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威 六 下
天威(六下)“賈大人?約束不力?”聽出王洵話里的自責之意,眾將趕緊跟在主將身后跳下坐騎,涌上前,七手八腳地將俘虜從馬鞍處放下來,解開繩索
“不委屈,不委屈!”俘虜一邊活動不捆麻了的胳膊和大腿,一邊酸溜溜地回應,“反正賈某在長安城中,也是個專門逗人開心的弄臣今天能搏大都督一笑,即便受點委屈也值得!”
“這廝倒也臉大,居然給點兒顏色就開染坊!”眾將領和諸侯登時冷了臉色,對俘虜怒目而視仔細再看,才發(fā)現(xiàn)此人不是什么半大孩子,一張憔悴的面孔看上去至少有五十多歲,明澈的目光里,卻隱隱帶著幾分頑皮
王洵被說得好生尷尬,趕緊退開半步,鄭重施禮:“賈大人這么說,可就等于打王某的耳光了當年援手之恩,王某沒齒難忘豈敢拿賈大人當弄臣看?”
“賈某當弄臣當慣了,給誰當不是當呢?!”見王洵說得真誠,賈昌搖搖頭,悻然說道“倒是王大都督,千萬別拿當年的事情來謝賈某如果老天開眼,再給賈某一次機會賈某才不會吃飽了撐得管閑事兒,去救宇文至那白眼狼!”
“你說誰?!”“小矮子,嘴巴放干凈些!”雖然宇文至已經(jīng)跟大伙分道揚鑣,可眾將還是無法容忍一個外人當眾罵他做‘白眼狼’當即拔出刀來,大聲威脅
“說的就是宇文至,宇文子達那廝,怎么了?”賈昌把脖子一梗,大聲冷笑:“想殺人滅口么?來啊!賈某伸長了脖頸等著呢!難道你等殺了賈某,就能把黑的變成白的了?眼下長安城中,不知道有多少人恨不得將姓宇文的那廝剁碎了,敲骨吃肉,莫非你等還能把所有人都殺了不成?”
“你還說!”“你再說一遍!”眾將被罵得惡從心起,拉住賈昌就準備報以老拳王洵見狀,趕緊出言喝止“不得無禮!退下,都給老子滾遠邊上去”斥退了眾將,他又迫不及待地一把扯住賈昌手腕,“賈大人,子達此刻在長安?他什么時候到的長安?是不是已經(jīng)投到了孫孝哲帳下?!”
“啊,啊,你輕一點兒賈某這老胳膊老腿,可禁不住你鐵錘王的拿捏!”賈昌疼得連連咧嘴,沖著王洵大聲嚷嚷
聽到對方的抱怨,王洵這才認識到自己沒控制好手上的力道訕訕地把手松開,笑著賠罪,“莽撞了,莽撞了賈大人原諒則個末將只是聽說子達的消息,心里失了方寸而已!”
“好在他沒投于孫孝哲麾下,否則,今天你豈不是死無葬身之地?!”賈昌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搖著頭,有些恨鐵不成鋼“不過照這樣下去,你早晚有一天會在戰(zhàn)場上遇到他到那時,看你怎么辦?”
聞聽此言,王洵心里立刻被壓上了一塊巨石,搖了搖頭,低聲長嘆:“說實話,王某也不知道該怎么辦?子達,子達他,他真的投靠叛軍了.......?”
“怎么辦?你現(xiàn)在是一方諸侯,掌握著數(shù)十萬人的生死,豈能因為小義而忘大節(jié)?”賈昌豎起眉頭,試圖將王洵喝醒“別再想著你們之間的交情了,那小子,可不會像你這般婆婆媽媽他現(xiàn)在投到了安祿山身邊第一寵臣嚴莊的麾下,一肚子壞水全派上了用場看出安祿山準備以洛陽為都,便投其所好,把長安城里能賺錢的產(chǎn)業(yè)以及這些產(chǎn)業(yè)的背景,全都給列了出來近幾日安祿山的人照著這個單子,將長安城里的高門大戶,抄了個底朝天無論明面上的錢財還會投放在店鋪中的股本,一個子兒也沒跑掉!”
這一招,可是比殺了那些人還要狠毒想想當年在長安城時,宇文至的興趣就在勾結(jié)各個高門大戶做生意方面,王洵知道賈昌所言非虛而宇文至與自己決裂之時,也曾說過,要不擇一切手段為封常清報仇想必,這也是他報仇的方式之一
封常清當年在前線舍死忘生保護長安城里的那些人,而那些人卻不感念他的好處,紛紛指斥他喪師辱國讓高力士、邊令誠等人輕而易舉地就找到了告黑狀的借口如今,宇文至只是終于把這口惡氣還了回去,只是隨便一招,就讓那些人嘗到了什么叫窮途末路,什么叫生不如死的確是痛快,的確報復得酣暢至極!
不知道是該開心還是難過,王洵只覺得眼睛發(fā)湯,鼻子發(fā)酸,心里頭有股火辣辣的滋味迅速竄起來,瞬間堵在了嗓子眼兒報仇,報仇,邊令誠投降了叛軍,高力士跟著老皇帝,還有一個涉嫌謀害封四叔的罪魁禍首,便是已經(jīng)逃到朔方去的監(jiān)國太子李亨如果想把這些人都抓住,以祭封四叔的在天之靈,恐怕宇文至的作為,是唯一可能的選擇只是自己不能那樣做出那樣的選擇,也沒勇氣那樣做出那樣的選擇而已
看到王洵的臉色瞬息萬變,賈昌還以為自己把話說得重了,向前湊了湊,踮起腳尖勸告:“你也不必太難過宇文至是宇文至,你是你他做的事情,與你無關況且今后你也不一定會在戰(zhàn)場上遇到他,安祿山麾下,像孫孝哲這種級別的將領車載斗量,無論按本事還是按資格,都輪不到他宇文至獨當一面!”
“謝謝你的提醒,無論如何,都謝謝!”王洵咧了一下嘴巴,將嘴巴里的苦澀混著眼淚一并咽下“賈大人今后準備怎么辦?如果有地方去的話,王某可以派人護送你”
他本是為了轉(zhuǎn)移話題隨口一說,卻不料讓賈昌的面孔登時變成了死灰色沉吟半晌,才又嘆了口氣,幽然回應:“你難道不想抓我,去向皇上或太子殿下邀功么?我現(xiàn)在可是受了安祿山的官爵,如假包換的逆子貳臣?”
“賈大人也把王某看得太低了些?”王洵搖搖頭,冷笑著撇嘴“王某豈是那種靠出賣恩公升官貨色?況且以王某現(xiàn)在的身家,恐怕那兩邊,都正愁著如何給王某加官進爵呢?又何必在乎你這點兒添頭?”
因為憤怒,他的聲音約略有些高驚得散在不遠處的眾將和眾諸侯又紛紛側(cè)目王洵迅速察覺,板起臉,厭煩地沖著大伙揮手,“該干什么都干什么去?俘虜無論身份高低,一并送到朱將軍那邊登記等有了功夫,本都督再挨個審問!萬俟,去取兩匹大宛馬,一包波斯金幣來!”
“諾!”眾將領命散去將目光轉(zhuǎn)回到眼前,王洵繼續(xù)說道:“如果你不愿意跟王某說出具體去向,那也由你王某送你兩匹好馬,一包古波斯人鑄造的金幣無論到哪里,你也不愁做一個富家翁!”
“多謝了!”賈昌咧了咧嘴,花白的胡須上下顫動“金幣賈某收下,戰(zhàn)馬你自己留著賈某拎不起刀,騎了好馬也是lang費你從繳獲的坐騎里,隨便給我一匹我騎著,自己回長安就行了!賈某在那邊,還有些事情沒了!”
“你要回長安?!”王洵吃了一驚,嗓音不覺間又提得很高“回長安做什么?莫非你覺得叛軍真的能成氣候?!”
“以前還有可能,可經(jīng)歷了今日一戰(zhàn)之后,恐怕即便有希望,也不是很大了!”賈昌笑了笑,目光上下掃視王洵,依稀露出幾分贊賞“孫孝哲素來飛揚跋扈,跟安祿山帳下的很多人都有過節(jié),此番在你手中吃了這么大的虧,肯定會被人落井下石而駐守在潼關的崔乾佑,又一直惱恨孫孝哲到了長安后,便不再把自己這個頂頭上司放在眼里,肯定不會再撥給孫孝哲一兵一卒等他們這些人把官司打到安祿山面前,打出一個結(jié)果來,估計太子殿下在朔方也站穩(wěn)了腳跟再加上已經(jīng)去了蜀中的皇帝陛下那邊和你這里,敵我雙方至少是楚漢并立之勢弄不好,叛軍的好運,就此嘎然而止了!”
對賈昌的大局觀,王洵一向比較佩服想了想,低聲道:“若是真能如此,王某這一仗,損失再大也值得了可那你又何必非回長安不可?難道還有什么牽掛不成?”
“賈某倒是想有什么牽掛可誰會牽掛賈某啊?!”賈昌咧了咧嘴巴,繼續(xù)搖頭冷笑如他自己所說,他只是李隆基面前的一個弄臣,梨園里邊的一個小丑當年朝中文武百官,之所以爭相與他交好,看中的是他能在皇帝面前說上話,而不是真心的把他當一個正常人來交往例外的只有一個王洵、一個雷萬春,還有,還有就是一個已經(jīng)死去多時的虢國夫人
見王洵目光中露出幾分不解,他笑了笑,低聲補充:“弄臣也好,小丑也罷,賈某都是大唐的官員大唐淪落到這般境地,賈某在其中也難逃一份兒!說句不怕你見笑的話,賈某現(xiàn)在的最大心愿,就是想方設法,把大唐重建起來為了達到目標,賈某即便是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重建大唐?”剎那間,王洵心中涌起一股敬意,簡直要仰起頭,才能與賈昌的眼睛齊平在華亭整軍這些日子來,大唐朝的官員嘴臉,他也看得夠多了大到一方留后,刺史,小到一名縣令、主簿,要么是如喪考妣,惶惶不可終日要么是兩眼冒藍,恨不能立刻找機會自薦于安祿山面前,以求新朝富貴唯獨賈昌,一直被當做弄臣的賈昌,居然還夢想著,在廢墟上,重建整個大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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