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花秋月何時了3
皇懿貴太妃,一襲福壽的宮裝,貴則貴矣,其實并不適合她,她本該是個纖弱的女子,讓人想起楊柳扶風這個詞,即便是如今上了年紀,皮膚仍然白皙,只是從過去那種透亮的珍珠白變成了瓷一樣的白,從來都不是富貴,而該是風韻。Www.Pinwenba.Com 吧
如果她不在宮中,又是一個什么光景呢?或許穿著家常的衣服,是滿城皆知的美人,即使遲暮依舊在某些人的心心念念中,又或許不在宮中,根本無法保養(yǎng)得這么好,早已年華老去,不忍卒視。青櫻心中迷亂,一時間這種念頭便紛紛涌上。
只聽皇懿貴太妃溫婉笑道:“盛夏將至,英貴嬪也清減了些,是否胃口不好?”
宮中沒有太后,明禹又肯尊她,是以宮中的妃嬪多半是愿意去壽康宮走動的,唯有青櫻懶于應酬,與皇懿貴太妃倒不熟。
是以青櫻只依禮卻淡淡答道:“回太妃的話,并沒有,許是夏天穿的輕便些的緣故。”
她這樣的冷淡,皇懿貴太妃似乎并沒有太在意,只是隨和地點頭贊許。
青櫻不想讓她瞧見手中的盒子,便告辭道:“太妃倘若沒有吩咐,臣妾就先退下了。”
皇懿貴太妃止住她道:“不急,哀家同你順路,貴嬪若是不嫌棄哀家老婆子的話,就陪著哀家走走吧。”她語氣真誠,并沒有任何拿長輩來壓她之意,這反而叫青櫻不好拒絕。
兩人一行走一行說,“哀家看到你,便想起哀家的當年。”皇懿貴太妃語氣閑閑,似乎與青櫻相識已久,此話前承著無數(shù)過往。
青櫻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當然,”她顯然是個敏銳的人,留意到青櫻的眼風,笑道:“哀家不能跟你比,哀家當年不過是個家道中等的秀女,入宮時也只是從六品的美人,在閨閣中連生人都沒有見過。而你早就名滿天下,又是皇上登基的功臣……”
青櫻打斷她道:“都是過去的事了,太妃,如今在宮中,都是臣妾。”
“你在哀家面前,就不必稱臣妾了。哀家并不覺得你自稱臣妾時很開心,雖然這個稱謂對于天下女子而言,是種榮耀。”當年的懿美人,為何能在全無子嗣的情況下最終在后宮中笑到最后,這種洞察人心的本事確實非常人所及,況且她又有這種分明尷尬時卻能云淡風輕似乎全無知覺的心態(tài),青櫻雖然神色冷淡恭敬,她卻仍然像可親的家中的女性長輩一般叫了她的名字:“青櫻。”
讓青櫻一滯……如今的宮中,只有明禹一人這樣叫她。
“你要記住,即便皇上與你青梅竹馬,女人總有不了解男人心的時候,何況他是皇上。”說著她的目光有意無意地掃過了青櫻握著木盒的手,最后道:“不要冒險。等你到了我這般年紀,想起過往的種種,就明白唯有平安地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她這是在暗示自己其實在蝶夢園的種種,她是知道的?還是說她只是看到了自己手中的木盒和想要掩飾的情態(tài)猜測出來的?
一時心驚,緊緊握住盒子,心中各種念頭紛亂,連皇懿貴太妃幾時走遠了亦不得知。
青櫻抬頭,看天空層云蕩胸,金光一重又一重映在上面,將本來最淺淡的云染得富麗……這象征皇家的顏色,就是讓萬物失了本性,是呵,這本身就是最霸道的一種顏色,要慎用。
想了想,路過清波池的時候,手一揚將捂得溫熱的黒木盒子一擲,劃出一道優(yōu)美的弧線,沉入池底。
有些東西,沉寂是保護的最好辦法,譬如有些回憶,有些人。
她回宮的時候,劍蘭正往外潑水,見到她顯然嚇了一跳道:“小姐怎么從外頭回來,奴婢還當您在屋里頭看書呢?昨晚您看到那么晚,直說有趣,奴婢以為您跟從前一樣非得一口氣看完。”
“看了一會出去走走,眼睛痛。”青櫻腳步匆匆,吩咐道:“餓得很,你去小廚房里讓煮點茯苓湯,再要一個蒸蛋燉的老一點,一個爽口的小菜,不要擱油,再切些臘肉吧。”
她素日就是喜歡這樣吃,東西不多,全是她喜歡的就罷,其實比起宮中的許多妃嬪娘娘動輒要御膳房送過去一二十道菜要好伺候許多。劍蘭答應了一聲便去了,青櫻自己在殿中取了果子來吃,覺得口渴剛要自己倒上茶便聽見明禹的聲音進來道:“小心燙到手,怎么自己倒起茶來?”
他帶著青桂的香氣走了進來,接過她手中的茶壺替她斟滿茶水后笑道:“怎么一個服侍的人都沒有?”
“今日天氣好,讓她們都出去逛逛,成天悶在屋子里都悶壞了。”
“你還說嘴起來了,你自己不是成日里在宮中就不肯出門,上林苑這個時節(jié)的風景最好,你也不去看看?”他看起來心情是不錯的,取了一顆楊梅送入口中……他平日里是不喜歡吃這個的,總是嫌酸。
“既然這樣,那我便找個時間去看看吧,正好櫻桃應該也熟了,也不知道甜不甜。”宮中本來沒有櫻桃,司馬明禹登基后才宮外移植了許多來。
兩人閑話了一陣,劍蘭正好端了飯菜上來,一見明禹也在,不禁啊了一聲。
司馬明禹奇道:“這丫頭是怎么了?朕哪天沒有來上一回,竟看到朕這么驚訝。”
青櫻懶懶道:“沒準備你的飯菜而已,你又說中午要來吃飯。”
司馬明禹失笑道:“你還怕我搶了你的東西吃?”他跟青櫻說話并不自稱朕,已經(jīng)是習慣,即便是在人前也改不了。
兩人坐下吃飯,青櫻有些心不在焉,雖然都是她愛的菜色,也沒吃上幾口,司馬明禹亦不多吃,不暴飲暴食是自幼養(yǎng)成的禮儀,以至于汪福興得知皇上在凌波殿用午膳后送來的飯食就顯得多余了,剩了一大半。
“你說你想要個什么生辰禮物?”劍蘭上前來收碗筷,聽到皇上講起這個,似乎側耳一聽,動作慢了些。
“出宮玩一天。”
“那可不行,我不放心你微服,倘若叫人跟著又不合規(guī)矩。”他搖頭道。
“叫來鳳樓進宮來做一天吃的?”來鳳樓的老板是川蜀人,青櫻偏愛他們的菜,雖然脾胃不對,吃一回難受幾天。
“更不能了,你暑天本來身體就不好,再鬧上幾天還得了。”
“所以說么,”青櫻懶洋洋地靠在椅子上,“你自己分明就是想好了,何苦來問我。”
明禹拊掌笑道:“你真是愈發(fā)猖狂了,可是早上我走了就爬起來看書看到剛才?”自打青櫻進了宮,民間凡有的志怪傳記都被搜刮進來,青櫻長日有了這些倒也不覺得長日寂寂,有時候明禹晚上過來她看得入迷了,都不太搭理他。
這日大約是政事不多,青櫻午休了起來見明禹還在,一面找了茶來喝一面對他道:“翻什么呢?你不是你愛看志怪傳奇的嗎?”他的確是從來不看的,不僅如此,她看他還要笑話上幾回。
明禹抬頭,似笑非笑地拿起一張紅紙,對青櫻道:“有你在真是好,宮里不僅不花費,還能掙些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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