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別會留下同樣的痛苦,但相聚卻未必會掀起相同的激動,至少藏鏡與野狗的再次相聚很平淡,猶如一杯無味的開水。
篝火照亮了靜謐的黑夜,藏鏡抱著熟睡的刑部貍坐在火堆旁安靜的等候著自己的弟子。
許久之后,門外響起一陣輕盈的腳步聲,轉過頭,已經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少女出現在他了的視線中。
火光與黑夜勾勒出少女挺拔而又修長的輪廓,步履之間,野太刀在仿佛只能盈盈一握的纖腰間輕輕的晃動,發(fā)出幾聲金鐵交鳴的聲響。晚風微拂,撩起了耳畔的長發(fā)露出了英武淡漠的俏臉,薄薄的雙唇緊緊的抿著,微微皺起的柳眉下是一雙烏黑冰冷的眸子。
“晚上好,小野狗。”
藏鏡側過頭微笑著和她打了個招呼。
銀色的光幕閃過,冰冷的刀刃惡毒的舔舐著他的脖子,隨后太刀出鞘時尖銳的摩擦聲才響起。
“晚上好,大騙子。”
野狗站在門口,纖細的手掌緊握著修長的太刀平靜的答道,她的聲音清脆中略帶低沉的磁性,聽起來有種非常沉穩(wěn)、平靜的感覺。
但很顯然,少女的心中此時并不如她話語般那么平靜。
搖曳的火光照亮了藏鏡的側臉,他望著眼前英氣逼人的少女笑了起來。
“欺騙是每個人都所必然經歷的,痛苦、傷害、幸福、恐懼……無論它為你帶來了什么,最終你都會因它而有所成長。”
野狗凝視他許久,嫣紅的唇瓣被咬的慘白,堅定而又平靜的語調間有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軟弱與哽咽。
“沒有下次。”
“沒有下次。”藏鏡緩緩點頭。
拿起刻滿了經文與符咒的太刀,藏鏡一邊向屋外走去,一邊對身后的野狗說道:“我為你準備了一份禮物,如果想要的話,那就向我證明自己吧!”
證明自己嗎?
我……不會讓你失望的!
望著逐漸遠去的那道熟悉的背影,一縷淺淺的微笑在她的嘴角綻放,隨后幾次閃爍之后她的身影便消失于夜色之中。
密林中幽影閃爍,荒野中魅影隨行,一處略顯有些空曠的荒地中,氣氛沉重而又壓抑。
閃爍的繁星之下,一身月白的藏鏡持劍負手而立,一縷微風拂過,撩動他耳邊的銀發(fā),緩緩撫過太刀,一絲悲傷與懷戀劃過他的眼底。
“刀名阿彌陀,由金身舍利與大妖魔骸骨熔鑄,經鬼族錘鍛精怪供奉,以貪嗔癡三血淬火輔以高僧魂魄開刃,身長四尺二寸,重十八斤六兩。”
野狗稍稍一愣,隨后看著手中的野太刀沉默了起來。
藏鏡看到她尷尬的模樣莞爾一笑,隨后說道:“你的那把,刀名宗正,由隕鐵熔鑄,以我的血淬火,經戰(zhàn)場殺伐開刃,身長六尺一寸,重八十一斤。”
野狗微微撇過頭小聲說道:“我知道了。”
“那么,開始吧!”
話音剛落,野狗便立刻緊盯著藏鏡,左手持刀右手緊握刀柄,纖細的拇指輕輕抵著劍鞘,腰身躬起微微低匐。
哦?這種姿勢,是拔刀術嗎?
以宗正的長度和重量來施展拔刀術,真是令人驚訝啊!
就在藏鏡分神的一剎那,一陣尖銳的危機感襲來,飛身后退之際阿彌陀已經護在了他的脖間。
“燕斬!”
一激烈碰撞之后,野狗才在藏鏡的眼中做出拔刀的動作。
剛剛那是……殘影嗎?
還未等他有所動作,野狗的身影便突然消失在他眼中。
這次是那?左面?右面?還是后面?
等等!難道是……
猛的抬頭看向頭頂,夜幕下,兩輪新月在他眼中冉冉升起,一輪是懸于天邊的皓月,一輪是少女手中揮舞的利刃。
月光勾勒出她纖細的剪影,銀色的匹練帶著撕天裂地的氣勢向他撲來。
“墜星!”
不,這是天地同壽吧?
藏鏡眼角一抽,隨后將阿彌陀橫在頭頂。
轟然一聲巨響,塵土與石塊四射飛濺,隨后滾滾的氣浪將四周的枯草死死的壓倒在地。
塵埃散去,野狗雙手持劍倒立于空中,宗正赤紅的劍尖正抵著阿彌陀的劍脊。藏鏡則單手持劍神態(tài)自若的看著她,而他的腳下的土地卻已經變成了足有一米多深的圓坑。
野狗翻身一躍,轉身再次劈向他,利刃本應劃出一道優(yōu)美的弧線但卻戛然而止,一把手杖不知何時出現將其穩(wěn)穩(wěn)的攔了下來。
一只長靴從漆黑的濃霧中伸出,隨后頭戴烏鴉面具,身披如同鴉翼般披風的藏鏡從黑霧中緩緩走出,皮質的手套輕撫手杖,于是赤紅的火焰冉冉升起。
“今晚,獵殺開始!”
野狗剛準備抽刀回鞘向后跳去,但燃燒著火焰的手杖卻在頃刻間變?yōu)橐坏篱L鞭帶著刺耳的破空聲與炙熱的溫度向她襲來。
怎么可能!是長鞭!?
驚訝間,野狗立刻抬起劍鞘向長鞭刺去,但就在劍鞘即將攔住火鞭時,一陣機擴聲突然響起。長鞭在她驚愕的目光中驟然變成手杖躲過她的劍鞘,隨后又再次化為長鞭余威不減的向她狠狠劈去。
可惡!是機關武器,好陰險!
松開劍鞘側身一閃躲過長鞭,就在她反手回握住劍鞘準備將其釘死在地時,一聲槍響打斷了她接下來的計劃。無奈中,她只好橫起宗正用劍脊來攔住水銀彈。
“不錯的反應,但還是太嫩了!”
話音未落,藏鏡如同一只渡鴉緊貼著地面飛奔而來,隨后用獵槍的槍托狠狠的砸向野狗握著劍鞘的右手。
野狗在看到藏鏡的那一瞬間便立刻單手撐著劍鞘翻身躍起,但還未等她落地,藏鏡卻又詭異的翻過身面相她。而仗鞭也變成了一把駭人的鐮刀,鐮刃處寒光閃爍的半圓凹槽正對著她纖細的脖頸,挾著刺耳的尖嘯劈來。
來不及多想,野狗抬起宗正橫在身旁,隨后一陣金鐵交鳴之聲響起,她便狠狠的跌向遠處。
強忍著肌肉撕裂的劇痛,野狗單膝跪地拄著劍鞘看向藏鏡,劇烈的喘息著。
那把鐮刀……不……是那把機關武器究竟有多少種形態(tài)啊!?
不行,不能在繼續(xù)閃避下去了,不然會被他拖垮的。
只能……進攻了!
收刀入鞘,野狗再次擺出拔刀術的姿勢,而藏鏡也將鐮刀背在背后緩緩的躬下身,透過烏鴉面具凝望著她。
“八刃御魂!”
八道劍刃同時出現在藏鏡面前,分別向他手腳、胸口、脖頸、眉心和小腹同時刺去。
看到即將觸碰到藏鏡的宗正,野狗眉頭忍不住微微一挑,成功了!
但隨后眼前的一幕卻擊潰了她心中的竊喜,只見藏鏡的身影猶如鬼魅般穿過她的劍刃,閃爍間身后帶起一團團黑霧來到了她的面前。
烏鴉面具那冰冷的喙輕輕的觸碰著她的額頭,面具下藏鏡微微一笑道:“很不錯,但依舊還是太慢了,至少比奧因克的拳頭要慢上……幾百倍!”
騙人的吧!怎么可能?!就連雨燕都……
驚愕的表情還未散去,藏鏡的身影突然化為一團黑霧再次消失,隨后出現在她的身后,而隨之出現的還有架在野狗脖間的猩紅太刀。
“真可惜,看來你是獵物而非獵人啊,小野狗……”
仰頭向后猛的一磕,野狗借著藏鏡微微仰頭的趨勢便緊握住他持刀的右手猛的向后翻身一跳,將藏鏡壓的不得不向后彎腰,而趁著這一剎那的破綻,野狗便逃出他的懷中。
向后又退了幾步之后,野狗望著緩緩轉身看向自己的藏鏡,心中暗道一聲僥幸。
好,好快!真的好快!根本無法看清他的動作,不,就算是看清了身體也未必能夠來的及做出反應!
可惡,既然看不清,那么只能……
一滴晶瑩的汗珠順著她嬌俏的側臉緩緩的滑落,被宗正切為兩瓣。
藏鏡看著輕合雙眸的野狗微微一愣,這是……
宗正入鞘刺耳的嗡鳴聲與少女清脆的低呵聲同時響起。
“心眼!開!”
面具下,一絲淺笑閃過他的嘴角,居然已經成長到如此的地步了嗎?我的弟子喲!你還真是給了我太多的驚喜啊……
嘛,既然如此,那么我稍稍的放開一點點限制也是……
可以的吧!!!
心念一動,藏鏡便揮舞起手中的鐮刀向其劈去,但宗正也與此同時剛好頂住了巨鐮長桿的正中央。眉頭一挑,藏鏡閃身躲過宗正右手一擰手柄松開,隨后他左手立刻接住變?yōu)橹馗溺牭斗瓷碓俅闻ァ?/p>
劈砍、挑刺、橫掃、斬擊、……連綿不絕的攻擊如同狂風驟雨般沖刷著野狗。
落葉、獵人斧、慈悲之刃、千蔭、獵槍……不斷變換交替著的武器在每一秒都會與宗正發(fā)出幾十次尖銳的摩擦聲。
此時的野狗感覺自己就像置身于暴風雨中的燦板搖搖欲墜,別說反擊,就連維持不被凌厲陰毒的攻勢打倒就幾乎耗盡了她所有的精力與體力。
速度越來越快,角度越來越刁鉆,力量越來越大,招式也越加狠厲逼人。
眼見少女隱隱透露出一絲疲憊與遲緩,最終藏鏡還是選擇賣出一絲巧妙的破綻在一聲刺耳的尖嘯中被她逼退。
緊抓著來之不易的空隙,野狗立刻跳向遠處跳去,貪婪的喘息著,雙眼微微顫抖著睜開,那雙冰冷而又炙熱的眸子死死的盯著藏鏡。
好,好強!真的好強!
這就是師傅他真正的實力嗎?簡直就像是怪物一樣啊!
摩挲著微微有些發(fā)燙的劍刃,藏鏡有些驚訝的看向野狗。
雖然有些勉強,但卻全都防守了下來,真是令人驚訝啊!
眼神中閃過一絲贊賞與欣慰,但很快便被他掩飾了起來。
隨后他故作失望的搖了搖頭,用平靜的說道:“僅此而已就不行了嗎?你的決意呢?你的憤怒呢?你的痛苦呢?難道它們只能驅使你做到這種地步嗎?野狗,你真的是……太令我失望了啊!”
刀柄在白皙纖細的掌心中發(fā)出不堪重負的悲鳴捏,平穩(wěn)的利刃在憤怒與不甘中劇烈的顫抖,一縷鮮血在野狗的嘴邊畫出刺目的“傷痕”,那雙漆黑的眼眸中隱隱透露著一絲不詳的猩紅。
混蛋!這個家伙他……
他怎么能!他怎么可以用這種平淡的語氣說出這種話!他怎么能夠如此輕描淡寫的就將我所有痛苦與付出都統(tǒng)統(tǒng)否認!
遠處。
藏鏡望著白衣凌然神情兇煞的野狗,緩緩的將拇指抵在劍鄂。
很好!就是這種氣勢,就是這種殺意!來吧,向我證明你的資格,向我證明你的決意,然后揮出你最強的一劍吧!
夜幕中,沉重的烏云匯聚在了一起遮住了閃耀的星光與皎潔的月色。
微風驟然停息之時,草木也停止了晃動,一切都在兩人肅殺而又滂沱的氣勢中沉寂了下來,陷入了暴雨前的沉悶與寧靜。
烏云中,一滴雨水自天空墜落。
隨后少女的怒吼與震耳欲聾的狂雷響徹荒野,激起千層云浪。
“誅妖凈魔……雷電召來!!!”
耳畔,聲音消失了,
眼前,黑夜被撕碎了。
密布的陰云中,一條百米長的金色雷龍在蜿蜒盤旋,仿佛是在向萬物宣示著天地之間的偉力不可匹敵。
一道刺目的寒光閃過,將翱翔于天際的雷龍與地面嬌小的少女所鏈接。
詫異、驚愕、贊賞、驚喜……種種神色在藏鏡的臉上一閃而逝,但當他看到野狗隱隱泛紅的雙眸時卻輕聲一嘆。
罪孽與噩夢的侵蝕嗎?
能夠堅持到現在真是辛苦你了啊!
漆黑的羽翼在他的身后張開,無數的觸手如同奔流不息的江河般自他的胸口蜂擁而出,隨后猩紅的光芒從觸手涌出,匯聚成洪流將夜空中的烏云撕扯的粉碎并凝結成一輪妖艷的紅月。
“長夜與噩夢即將結束,你將在明媚的晨曦中蘇醒!”
洶涌的血光伴隨著藏鏡低沉沙啞的嗓音將野狗與雷光一同淹沒沖刷著大地與夜空,繁星與皓月也在赤紅中變得黯淡無光。
平安京。
皇宮中的茂賀忠行突然抬頭看向冉冉升起的血月,發(fā)出唉聲長嘆,而不遠處的玉藻前則托著腮,迷離的眼神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哀怨與凄婉。
大江山。
茨木望著夜空中的異象放下了手中的酒葫蘆,側著依偎在樹旁回想著什么,隨后又癡癡的嬌笑了起來,嫵媚且又妖嬈。
無數的妖魔鬼怪與能人異士也都紛紛看向藏鏡與野狗交戰(zhàn)的方向。有的立即提劍起身趕路、有的仰天大笑、有的神情憤恨、有的跪地參拜,如此種種,神態(tài)各異。
………………
塵埃落地,血月消散。
藏鏡扶起身旁脫力昏迷的野狗,慈愛的揉了揉她的長發(fā),隨后將阿彌陀與宗正親手掛在她的腰間柔聲道:“你已經……成長為一位出色的獵人了,小狂犬。睡吧,明天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咱們回家咯!”
輕輕背起野狗,藏鏡一邊哼著歌一邊緩緩向神社走去。背上,野狗的嘴角揚起絕美的弧度,微微輕顫眼眸中閃爍著幸福與甜蜜的色彩。
而在兩人的身后,是一片粘稠灼熱的血漿湖泊,幾根猩紅的荊棘其中緩緩的蠕動與生長,并將自己所觸碰到的一切都吞噬殆盡,無論是草木野獸,還是泥土沙石……
藏鏡胸腔中,沙耶微微睜開一只綠水晶般剔透無瑕的眼眸,輕輕眨了眨后又緩緩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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