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宮秘事5
水榕聽著這話不像,立時喝道:“姑娘怎的說話?在娘娘面前竟把外頭有的沒的學回來!”
落梅深知造次,一吐舌頭不敢說話,倒是青櫻反而來了興趣,起身道:“是么?我也正是悶得慌,許多時日沒有出門,竟然是死在我手上,少不得我也去送送。Www.Pinwenba.Com 吧”
落梅連忙攔道:“方才奴婢胡言亂語,靜思宮那種地方小姐怎么能去?況且外頭風大雪大的,小姐身上又不好,跑出來受了涼可怎么辦?”
青櫻卻不理,一面讓拿斗篷一面讓拿大毛的衣服。
水榕亦勸道:“落梅姑娘說的是,趙氏將死之人,怨念重重,口中能有什么好話?只怕是沖撞到娘娘的千金之軀。”
青櫻自顧自地將一件孔雀金線的氈子圍在身上笑道“死在我手里的人咱們的手指頭加起來都數不完,她縱是變成鬼,也打不過一干英雄好漢化的厲鬼,是斷近不了我的身。”
她雖是笑,這話卻分明凄涼。
落梅低低地叫了聲:“小姐……”還是跟了上去。
靜思宮,顧名思義,是讓住在里面的人反思自己的罪過,然而靜思的重點并不在思,而在于靜。大夏立朝以來,進了靜思宮的妃嬪就再也沒有走出來過的,里頭的女子或許一開始還癡心以為皇上念著從前的恩情終有一日會記起自己,重又接她們出去。
其實會這樣的妄想,正是因為,不夠靜。后宮哪一日不是美人如花,少了誰又會有新的美艷補充進來,就像春日里的上林苑,掐掉一朵兩朵花即便是園丁大約也不會放在心上,更何況閱盡美人的皇上呢。
所以這樣的一個地方,除非自己心靜,方能安然地度過余生。否則,死或者瘋,倒是比清醒地活著更好。
一路上天寒地凍,靜思宮那種地方本來就陰氣重越發顯得冷,虧得落梅出門之前塞了一個銀炭小暖爐在青櫻手中,下了肩輿走在整個禁宮最北角的靜思宮,青櫻也沒覺得太冷。
原不是第一次來,只是風雪當中的冷宮,門窗破敗,連窗紙都是陳舊臟膩的,比之春日里要蕭瑟了不少。
還沒有走進去,就已經聽見里面女子凄厲的叫聲,“你也不得好死!我就是死了也不托生,必要化為厲鬼找你索命!叫你夜夜不能安眠!”
落梅的臉色都煞白了,猶豫著對青櫻道:“小姐,不然還是不進去吧?這臘月間聽到這話怎么都不吉利。”
青櫻渾不在意道:“找我索命的多了,排隊也排不到她,比誰冤枉也輪不到她,怕什么。”
落梅只得跟上。
汪福興正在趙晶兒的屋子里,一見青櫻進來,他身邊跟著的幾個內監連忙跪下磕頭。汪福興竟來不及行禮,慌道:“娘娘怎么來了?皇上要是知道,奴才……”
青櫻止住他道:“皇上那里我自會解釋,汪公公不用擔心。”說著目光投在趙晶兒身上道:“既然趙家妹妹臨走之前唯獨想見我,我怎么會不來?”
趙晶兒倒是也不像別人那樣求見皇上一面,見青櫻來了眼中瘋狂的光芒大盛,兩個內監拉著她,她竟還掙脫著用腳去踢青櫻,一面咒罵道:“你以為皇上是為什么要殺我?哈哈哈……你以為他真的喜歡你?就算我不給你下毒,你也永遠別想有自己的孩子!”
她情狀雖然瘋癲,然而這番話卻條理清楚,不似是瘋話。汪福興上前去呵斥那兩個內監道:“快堵住她的嘴,這么不著兩的話仔細沖撞了娘娘!”
青櫻確實心中一跳。
趙晶兒并沒有注意到她面上片刻的猶疑,轉而又哭又笑道:“你沒來之前,皇上最喜歡我了,每個月都是翻我的牌子最多,連勵妃娘娘都不及我……你這個禍害成天霸著皇上,又不是最美的,性子又不好,你當誰服氣你?沒一個人不恨你的!”
她忽而又這樣的胡言亂語,不似神智清楚,到底剛才說的那番話有幾分真,心中,忽地亂了。
趙晶兒也許是見她沒有還口說話,以為說中了她,越發猖狂得意道:“我死之后,你必定夜夜噩夢!我一定化成冤鬼找你報仇,到時候叫你頭頂流膿腳下生瘡,渾身惡臭,看皇上還會不會多看你一眼!”
青櫻見她癲狂,反而心中定下,淡道:“那你去了陰間可要好生修煉,只怕我的仇人太多,你搶不到跟前來,反被人白白利用了。”
趙晶兒雖然驕矜莽撞,腦子卻不算笨,登時停下鬧騰道:“你怎么意思?”
青櫻走近一步,看看房中的陳設雖然不算華麗,卻是一應俱全的,不禁微微頷首道:“果然,古人有云,將欲取之,必先予之,是不錯的。想你在冷宮當中,還能錦衣華服,用得上胭脂水粉,你覺得宮中有誰會這么好心?”
趙晶兒聞言臉色一變,道:“我是將死之人,你何必拿話來挑撥,可見你這人心機狠毒,事到如今還不忘離間,將來一定不得善終!”然而聲音不由自主地抖。
落梅聽她滿口詛咒,氣不過沖上前去就扇了她一個耳光,“你自作孽,我家小姐礙著你什么事了?小姐當年出生入死的時候,你還不知道在哪里呢?用得著去挑撥你們?”汪福興看著不像,只是礙著落梅是青櫻的侍女不便呵斥,只好陪笑道:“落梅姑娘何必動氣,咱家馬上就要送她上路,娘娘能在她臨走前送一程實在是她的福分。”
青櫻憐憫地嘆道:“雖然你我不睦,終究你亦將不久于人世,我叫你一聲妹妹也不過分。”她目光深遠,看向趙晶兒竟將她一時攝住不得動彈。
青櫻緩緩道:“你本即便在冷宮當中,卻性命無礙,皇上更是念及往日,不會對你的家族怎樣。可是你偏偏受人唆使,做出這等容不得的事,你死便罷,糊涂蟲一個而已。可憐你叔父滿門現下都在牢中,養育你一場,就是這么個結果。”
趙晶兒整個人都怔住了,方才的凌厲哪里還有分毫,一時間屋中靜得像沒有一個人一樣,半晌她才喃喃道:“當真?”不等人回答,眼淚已經流了下來。
青櫻淡漠道:“怎么不真?”
當日離靜思宮不遠的宮所,大約都聽見了聲嘶力竭的哭喊,不同于往日冷宮當中那種幽怨悲戚的聲音,反而似是無盡的仇恨。
青櫻臨走時對汪福興道:“汪公公今日只是來宣旨的吧?”
宣旨?向來冷宮行刑皆是宣完皇上圣旨就即刻執行的。汪福興正要開口說鴆酒已經帶來了,心中心念電轉瞬時會意道:“娘娘說的正是,今日只是來宣旨。”
青櫻方笑著邊走邊道:“那么便有勞公公了。”
回宮的路上正巧碰到小濂子,跑得氣喘吁吁地道:“奴才可算找到娘娘了,方才皇上身邊的吳公公說請娘娘到清明殿一起用膳,水榕姑姑哪敢說娘娘去靜思宮了,派奴才一溜煙地跑出來尋娘娘。”
青櫻奇道:“吳公公說了有什么新鮮吃食嗎?”
小濂子頭點得像撥浪鼓,拿手比劃道:“吳公公說皇上得了一條這么長的鯉魚,還有一只暹羅香豬,請娘娘一起過去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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