再踏足江湖;
還有傳言說,他的武功已是天下無敵,這個世界再無敵手,無敵是多么寂寞,耐不住寂寞的他去了另一個世界,再也回不來了。
不管傳言怎么樣,一代傳奇人物就此消失了,消失得無影無蹤。
誰能想到他竟然就在這樣一個鳥不拉屎的山洞里坐著,而且這一坐便是滄海桑田。
藏鋒從地上爬起來,環顧四周。
石室的樣子并沒有什么變化,只是多了些灰塵,多了些時間的痕跡。地上落著一只火把,還沒有熄滅,火苗跳動著,正是它照亮了這個石室。
“終于結束了,本公子總算是回來,心魔已破,魔心已成,是時候了,是時候出去走走了。”
藏鋒說的出去走走,可不是你以為的出去走走,那將是全新的世界,那將是一個全新的人生。
他撿起火把,走出了石室,沒有絲毫留戀。
想當初這里本來就只是他的一個臨時落腳處。
除了他從不離身的佩劍,他的身上再沒有其他物品了。本來身上還有一錠金子,也已經給了山腳下一處人家。只因為當時那主人留他住宿了一晚,并請他喝了一壇自家釀的山泉酒。
藏鋒從不喜歡欠人。只要他欠了別人,總要想辦法還上。不然,他會睡不著覺。
他的劍不見了。
別的東西都可以被人拿走,唯獨他的劍不行。
那把可不是普通的劍。
他得去找回那把劍。
不管它在哪里,也不管它被誰拿走了,他一定得拿回那把劍。
藏鋒從那盜洞里爬了出來,面對一片墳包,竟然毫無懼意,反而臉上帶微笑。
這種重見天日的感覺真好!
這種醒著的感覺真好!
他沖著周圍一抱拳,朗聲道:“還真得感謝那兩個挖洞的高手,要不然還得陪你們這些好領居在此長眠不醒,本公子就不打擾了,你們慢慢睡,告辭,不用送了。”
他的心態是何其的樂觀,何其的灑脫。
一人,一火把,沿著雜草叢生的山道漸漸遠去。
只留下一個個墳包在月光下閃耀著滲人的瑩光,一棵棵怪樹在夜風中搖晃著枝丫,像是在和好友揮手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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