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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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韓
1
幕府議兵之后不久,秦國使韓馬隊便出發了。Www.Pinwenba.Com 吧
將首滅之國定為韓國后,王翦又與眾將敲定了滅韓前的諸多籌備:其一,王翦自己仍留杜縣,內史郡各縣主力大軍按兵不動,全力籌備對趙戰事,蒙武等老將的大軍則仍然駐扎關外,持續對趙進行騷擾,使之無力援韓;其二,已經選定的滅韓主將秦騰趕赴三川郡重鎮滎陽,分散駐扎在三川郡的后備兵力也開始向此聚攏,直接威脅韓都新鄭;其三,國尉府下轄的邦交秘兵黑冰臺開始全力活動,加強對剩余五國的分化,從而徹底斬斷韓國援手;最后,以邦交途徑對韓施壓,逼其割地,從而兵不血刃地削弱韓國,為滅韓爭得先機。目下這支馬隊便肩負這一使命,而馬隊的兩位首領,一位是負責出使韓國的上卿姚賈,另一位便是王翦之子,秦軍大將中的新秀王賁。
正是麥黃時節,秦韓官道旁大片農田一望無際的黃澄澄金燦燦,茫茫麥浪在暖風中此起彼伏,麥熟清香混雜著泥土的溫潤氣息撲面而來。然而面對著這般壯美景色,王賁卻無動于衷,只是輕輕催動著胯下坐騎,機警的目光掃向兩側的麥田。對于父親交給自己的重任,他實在不敢掉以輕心。
王賁還記得,議兵結束后,父親便單獨留下了自己。這使他頗為意外:在父親麾下為將這幾年,他和父親無事從不單獨相見,為的就是避嫌;而聽到父親要自己出使韓國時,王賁更是驚訝———自己既非文臣又非策士,如何能勝任特使?驚訝間父親已說出了此中用意:這等安排,首要是因你乃斥候出身,機警靈動極擅秘事,可保上卿無事。王賁不明就里,不解使韓為何會有風險,父親接下來的話卻使他警覺了起來:
“據黑冰臺密報,近年來韓國涌出一股抗秦秘兵,號為懸刀,首腦不明,然據推測,幕后當有韓王安之默許。一干間人或入秦刺探軍情,或散布流言,甚或謀劃暗殺。據國尉講,當年他自己被劫持、鄭國被監視、燕太子丹逃秦等種種事端,均是其作為。正因此,你等此番使韓,懸刀難保不會借機發難,小心為上。”
聽到這里,王賁不禁心頭一沉,當年這幾件大案,天下無人不知,尤其是國尉尉繚子被劫之事,更是震動了秦國,不想幕后黑手竟全是這懸刀。再抬眼望著父親的雙目,看到那嚴峻的目光隱隱透著一絲關切,于是不假思索點頭應了句:“明白。”
“自然,除此之外還有一大因由。”說到這里,父親語氣稍輕松了些,“當年你曾作勢伐韓、迎韓非入秦,韓王君臣都懼你,有你同去,使韓該順當得多……”
就這樣,王賁告別了父親,趕赴滎陽與姚賈會合,此后兩人便一同動身使韓了。
對于目下自己將要出使的韓國,王賁很是熟悉,無論在他還是在世人眼中,韓國都是個令人啼笑皆非的邦國。七大戰國中,無論是自身實力、疆土大小、人丁數目、卒伍戰力……韓國都無可爭議地敬陪末座;然而便是如此蕞爾小國,卻一直不肯安生,數十年間竟時刻謀劃著驚天動地的大計———謀秦。山東六國之中,韓國最弱,偏偏離秦國又最近,自然無力抵御強秦,因而對秦方略常在合縱與連橫、抗秦與親秦之間不斷搖擺。然而特異之處便在于,以韓國自身實力,抗秦固然屢戰屢敗,可縱是與秦國交好,卻也無一次是誠心誠意,回回都暗藏后手,總想以邦交詭道挽回戰場所失。諷刺的是,因自身實力孱弱,也因這種種計策的荒誕,韓國諸多圖謀無一成功,盡遭滑稽破產成天下笑柄,更一次次激怒秦國,使之加緊攻打自己,越是謀秦,越是加速了自己的滅亡!
想當年,秦趙長平大決便因韓國出讓上黨所致,結果韓國不僅丟了上黨天險,自己還被卷入長平之戰,兵力糧草損失極其慘重,從而徹底淪為了三流邦國;此后韓國又先后攛掇西周君、東周君叛秦,結果秦國非但滅掉兩周,還以周韓串通為由大舉攻韓,迫使韓國割地求和,再無重新振作之可能;縱然如此,韓國仍不泄氣,又派水工鄭國入秦,主動為秦國修一條前所未有的巨大河渠,想以此耗盡秦國財力民力,誰知數年之后河渠大功告成,整個關中竟因此富甲天下,而今秦國已開始磨刀霍霍準備東出,而這兵鋒所指的,本欲以此喚起國人警醒,為韓國變法造一番聲勢,不料卻引來了虎狼秦國。原來秦王政無意間讀到他的《孤憤》《五蠹》等幾篇文章,大為激賞,慨嘆說得與此人游,死不恨矣,竟生出了惺惺相惜之意,想請其來秦國為自己謀劃統一大計。他心知韓人善弄權,自己越是恭敬邀約,韓國便越會裝腔作勢硬不放人,于是派出大軍佯裝攻韓,以此逼迫韓王安,當時的領軍大將正是王賁。
王賁還記得,當韓王君臣已成驚弓之鳥、二話不說便將韓非送至咸陽時,秦王政曾大為振奮,以為自己得到了商君般的知音,然而誰也沒想到的是,接下來韓非的表現卻讓所有人失望了———入秦一個月,他始終一語不發。無論是面對賞識自己的秦王政、曾經的同窗上卿李斯,還是同為韓人的鄭國,一律冷面以對,整日便枯坐在驛館內奮力筆耕。更有甚者,秦王召開朝會商討滅六國之事、李斯提出滅韓主張后,韓非還上了封《存韓書》,列舉了秦國不能滅韓的種種理由———韓國事秦三十余年,已同秦國郡縣無異;韓雖小國卻戰力頗強,伐韓未可一戰滅之,屆時若急切不能下,則趙魏齊等諸國必定來援,秦國必定成為天下兵鋒所指!書信后半部分,韓非又極力勸阻秦王與韓國連橫,一同攻趙攻楚,并說滅掉此兩國之后,韓國一道王命便舉國可降,根本無須伐韓。
明眼人誰都能看出,韓非列舉的種種理由均不成立,顯是韓非為疲秦設下的陷阱,而這其間又以李斯的上書最具代表性。李斯云:秦之有韓,如人有心腹之疾;韓雖臣于秦,未嘗不為秦之病患,目下看似無恙,然但有誘因,必定發病!今韓非之辯說屬辭,飾非詐謀,實欲釣利于秦,今若從其言而伐趙攻楚,則秦必有函谷關之大患也!存韓之說萬不可取,愿陛下幸察臣說,無忽!上卿姚賈也補充說,韓非乃王族公子,一心為韓不為秦,此人之常情無可厚非;然其公然設謀于秦,若以秦國臣子視之,已然觸犯秦法,當依法勘問!秦王政良久無言,終是從了姚賈之言,將韓非下了獄……
只是,韓非為何設謀于秦?
一路行來,這個疑問始終盤旋在王賁心頭,在新鄭驛館安頓下來后,王賁終于向姚賈問了起來。
聽到王賁的疑問,姚賈沉默良久,終是一聲苦笑:“六國皆傳言,當年韓非是受我與李斯之讒害而遭鴆殺,少將軍信得我么?”
“若上卿與李斯果然進讒,以秦法之森嚴,豈能茍活至今?王賁信得上卿。”
姚賈這才欣慰地點點頭:“少將軍果有自家評判。既如此,姚賈便將個中原委講與少將軍。上書游說秦王棄韓攻楚,非出韓子本心,乃是韓王之意。他以為秦王賞識韓子,必對其言聽計從,若聽韓子之言轉攻他國,或看他顏面放過韓國,便可存韓———少將軍不見那衛國奄奄一息,卻因出了吳起、商鞅、呂不韋這三大名士兩任秦相,陛下便感念至深沒滅它么?”
王賁皺起了眉,一臉難以置信:“邦國大計,豈因人言更改!再者,衛國也非韓國這般整日謀秦,如何能混為一談!韓子自家不知么?”
姚賈的笑容頗有些凄涼:“他自然心知,只是此人心思常人難解。上卿李斯曾與他同窗,知之甚深,以李斯推測,韓子身為王族一腔孤忠,對韓國既憎且眷;對秦王卻是既感念其賞識,又恨其滅韓圖謀。一邊是故國一邊是知音,一邊是血統一邊是功業,忠義不能兩全,他最終只能兩不相幫,是故主動設謀于秦,如此既可明告韓王自己已盡力,又可以己身之死昭示謀秦之荒謬,使韓王真正明白,若要存韓,便當堂堂正正與秦國一戰,而非寄望于詭道權謀……
此中奧妙,若說是韓子自行策劃之權謀,亦不為過。”
“……”王賁愣住了。
“放眼世間,也唯有韓子這般勘破世間權謀之法家巨匠,方能構思此等環環相扣之圈套。然此圈套要捕獲的,卻是他自家了……”姚賈的笑容中不無苦澀。
片刻沉默后,他又是幽幽一句:“如此法家巨匠,竟被逼迫至此;如此韓國不亡,豈有天理哉?”
說完這句,他沒有再吭聲,對面的王賁也同樣無話可說,兩人就這樣默默對坐著,直到夜幕降臨時才各自歇息。
2
新鄭的韓王宮是座年久失修的老舊建筑。雖也有高大的夯土臺基,雖也是四阿重屋五脊四坡,殿前階梯雖也宏闊巍峨,然而屋頂不時可見殘瓦斷檐、雜草離離;大柱與圍廊不時有漆塊脫落,斑駁陸離觸目皆是;臺階則不時有碎裂凹陷未及填補之處,顯得傷痕累累,一望而知便是年久失修。
不過,最令王賁不適應的,還是大殿內的昏暗。
殿內隱約氤氳著一股霉爛氣息,透過難得投入殿中的幾縷陽光,可以看到無數細小塵埃在無聲飄動著。寥寥無幾的庭燎鬼火般搖曳不定,映著一個個大臣的憧憧鬼影。大殿正中的王座上,端坐著一個背光之人,由那件褪色的袞冕上可以判斷,這便是如今韓國國君,韓安。
無論韓王還是那些臣子,所有人都面目模糊。倒是王賁與姚賈站立之處,頭頂上方的屋頂有一處裂縫,一道陽光由上而下直打到二人臉上。
姚賈宣讀秦國國書的聲音在耳邊回蕩著,王賁不耐煩地咬住下唇,警覺的目光掃向四下里那些陰影,勉強不讓自己罵出聲來。他與姚賈在驛館住了整整五日都不見韓王召見,五日間姚賈多次拜訪丞相韓#和其他重臣,也都吃了閉門羹。軍中雷厲風行慣了的王賁哪受得了這等磨蹭,憤憤道,以秦國之強,別國誰敢冷落我等?韓國莫不是討打?姚賈卻冷笑說,偏偏韓國君臣不這般想,
以為如此便可挫我銳氣。你只一次使韓便感憋悶,我這兩三年次次使韓,次次如此!王賁頓時無話可說了。
“國書所言,韓王可曾聽清?”念罷國書,姚賈一臉冷峻地望向那黑暗的王座。
“聽清也,聽清也……”王座上那面目模糊者慢條斯理地答道。
“數十年來,韓國日日算計謀秦,此番更是變本加厲,竟至將天下大才生生逼為間人。秦王大為震怒,故遣本使使韓,與韓國了結總賬!”
“冤枉也!”韓王一聲有氣無力的嘆息,“韓非使秦,本為秦韓交好,寡人何曾料到王兄心懷不軌,竟至暗自謀秦?寡人已向秦王納貢稱臣,事秦至誠,出為扦蔽(雨傘),入為席薦,韓人忠義更是天下聞名,謀秦之心從何說起?
特使責我等過甚!”
王賁咬咬牙,險些吼出“無恥之尤”四字———韓非不惜獄中以鴆酒昭明自己滿腔孤憤,還不是想以自己之死激勵韓國奮發,與秦國決一死戰?韓國君臣卻不僅不察這番存韓苦心,竟根本不敢承認自己是幕后指使,半點兒擔當都沒有,還盡數諉過于韓非,怎能不讓人憤慨?
“忠心事秦?獻上黨于趙,鼓噪東西周叛秦,挾持尉繚離秦,遣鄭國入秦修渠,命韓非游說秦王放棄攻韓,此皆忠心事秦?凡此種種,韓王做何解釋?”
姚賈聲色俱厲道。
王座之上的韓王身子一顫,不吭聲了。
“特使息怒,息怒。”王座旁一個陰影拱手施禮,聲音甚是恭謹,聽聲音可知是丞相韓#,“秦韓邦交多年,波折甚多,皆是奸黨從中作梗,致兩國誤會不斷。請秦王既往不咎,寬宥我等君臣……”
“憑甚寬宥?”姚賈當即打斷了韓#的喋喋不休,仍是直盯著王座。
王座之上的韓王顯然很是忐忑,調整了一下坐姿,極是審慎地開了口:
“自是,割地于秦……”
“割何地,哪幾城?”
“呵呵,茲事體大,茲事體大。”王座的黑影中傳來了意味深長的輕輕笑聲,“特使且容我等君臣商議一番,再做答復,何如?”
“我等已耗了五日,韓王何時答復?”
“卻是難說也……”王座上遙遙傳來一陣嘆息,“此等大事,自然須告知各地世族貴胄,寡人還需與眾臣商議,方能定奪。特使毋心焦,半年之內,必有答復……”
“半年?”姚賈一聲冷笑,“半年內,秦軍連新鄭都可拿下,只怕韓王早成階下囚也!”
“特使何必苦苦相逼也!”王座上又是一聲哀嘆,“寡人若能做主,自是早早應允,與秦國永結兄弟之邦。然目下之韓國,世族元老不聽號令,寡人已是空頭王一個,縱是允諾,世族皆不應,又如之奈何?特使當體諒寡人難處也!……”說罷以袖掩面,一陣悲泣。
仿佛預先演練好一般,兩列大臣們也紛紛大放悲聲,或是掩面而泣,或是捶胸頓足,或是以頭搶地,亂哄哄地喊著:“陛下苦也!”“韓國奸黨眾多,如之奈何!”“韓國早是秦國臣子也,何必多此一舉!”“秦王仁義播于四海,寧不計臣子艱危乎!”……整個大殿登時亂成了一團。
聽著耳畔的大呼小叫,姚賈面色如常,只是微微冷笑,遞給王賁一個眼色,一頓節杖轉身便走。
“唉,特使,這是何故?”滿殿的悲聲頓時齊刷刷停下,王座上的韓王安忙止住悲泣高聲叫道。
“韓王不肯割地,留我等做甚?”姚賈收住腳步別過臉,卻沒有轉身。
“特使是要……?”
“回秦復命,準備攻韓!”始終沒吭聲的王賁陡然一聲大吼,連屋頂灰塵都被震得落下。
“特使留步留步!萬事好說!寡人這便割地!……”
身后傳來韓王安驚恐不已的長呼,王賁用余光注意到姚賈瞥過來的眼色,心有默契地與他一同收住腳步轉過身來。
“韓王割地幾許?”姚賈遙望一片黑暗的大殿深處,高聲問道。
“大河北岸,尚余三城……”
“太少!”
“潁川,六城……”
“不夠!”
“那就大河北岸,加潁川……”
“不行!”
“那,特使意下如何?……”韓王安的語氣忐忑了起來。
“南陽!”姚賈高叫了一聲,輕扯了一下王賁的衣角。
“南陽?……”一片黑暗的大殿內頓時一陣驚恐的議論,這回顯然不是作偽了。
“不給南陽,秦軍滅韓!”王賁心領神會,向著大殿中吼道。
黑暗中的韓王安額頭頓時滲滿了汗水,他自然知道這句話的分量,當年正是王賁領軍前來索要韓非,那等洶洶之勢恨不能一口吞了新鄭,此人口中說出滅韓,必定說到做到,可他卻忒狠也!這南陽郡足占韓國領土近六成,也是國中碩果僅存的豐腴之地,割讓出去韓國便幾乎只剩了一座新鄭,日后怕連廟堂日常運轉都難以為繼,任誰都不舍割出!
可縱然如此,你又能如何?他大軍攻來,你抵擋得住么?
想到這里,韓王安終是勉強鼓起了勇氣:“特使,你我再議……”
“不給南陽,秦軍滅韓!”
“南陽全郡二十四城,割十城何如?”
“不給南陽,秦軍滅韓!”
“十八城!”黑暗中的韓王安咬牙發了狠,“不能再多了!”
姚賈王賁同時發出一聲刺耳冷笑,又同時轉身向著殿外大步走去,再不理會身后韓王的連聲高叫和挽留了。
“你我收拾行裝,立即回秦。”回到驛館后,姚賈分外平靜地說道。
“當真要走?”王賁目光一閃,“此番無功而返,上卿回去如何交代?”
姚賈莫測高深地一笑:“是否無功,少將軍拭目以待。”
兩個時辰后,當姚賈王賁的馬隊已經駛出新鄭城外幾里時,丞相韓#終于趕上了他們。這位滿頭大汗的丞相一臉沮喪,一邊喘著粗氣賠罪討饒分辯解釋,一邊畢恭畢敬地雙手奉上了蓋有王印、韓王親書的王命,姚賈接過來看也不看便遞給王賁,王賁展開掃了一眼,只見那絹帛上清清楚楚寫著:茲以南陽郡資秦,以利秦韓交好,唯愿兩國君臣睦鄰相處,永不相伐。韓王安八年五月乙酉。
“半年方能定下之事,兩個時辰便成,韓王勤勉也!”姚賈揶揄了一句,說罷扭頭下令馬隊繼續開拔。
“特使,特使!老夫之意,事既已成,特使不妨再回驛館歇息一晚,明日再走,如何?”韓#連忙叫住姚賈,滿臉的殷勤。
“不必了。”姚賈躍上自己的軒車,“我等這便走,不然,只怕貴國又要生出事端。”
“這……從何說起?”韓#大為意外。
“你韓國做的事,自家不清楚么?”姚賈盯住韓#。
“上卿,莫與他費口舌,走便是!”王賁不耐煩地一揮手,騎士們便紛紛上馬,姚賈也坐進了軒車,馬隊隨即向北疾馳而去,只留下了張口結舌的韓#愣在原地。
眼見秦國馬隊一路絕塵而去,這位韓相的目光中漸漸閃起陰沉光芒,他面色冷峻地一招手,一個隨從便將耳朵湊了過來,聽他低聲說些什么,不時點點頭,最后一拱手消失在了官道旁的密林中。稍后,一只黑色鴿子由密林中沖天而起,追趕著秦國馬隊,拍打著翅膀向前方的滎陽飛去了。
3
馬隊出了新鄭,跨過洧水,一路折向西北,天色暗下來時,已可遙遙望見滎陽的城垣箭樓了。
這座城邑距新鄭只五十里,卡在新鄭與洛陽的官道之間,本是韓國重鎮,自從落入秦國之手后,便成了架在韓國脖頸上的一把利劍,若從這里出兵攻韓,一兩個時辰便可兵臨城下,極是便捷。正是因此,目下秦騰已領一萬秦軍進駐了城中,為即將到來的滅韓預做綢繆。
幕府之中,秦騰等幾員大將聽姚賈將使韓經歷略講一遍,個個哈哈大笑,均覺韓王君臣猥瑣可笑,一旁的王賁卻沒笑,只是提醒眾將小心那秘兵懸刀。
秦騰等將聞所未聞,聽到這里面色都嚴峻起來,姚賈一旁補充說,我等在新鄭住了多日太平無事,絕非懸刀不知秦使到來或有意放過,更可能是想看我等此番交涉結果如何;如今秦國一下割去整個南陽郡,占去半個韓國,懸刀不可能坐看我等離韓,必會生出事端。我等見完韓王執意要走,固有施壓之意,卻也是為防備此等刺客,懸刀在新鄭耳目再是眾多、消息再是靈通,若想追趕也是難上加難。
“那卻無妨!”秦騰語氣倒很是輕松,“目下你等已入秦,不怕那懸刀生事!”
王賁卻默默搖頭:“只怕,不會就此罷休。”
……
夜深了。
盡管身處要沖又離京畿不遠,但無論在韓國還是秦國治下,滎陽都算不得大都會。每到夜晚,除卻城垣箭樓、中軍幕府等要害之處,整城便是漆黑一片,條條街市都在暗夜中顯得分外蕭瑟。
然而,這個夜晚卻是例外。
一片沉寂中,一道道陰影從一個個角落中閃出,紛紛潛向姚賈王賁下榻的驛館,片刻間便將這座小樓圍了起來。其中一道陰影借著夜色掩護摸到驛館后院,輕輕一躍,手在墻沿一搭,悄無聲息地翻上了院墻,再幾下騰挪,已如蝙蝠般躥到了二樓窗前。
陰影緩緩推開窗欞,一陣鼾聲自房中傳來,借著黯淡月光,勉強可見一人蓋著大被,背向窗戶躺在床上,一旁豎著那根使韓時拄在手中的節杖。
“嗤”!一顆小石子從陰影手中彈出,射向屋內。
沒有任何反應,屋內仍然鼾聲如雷。
陰影放下心來,從窗外輕盈躍入房中,裹有黑布的赤腳從地板上無聲踩過,幾步來到榻前,一翻手,掌心多了把雪亮纖細的長劍;再一道寒光閃過,長劍便直取大被而來。
不料恰在此時,床上大被“呼”的一聲猛然立起,向刺客迎頭兜去;緊接著被下那人一躍而起,一劍刺向大被之后。只聽“刺啦”一聲,厚厚的大被已被長劍整個劃開,麻絮也隨之飄散開來,但聞一聲金鐵相撞,兩柄劍已經互相絞住,在這萬籟俱寂的深夜中格外清晰!
“果然來了!”黑暗中響起王賁粗重的吼聲。
與此同時,驛館外一聲尖利的呼哨劃破夜空,四下里驟然殺聲大起,頓時一片燈火通明。秦騰的大喊也隨即響起:
“擒拿刺客!休要走脫!”
“秦人奸險!”刺客憤然罵道,聲音竟極為清脆響亮。
說話間一道寒光已向他當頭劈來,刺客右手剛抬劍擋住,便覺臂膀一陣酸麻,震得長劍幾乎脫手;王賁也不搭話,又是一劍刺去。刺客但覺一絲寒氣迎面而至,忙退后一步閃身窗前;身形一晃已跳到院外,不料腳尖剛著地,王賁長劍也如影隨形般趕到,又是勢大力沉的一劍攔腰橫掃;再急急側身閃過,手中長劍彎出一道弧線,由王賁劍下盤過,由下至上斜刺向王賁前胸。但聞“嗤”的一聲,劍尖已劃破對方胸口衣衫,卻驟然抵上了什么硬物,突兀滑到一邊,刺客未及欣喜便是一驚,緊接著王賁長劍又是堪堪砸到!
“護甲?!”刺客又驚又怒,手中長劍嗖嗖刺出,在王賁身前織成一張雪亮的密網,卻不是被對手長劍格擋住,便是又刺在護甲上滑開,十余劍下來只給對方手臂肩頭留下了兩三處淺淺的劃傷。
雖則如此,王賁心下卻也大為吃驚,他早早便在軍中得了鐵鷹銳士的稱號,習的是秦軍短兵戰法,動作雖略遲緩卻是大開大闔,招式粗樸沉雄全無花哨,然而面對眼前這刺客竟始終不能得手。對手顯是風塵游俠的路數,飄忽靈動鋒銳輕健,劍招詭異身形鬼魅,更兼那柄細細的長劍極是柔韌,在他手中如一條靈蛇般進退騰挪變幻莫測,與王賁一柔一剛對比極是鮮明。王賁體力勁道自然大大優于對手,刺客卻勝在招式精妙身形輕快,若是戰場對陣時對拼死力氣,刺客怕是一招也接不下王賁的劈砍便要身首異處,但此時恰是市井之中一對一的搏殺,刺客的身形步伐招式又勝過王賁,往往是王賁瞅準時機一劍刺去,卻總是毫厘之間被對手閃開,于是兩人一時誰也無法奈何對方。
兩人纏斗中不住以余光注意著周遭情形,借著四起的火光同時發現,其他刺客都陷入了來援秦軍的重重包圍,整個戰局形勢已是一邊倒:此番前來的刺客足有三十余人,目下已前后倒下了將近半數,秦軍士卒卻無一戰死,只有幾個受了輕傷。若只是單打獨斗,士卒們劍術自然比刺客們遜色得多,但卻個個頂盔貫甲,又是結陣而戰,往往刺客一劍刺到,當即便有四五桿戈戟齊齊刺出,招招見血。除此之外,更有一隊射士將整個戰場圍得水泄不通,箭尖在火光下紛紛閃爍著寒芒,顯然僅是為了避免誤傷同伴才沒有射出。由此可見,刺客被全殲只是早晚之事。
眼見敗局已定,刺客心中閃過一絲悲涼,稍一分神間,但見王賁又是重重一劍砍來,急忙挺劍格擋,卻聞一聲猛烈的“喀嚓”聲響,手中長劍已被齊齊削去了一截。
“不好!”刺客心下一顫,只覺汗毛倒豎:自己這劍本是精鐵打造,遠較對手兵刃鋒利輕靈得多,卻是太嫌單薄,自己所習劍術又是講究攻敵不備,一擊必殺,絕無與對方兵刃硬碰之理,因而方才格擋都是用劍脊以巧勁撥開,始終不以劍刃相斫。此刻王賁長劍來勢洶洶,他一是心不在焉,二是體力大不如方才,情急之下以劍刃硬接,不料劍身卻被徑直砍斷!
“好!”眼見自己已削斷對手兵刃,王賁陡然精神大振,又是一劍揮來,這次卻劈了個空,抬頭望時卻見那刺客一團流云般向后滑到了幾步以外,再三兩下騰挪,已立在了驛館旁一間民居的屋脊上。一輪殘月襯出了那纖細的身形,夜風拂過,但見衣袂發絲飄舞不已,當真鬼魅一般。
“想逃么!”王賁一聲暴喝,一揮手,無數支弩矢已瞄準了陰影。
一陣清脆笑聲由屋脊傳來。月光下,王賁看到他從懷中掏出一件細小物事含在口中,一陣幾乎要刺穿耳膜的凄厲哨音隨之驟然響起。與此同時,其他還在搏殺的刺客們當即倒轉手中劍格,紛紛刺入自己的肚腹,轉眼間盡數倒在了血泊中。
“你等何人?”王賁大吼了一聲。
“存韓之人!”
“為何行刺?”
“你等使韓,割去整個南陽郡,欺韓國無人乎?今日我等事敗,口服心服,然下次不會失手!秦人好生提防!”
隨著這句話,刺客突兀一揚手,一件泛著寒芒的細長物事便呼嘯著由屋脊飛來,王賁急急側身,只聽一聲清脆龍吟,但見刺客那柄斷劍已刺入身旁的樹干,劍身還在震顫不已。
“阿兄———!”刺客仰天一聲清脆的呼喊,王賁重新抬頭望向屋脊,看到他已直挺挺倒栽了下去。
士卒們“呼啦”一聲圍了過去,隨即便高聲報道:“將軍,人死了!”
王賁幾步趕去,借著火把光亮,看清了躺在地上的尸體。這刺客身材瘦小,著一襲黑色的短后之衣,黑幘束發烏革護膊,腰間革帶上還并排插著三枚精巧飛刃,鋒刃上都涂有油脂以防反光。一張革制面具蒙住了他的面孔,當王賁用劍尖挑起面具時,心下頓時一驚!
面具之下,竟是個少年。
這少年相貌極是清秀,幾乎有些男生女相,看年歲尚未及冠。他面色原本白皙,眼下卻已呈青黑,口中也涌出了烏紫的鮮血,顯是方才服毒身亡。想起與自己對戰時的狠辣劍術,王賁不由得暗暗贊嘆:如此年紀便有此等劍術,確乎罕見,懸刀能有這般人物,果然非同尋常。
“少將軍,看他胸前。”姚賈湊了過來。當少年短衣的衽領被劍鋒挑開時,眾人又是一驚,他胸口竟有一個紋樣奇特的刺青:一輪紅日,被一道白色長虹直穿而過。
“白虹貫日,取當年聶政刺俠累之意。”姚賈面色分外凝重,“懸刀刺客,人皆有此標志。”
“棠溪之劍,號稱陸斷牛馬,水擊鵠雁。”秦騰也遞過那柄用衣襟包好的斷劍,“其余刺客還有幾張韓弩,皆為時力、距來等韓國工坊打造。”
他說話時,姚賈又注意到死者手中握有一個小小陶瓶,小心翼翼地彎腰撿了起來,又輕嗅了嗅,臉色頓時嚴峻起來:“不會錯,七毒散。以七種毒草熬制而成,只韓國王室秘藏少許。”
王賁沒有吭聲,他已心中有數了。棠溪劍與韓弩打造極為費力,只有韓國王室衛隊才裝備;而這七毒散更不必說。種種細節明白無誤地昭示著,懸刀背后必有韓國君臣指使!
“鬼蜮韓人!我等明日起兵,旬日滅韓!”秦騰一聲怒吼,轉身便要連夜聚將。
“將軍且慢!”王賁叫住了秦騰,“王賁之意,大軍尚未完備,此時發兵,勝算還不夠!當先聽上將軍之見!”
秦騰與姚賈對望了一眼,沉思了片刻,終于不約而同地點點頭。
4
聽兒子講完遇刺經歷之后,幕府中的王翦端詳著手中的書信,陷入了沉思。
書信出自秦騰手筆,由王賁帶來,請求立即發兵伐韓,一雪遇刺之恥,王翦自然對它的內容毫不意外。兒子遇刺的消息傳來后,秦國上下一片罵聲,杜縣大營更是鬧翻了天,將軍們圍住了王翦激憤不已,人人洶洶求戰,恨不能即刻便擒回韓王,將他千刀萬剮。若非王翦反復申明大勢,秦軍主力也許早就發兵攻韓了。
思忖片刻后,王翦從案頭抽出一支木牘,提起大筆在上面刷刷寫了起來,寫完后吹了吹木牘,以求上面的墨跡盡快干涸。
“傷重么?”他將木牘捆扎起來,又按上自己的封泥,這才轉向兒子,語氣卻依舊平淡。
“輕傷。”王賁知道父親絕不會對自己輕易表露出任何關切,是故也同樣簡單答道。
“使韓表現尚可,然以身涉險,不值。”
“死于沙場,死于匕首,并無分別。”
“你是軍中大將,不是黑冰臺。”王翦緊盯住了兒子。
王賁不吭聲了。
“老夫知你心思。知你想引蛇出洞,更知你悍不畏死。然你可曾想過,只要我等占領韓地,妥善推行秦法郡縣,懸刀自成無本之木,又能掀起何等風浪?
日后滅國大戰不知還有何等艱險,若其他大將都如你這般枉送性命,老夫還有幾人可用?為將者合于利而動,你這不是視死如歸,是輕舉妄動!縱死也當戰死沙場,何必與這等鬼蜮糾纏?”
沉默了片刻,王賁終于低下頭:“謹受教。”
“你且退下,將此回信交與信使,送至秦騰處。”王翦語氣緩和了些,又遞過木牘。
“目下不攻韓么?”王賁接過木牘,頗有些意外。
王翦搖頭:“不攻。我等若貿然攻韓,必中懸刀之計。”
“中懸刀之計?”王賁陡然一驚,直盯著自己的父親。
王翦的嘴角蕩漾起一絲冷笑:“你以為懸刀行刺,真正目的為何?”
“韓王欲泄私憤!”
“也對,也不對。韓王命懸刀行刺,自是為泄憤;然懸刀奉命,卻更有自家謀劃。”
“……”王賁愕然了。
“黑冰臺剛發來密報,懸刀后臺查清了:乃是韓國世族,潁川張氏。韓國貴胄中,數這一族最堅執抗秦,偏偏韓王君臣對秦軟骨,張氏早已孤立于廟堂,也必早對韓王不滿。懸刀行事神出鬼沒,顯見張氏才干絕非庸常,眼光當比廟堂高出不知幾多。若果與韓王同心,他焉能不知行刺后果,焉能不勸韓王忍耐?
反其道行之只有一種可能:他恰是要以此舉激怒我等攻韓,由此逼韓王不得不鐵心抗秦,此圖謀與當年韓非飲鴆如出一轍!”
王賁沒有吭聲,目光中還有些疑惑。
“明了于此,我等更不能入彀。而今韓國欲獻南陽,我等不費氣力便得此地,何樂不為?豈能因刺客而亂既定謀劃?”
“出兵固然不可,可不出兵,只怕韓國又會拖延,不肯割地……”王賁沉思起來。
王翦笑了:“不錯,此中奧妙在于,我等既不能真打,又不能不動,分寸須好生把握……”
韓國君臣雖已預料,刺殺秦使必定惹來秦國報復;卻沒想到這報復來得這般迅捷,這般兇狠。
聽到斥候們的快報,望著秦騰派人運來、擺在王宮廣場上的長長一排刺客尸首,韓王安心底當真涼透了:秦國既不對這次刺殺再提一個字,也不遣使節來新鄭向自己問罪,而是由秦騰徑直率五萬大軍自滎陽南下,大張旗鼓浩浩蕩蕩地從新鄭城外經過,一直開到南陽郡邊境駐扎下來,整日便是演兵習武,震天殺聲連郡治宛城都能聽見。秦騰還以上將軍王翦的名義宣稱:旬日為限,韓王若不親往獻地,秦軍當即便攻下南陽全郡,緊接著直取新鄭!
連日來,韓國廟堂都籠罩在一片難以言說的恐懼中。韓王安大急之下,一日之內連派三位使節快馬加鞭趕去咸陽謝罪,不料秦王也照搬他的老法子,一個都不見;又派丞相韓#晝夜兼程趕去南陽郡面見秦騰,在中軍幕府前守了三日,同樣沒能見到這位攻韓統帥;再召各地老世族來新鄭商討存韓大計,結果休說前來共商國是,就連肯見王使的都寥寥無幾,見了的那幾個也各找由頭推托,偌大廟堂只剩丞相韓#與十余名低爵臣子,其他元老重臣竟無一人,一干人等商議了整整一日,仍是莫衷一是。
“散了散了!預備車駕,丞相留守新鄭,你等隨寡人赴南陽獻地。”韓王安無力地揮揮手,“已是沒甚興趣,也不明白王兄為何在《孤憤》《和氏》《說難》等篇章中那般悲憤,他所感興趣的,是“三劫”“六微”“七術”“八奸”等篇章。每到想要醞釀謀秦之計時,他都會翻開《韓非子》,試圖從這里的蛛絲馬跡中找到一鱗半爪的靈感。
然而,如今韓王安讀到的,沒一句能讓他茅塞頓開,反倒越發窩心:
“……凡人主之國小而家大,權輕而臣重者,可亡也。……”想起一干世族元老的囂張跋扈,韓王安咬咬牙,繼續念下去。
“……簡法禁而務謀慮,荒封內而恃交援者,可亡也。……”想起韓國經年奔波于合縱連橫,卻無一次成功,韓王安又是一陣心痛。
“……國小而不處卑,力少而不畏強,無禮而侮大鄰,貪愎而拙交者,可亡也。……”想起一次又一次搬石頭砸自家腳的謀秦,韓王安面頰一陣滾燙,趕忙把目光繼續向下移。
“……怯懾而弱守,蚤見而心柔懦,知有謂可,斷而弗敢行者,可亡也。
……”“……貴臣相妒,大臣隆盛,外藉敵國,內困百姓,以攻怨讎,而人主弗誅者,可亡也。……”
……
“王兄,你口好毒也!”想著韓國的現狀種種,無一不印證著這些亡國征兆,韓王安不由得怨憤起來,一把丟下竹簡,憤憤自語道。
一聲鑾鈴的清脆響動忽然從身后的黑暗中響起,韓王安心下一驚,忙將竹簡丟入王座,又將王座原樣鎖好,這才挺起身,稍稍松了一口氣。
“殿內無人,可現身矣!”韓王安聲雖不大,在這空曠大殿里卻是清清楚楚。
王座背后繼續傳來了陣陣鑾鈴聲響,黑暗中一扇暗門被輕輕打開,一個纖瘦身影悄無聲息地從門背后閃出,幽靈一樣立在韓王安眼前,然后輕聲開了口,嗓音如女人般的輕柔:
“此番行刺未成,懸刀愧對陛下。”
“罷了罷了。”韓王安嘆息道,“非你等之過,實因秦人奸詐預有防備。只是仲公子死于秦人之手,委實可惜,而今尸首已被送回,公子可回潁川封地好生安葬,節哀便是。”
“舍弟為國捐軀,死得其所,尸身只需家仆送回即可,臣欲去國另行謀劃,此番特向陛下辭行。”
“你等也要去了?去吧去吧。”韓王安先是一驚,繼而沮喪地嘟囔著,“韓國遲早要滅,一同送死何益?”
“我等是要離韓,然絕非棄韓。”陰影答道,“臣不通軍旅,劍術也不及舍弟,留下亦是無用。我意,南陽郡交割完畢、陛下還國后,懸刀便當先行投奔他國,預做經營,日后但得時機,懸刀便是我韓人復國根基!”
“你欲投奔哪國?”韓王安頗為驚訝。
“楚國。楚國山水相連,大片土地渺無人煙,最易躲藏;再者臣與江東項氏相熟,項城距臣之潁川封地不遠,前去投奔當無大礙。”
沉默良久,韓王安終于嘆了口氣:“事到如今,也只好預做綢繆了……”
“陛下,如今臣已無法存韓,然臣之祖上相韓五世,韓國滅亡便是臣舉族滅亡,臣弟死不葬,便是因此!今臣在陛下面前立誓:韓國若滅,臣必當終生圖謀復國,此匣中之物,便是臣心之明證!”陰影沉聲說罷,緩緩走向韓王安。
看到他走向自己,韓王安不由得警惕地退了兩步,然而對方卻停在了王座前,將一件什么物事放在了王座上,接著一拱手,重又退回到黑暗中。
韓王安狐疑地湊了上去,借著微弱的光芒,他看到擺在王座上的是一只小小木匣,小心翼翼地捧起來再打開,卻只瞥了一眼便嚇得一聲大叫。
木匣跌落的聲響、鑾鈴的叮當一同回蕩在空曠大殿中,滾落在地的,是一截血肉模糊的斷指。
“卿,當真有我韓氏之忠烈勁直!”韓王安喘著粗氣贊嘆道,嗓音中卻帶著一絲難以抑制的顫抖。
沒有回答,連那鑾鈴聲都一并消失了。韓王安望向陰影原本的位置,才發現那里已是空空蕩蕩。
5
九月金風驟起草木枯黃之時,南陽郡終是交割完畢了。
眼見秦騰大軍正式占據整個南陽,韓王安心下很是清楚,而今除卻幾個小城,新鄭便是直接暴露在秦軍眼前,秦國滅韓已是水到渠成,目下只能拼死一戰了,雖苦悶不已,卻也還是召集起大臣元老們商議抗秦之事。朝會整整開了半個月,每日歇息加起來不過兩三個時辰,這于即位已有八年的韓王安來講,真可謂前所未有之勤政。大臣們也是人人紅著眼圈啞著嗓子,妙計提了一筐:這個說韓國應再次發起合縱;那個說當遣韓人在咸陽散布流言,以反間計使秦王對秦騰起疑心;又有說該當賄賂秦國重臣,使之勸阻秦王退兵;還有說可遣一縱橫舌辯之士面見秦王,游說其放棄攻韓……如此等等,自然凈是從前翻來覆去不知提過多少回的謀劃,韓王安耳朵都聽得起繭,心說這般計策自己都可想出一車,實在用不到貴胄們老生常談。
會商雖說無果,韓國抗秦籌備卻總算沒落下。韓安盡發新鄭國人與封地私卒入軍,同原有的近十萬韓軍合兵一處,駐扎新鄭郊野洧水之畔,又派出快馬特使向五國求援;而新鄭也一反多年來的死氣沉沉,打造兵器甲胄的冶鐵之聲晝夜響徹全城……待到秦軍全數占據南陽郡時,新鄭已是嚴陣以待:十數萬韓軍駐扎在郊野,連綿不絕的綠色軍旗營帳在秋日的一片枯黃中分外鮮艷,儼然恢復了幾分昔日“勁韓”的氣象;求援特使也帶來了山東五國的答復:齊、燕兩國不肯出兵,趙、魏、楚則答應,只要韓國能堅守兩個月,便各自猛攻邊界的秦國城池,打通援韓道路。雖比原先設想遜色一籌,但消息傳開,新鄭還是一片振奮,整個韓國上至宗室下至庶民,人人心頭都繃緊了弦,打定主意要學當年的趙都邯鄲,轟轟烈烈地與秦國虎狼大戰一場,縱是慷慨捐軀,也對得起昔日忠烈勁直的先祖了。
誰也沒想到,這邊做好了大戰前的一切準備,那邊的秦軍反而沒動靜了。
新鄭韓軍翹首等了一兩日,三五日,七八日,十余日……等了整整一個多月,都沒見秦國有任何舉動。韓王安大為詫異,派了幾十名斥候化裝潛入南陽郡的宛城、陽城、潁陽、昆陽等幾個大城打探,得到的消息是,秦王政下令以秦騰為南陽郡假守(代理郡守),留在宛城,五萬秦軍悉數分散到郡中幾座大城,丞相隗狀則派出了一干吏員趕赴各縣,大力推行秦法,并無攻韓意圖;只有被派往韓國舊都陽翟的幾個斥候說,一批攻城器械由三川郡調來,運到了那里。韓王安滿腹狐疑:調來攻城器械,顯是秦人欲從陽翟進攻新鄭,可果然如此,秦騰又為何留在南陽不入軍?思來想去始終想不通,只是下令新鄭守軍嚴加防備。
如是這般提心吊膽地又撐了一個多月,時令已漸漸入冬,秦軍仍全無動靜,新鄭卻漸漸騷動起來。十余萬大軍駐扎郊野,糧秣木柴寒衣等本就每日耗費驚人,韓國又多年貧弱,此番也是費盡全力才拼湊起這些軍輜,不料多日下來空耗糧草卻一仗未打,擔負后援的段氏、公仲氏、俠氏這幾家世族不禁開始心生不滿;一干大將們初始的萬丈斗志也漸漸低迷下來,私下都覺秦人得了南陽后并不真想滅韓,只是虛晃一槍而已;士卒們更缺衣少食,初雪一降直是叫苦連天,整日便圍住中軍幕府請命,想要回新鄭窩冬,來春再出城駐守。韓王安縱然三令五申,仍無法阻止將士們戰心的離散,只能整日和韓#相對長吁短嘆,慨嘆國將不國了。
黑冰臺接連報來韓國的動向,王翦笑了。
還在韓國剛開始備戰之際,秦騰等將便摩拳擦掌準備大打一仗,狠狠出一口郁積多日的惡氣,當時王翦勸住了眾將,講解說:韓國方獻南陽,君臣皆為驚弓之鳥,已抱死戰抗秦之志,此時強攻傷亡難料;目下又行將入冬,冬戰必然艱難,更易橫生變故;況且南陽剛并入秦國,民眾尚未盡附,還須花大氣力治理。有此三條,顯見目下并非滅韓最佳時機,我等當暫緩發兵養精蓄銳,只專一治理南陽郡。待到來春,南陽郡治理當初見成效,可為攻韓基石;韓國戰心也必當漸漸消弭,彼時新鄭可一鼓而定!大將們聽了半信半疑,只得再一次勉強壓下心頭的疑惑,只留在南陽專心整頓軍備。接下來的幾個月,整個南陽郡便在厲兵秣馬中度過了秋冬兩季。
冬去春來,韓國形勢一步步驗證了王翦的預測。如今已是初春,新鄭郊野的韓軍大營早已日漸蕭疏,外無援兵,內無糧草,廟堂齟齬,軍心乏力,連士卒都陸續逃亡了一大批。偌大韓國只剩韓王安一個孤家寡人,整日焦頭爛額,顯然再無振作的可能了。
……
“上將軍料事如神!”
中軍幕府中,秦騰不可思議地嘆道,語氣中充滿了敬佩。
“料事如神?老夫從無奇謀,唯知大勢。”王翦淡然一笑,神色間顯然頗不以為意。
“人言韓王善謀,每日謀劃弱秦,然無一次成功;上將軍至今全無謀劃,卻能使韓國自行衰落,何解?”
“王賁明白!”王賁的粗重嗓音忽然響起。
“說!”
王賁霍然起身,幾乎是一字一頓道:“無論何等戰事,終須流血犧牲方能勝敵,計策謀劃至多錦上添花,不能決定最終成敗,古今無一場勝戰能純以計謀制勝,今后也絕不會有!是故若不以實力為根基,奇謀妙計必將流于空談妄想。韓國孱弱之病根,正在不思強大自身,唯知算計對手!”
“彩!”幕府中大將們齊聲喝彩,王翦雖不吭聲也微微點頭,待到幕府安靜下來后重又開口:“早年立國時,韓人曾以耿直忠義聞名,先祖韓厥當年便救過趙氏孤兒,一時譽滿天下。惜乎這等忠直族群,如今卻變得這般齷齪,究其原因,便是當年申不害變法之惡果。”
這樣說著,王翦心底也浮現起了《韓非子·定法》中的一句:
“……申不害雖十使昭侯用術,而奸臣猶有所譎其辭矣。故$萬乘之勁韓,七十年而不至于霸王者,雖用術于上,法不勤飾于官之患也。……”
韓國之變法,韓國之一度振奮,韓國之長久衰落,韓國謀秦之惡癖,根源盡在當年的韓相申不害。此人及此人所持之學說,對韓國的影響一直延續至今。盡管自認為法家,但時人皆言申不害為“術派”,概因申不害力行變法之外,還推行所謂的“術治”,即國君以各種手段對臣下進行督責。彼時韓國吏治頗多**,廟堂之上人浮于事,大臣們多庸碌無能,韓昭侯便依申不害謀劃,表面上無為而治,私下里卻動用各種秘密手段監視貴胄重臣,一俟查出不法證據,便依法嚴加懲處。一時間整個朝野人人自危,大臣們無從知曉國君如何得知自己的不軌行徑,都對韓昭侯奉若神明,再也不敢營私舞弊,韓國吏治由此為之一振,很快贏得了“國內以治,諸侯不來侵伐”的局面。
然而細細推敲起來,申不害的術治變法卻有著重大的先天缺陷。歷來列國變法圖強,無不以(無論是否徹底的)法治代替人治,而其中最重要的一條法則便是政事公開,當年子產鑄刑鼎、商鞅徙木立信等種種舉措,正是為使民眾知曉國家法令,扭轉數百年來世族卿大夫們口含天憲、隨意決斷律令之現狀。
可申不害的術治主張卻恰是反其道而行之:國君若欲督責,必須隱秘不為人知,如此方能知曉實情,不致被臣子欺騙愚弄。相較真正的法治,這實則是巨大倒退,更使術治成了滋生陰謀的溫床,而韓國接下來的現狀也驗證了這點:申不害、韓昭侯相繼過世后,大臣們也漸漸摸清了其中竅門———歸根結底,這術治不過一個騙字,國君使得,我等如何使不得?有韓昭侯種種作為在先,大臣們也開始爭相效法,或是假裝清廉以瞞過御史的明察暗訪,或是偽造政績以獻媚于國君,或是栽贓陷害暗下黑手以除去政敵……上行下效之下,整個韓國無論君王臣子,整日便是挖空心思算計旁人或防備算計,還有何人肯踏實做事?“……廟堂朋黨傾軋,后宮妃嬪爭寵,君與臣、官與民,父與子、夫與婦,官場斗、后宮斗、族中斗、家中斗,整日便是爾虞我詐鉤心斗角,舉國上下一片歪風邪氣!這便是也曾忠烈勁直的韓人!古往今來,可有哪個邦國、哪個族群這般厚顏無恥、鼠目寸光?……”王翦的連聲大吼回蕩在幕府之中,大將們從未見喜怒不形于色的上將軍這般憤怒,一時間個個驚訝不已。恨恨地長出口氣,王翦又擦了擦額頭的汗水:“也罷,休說韓國,興許千百年后,我等子孫亦是不肖,將全數心智盡皆放在算計之上,視陰謀為巧妙,視誠摯為愚蠢,視油滑世故為長于做人,視鉆營算計為處世之本。久居鮑魚之肆而不覺其臭,非但不以此等內耗為恥,反視此劣習為人之常情,津津樂道于此等齷齪伎倆,我泱泱華夏數千年文明,在此等人心中,便只剩下權謀二字!
而今韓國君臣自是夢中沉睡,然則,焉知此夢不會一做千年?”
“然則,上將軍推崇者何?”一片寂靜中,王賁突兀問了一句。
“陽謀!”王翦不假思索地一句,“治國安邦,個人奮發,唯行陽謀方得大成。我秦國之崛起,我秦國之百余年強大,秘訣盡在于此。究其根源只在公正二字,為官者公心謀國,則國必將大治;庶民者正道謀身,則人必有作為。老子有云大巧若拙,便是指棄絕捷徑,正道陽謀!一旦放棄正道,我秦國必會如今日之韓國般墮入深淵;一旦奉行陰謀,我華夏族群便是自取滅亡!你等切記!”
“謹受教!”幕府中頓時一片奮然應和。
“上將軍,如今韓國戰心離散,滅韓正當其時,敢請下令出兵!”秦騰叫道。
“善!”這回王翦的答復也格外痛快。
6
陣陣地動般的震顫不時遠遠傳來,那是飛石被大炮拋出、砸在城垣上發出的,每一下震顫都給大殿帶來一陣劇烈搖晃,縷縷灰塵也隨之落下,整座韓王宮便在這震顫中搖搖欲墜。震顫中同時夾雜著驚天動地的喊殺聲,箭矢破空的呼嘯聲,以及仿佛敲在韓國君臣心頭的,那一下下沉雷般的戰鼓聲。
與此恰成對照,韓王宮的昏暗大殿中仍是死一般的寂靜。韓王安與最后十余位還沒逃走的老臣,仍在愁眉不展地冥思苦想著。
這是秦王政十七年,公元前230年的春天,也是韓國最后的春天。昨日,秦騰率領的五萬秦軍猛撲新鄭,只用了兩個時辰便徹底擊潰了城外韓軍的營壘,七八萬韓軍逃的逃、降的降,損失了一大半。臨時被擢升為統帥的兩位王族將軍韓成、韓信見勢不妙,匆忙率領著最后兩萬韓軍逃進城中,這才避免了全軍覆沒的命運。手忙腳亂的韓國君臣們一邊翹首盼望著向趙、魏、楚求援的那幾位特使歸來,一邊又將剩下的韓軍拼湊起來全力守城,總算勉強擋住了秦軍攻勢。剛剛得到了喘息便又聚在一起,想在這最后關頭議出一條扭轉乾坤的奇計。
昏暗的大殿里,一干君臣絞盡了腦汁,更有幾位飽學老臣從汗牛充棟的史籍中翻出一個個典故,連獻了好幾計:或是仿有蘇氏獻妲己,從國中選出百名美女獻于秦王,使其耽于淫樂荒疏國政;或是仿弦高犒牛,派出商隊帶著大筆財貨,大張旗鼓去城外勞軍,使秦人明白韓國有備,只能知難而退;或是仿城濮之戰時晉軍的退避三舍,交戰時也退出百里,既使秦人疲于奔命,又使自己以逸待勞,更使世人皆知我乃堂堂王師;或是仿勾踐絕吳之糧,支起一口口大鍋,炒他百萬斛粟米獻于秦國做糧種,秦人播下后自然顆粒無收,必有大饑荒;或是仿管仲購鹿,也去秦國高價收購種種珍禽異獸,誘使秦國農人皆棄農從狩……種種奇思妙想當真層出不窮,卻無一條能抵擋迫在眉睫的兵鋒。
“事到如今,陛下怕是只能仿文王囚??里矣!”韓#嘆息著搖頭道。
“是也是也,昔有越王勾踐臥薪嘗膽,而今陛下也當忍辱負重,以圖再起!”另一位老臣隨聲附和道。
“若是寡人仿桓公奔莒、重耳奔翟……”韓王安皺眉自語道。
“不可不可!”又一位老臣連連搖頭,“君若去國,休說實同滅國,便是自身亦難免橫死!陛下不見齊盡王乎?”
韓王安不由得一個激靈,心知老臣所言絕非危言聳聽。當年齊國被燕軍攻破,倒行逆施的齊盡王倉皇出逃,被楚將淖齒擒住,為平民憤而將其抽掉腳筋倒懸于房梁,哀號了整整三日方死。想到齊盡王臨死前的慘狀,韓王安頭發都要倒豎起來,又想起《韓非子》所謂的“十過”中也有一條,“離內遠游而忽于諫士,則危身之道也”,看來自己當真是不能挪窩了。
“再者,以目下之天下大勢,山東五國怕是都要亡于虎狼秦國,陛下縱是逃至趙魏等國,早晚仍須降秦,與目下徑直投降實無分別,反倒多受羞辱,何苦來哉!”韓#老謀深算道。
韓王安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可突然間,一個念頭閃電般劃過心頭———這一干老臣早都暗通秦人,如今是在向自己勸降!想到這里不由得心下一跳,面上卻仍不動聲色,凝神細思一番后只一聲悲嘆:“王叔所言在理,既如此,你我降秦便是。”
韓#喜出望外,剛要說聲“陛下圣明”,卻也猛然打住———自己這位君王向來精于權術,如今應得如此痛快,莫不是以“倒言反事”之法試探自己?連忙也裝作一臉沉痛:“降秦亦非老臣所愿,無非為存宗廟社稷忍辱負重,老臣言盡于此,陛下明鑒!”
韓王安見韓#并未上當,心下略略失望,眼珠轉了轉,又想起“疑詔詭使”之法,于是面色陡然一變,聲色俱厲道:“丞相與諸多老臣,莫非暗通秦人,誘我降秦?!”
韓#聽自己心思被一語道破,暗自慶幸沒有露馬腳,韓王如此反應早在他意料之中,忙撲到地上一陣號啕:“陛下誅心也!老臣忠心謀國十余年,何嘗有不臣之心?陛下如此指責,寒老臣心矣!……”哭聲甚是響亮。旁邊一干老臣也跟著鬧起來,急于撇清自己者有之,為韓#鳴不平者有之,埋怨韓王安錯怪忠良者有之,哀嘆韓國將亡者有之,韓王安見殿內亂成這般,臉上青一陣白一陣,也不知該說什么好了。
“報———!”一陣拖得老長的呼聲隨著混亂匆忙的腳步聲一同傳來,韓王安抬頭看時,正見派往趙、魏、楚三國的特使先后擁上殿來。
“陛下,趙國反悔,上卿郭開說匈奴來襲,邊軍無兵可發!”
“魏王假不肯發兵,說今若援韓,秦國日后必然攻魏!”
“楚王雖愿發兵,然楚國山高水遠,援兵一月后方能到!”
“豈有此理!”韓王安跳腳痛罵,“先前不早說定了么?如何一起翻臉了?必是秦人搗鬼!”
“報———!”又是一聲極盡緊急的長呼,統帥韓成渾身是血,跌跌撞撞地沖進大殿,“陛下,士卒嘩變,都說要開城降秦,不肯再守城了!”
“嗚呼,上天入地無門路,厲憐王也!”韓王安捶胸頓足哭喊道,陡然想起王兄說過的這句名諺,當真覺得自己還不如那厲病(麻風病)之人了。
此刻的新鄭郊野,已完全安靜下來了。
冷冷望著新鄭城頭的那面白旗,秦騰始終沒有吭聲。
“滅國第一功,將軍竟不高興?”王翦一旁笑道。
秦騰苦笑著搖搖頭。昨日,五萬秦軍趕到新鄭城外,憋了整整一冬都無仗可打的將士們一片歡呼撲向韓軍,可萬萬沒想到的是,對手居然全無抵抗便一觸即潰,休說秦軍傷亡微乎其微,連韓軍都沒甚傷亡,一見秦人沖過來便直接逃的逃降的降了。眼下秦軍剛將新鄭圍得水泄不通,未及猛攻對手便直接投降,秦騰當真覺得自己狠狠一拳卻打了個空,一時竟頗有些失落,絲毫感不到建下滅國大功的興奮。
這時,一陣沉重而緩慢的聲響漸漸響起,只見一輛白馬素車佇立在慢慢洞開的城門口,傘蓋之下是單衣免冠、手捧王印的韓王安,一臉沮喪。
王翦秦騰相視一笑,催動著戎車緩緩上前,韓王安連忙彎腰低頭,雙手恭敬地將王印高舉過頭頂。此時只聽“嘩啦”一聲,一件什么物事跌落在車上,韓王安與王翦同時望去,卻見是一卷竹簡。待秦騰接過王印,王翦已彎腰撿起了竹簡,正見上面寫著“孤憤”二字。
“兵臨城下尚在研讀《韓非子》,韓王果醉心權謀也!”王翦揶揄道。
“將軍笑談,笑談。”韓王安勉強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此《韓非子》雖在天下流傳甚廣,然真正足本唯此一套,乃王兄入秦前所留,堪稱我韓國重寶也。將軍不棄,韓安愿以此獻于將軍。”
“也好!”王翦毫不客氣地應道,隨手翻閱著竹簡,“然這《韓非子》雖則珍貴,卻非絕無僅有。老夫聽說,韓子入秦時也帶了一套,飲鴆前還將此書贈與了陛下,陛下更時時研讀,還下令廣為傳抄,使之舉國流傳,老夫也是熟讀此書。韓王所言天下僅此一套,卻是言過其實了。”
“……”韓王安張口結舌。
“同一部《韓非子》,秦人得之則興,韓國得之則亡,韓王明白緣由否?”
“不,不知……”
王翦合起手中竹簡,悠然背道:“術者,因任而授官,循名而責實,操殺生之柄,課群臣之能者也。”
“此……何解?”
王翦浮起一絲輕蔑的笑容:“術者,不過預防奸佞之督責手段耳,韓子何嘗教你等君臣以此法謀人立國?韓王徒然熟讀《韓非子》,卻連此中道理都不懂,蠢也!”
韓王安頓時面如死灰,無言以對了。
王翦也不理會,只收起竹簡,向身后一招手:“入城!”
一聲令下,戎車載著王翦駛進了城門,只是和秦騰一樣,此刻的他并無興奮之感,也沒有向周遭新鄭的街景瞥上一眼,卻是低頭凝望著手中的竹簡,一目十行地掃過那上面一段段句子:
“……智術之士,必遠見而明察,不明察,不能燭私;能法之士,必強毅而勁直,不勁直,不能矯奸。……”
“……智法之士與當道之人,不可兩存之仇也。……”
“……則法術之士欲干上者,非有所信愛之親,習故之澤也,又將以法術之言矯人主阿辟之心,是與人主相反也。……”
“……其可以罪過誣者,以公法而誅之;其不可被以罪過者,以私劍而窮之。是明法術而逆主上者,不戮于吏誅,必死于私劍矣。……”
……
漸漸地,王翦眼前浮現出一個枯瘦憔悴的身影,長發凌亂,瘦削獰厲的面孔直如髑髏般??人。他仿佛看到他坐在一盞孤燈前,正在一卷竹簡上默默寫著什么;他仿佛看到他滿頭汗水,滿眼淚水,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直至咬出血,血絲順著嘴角流淌下來,滴到竹簡上,與汗水淚水混合在一起,一同凝結在竹簡的那兩個字上:
孤憤。
———韓子,你為世間留下的這部典籍,本是《商君書》之后又一部法家皇皇巨著,《孤憤》更是道盡世間變法之艱險,這篇雄文連同《韓非子》,足當流傳后世永世不朽。然你卻為何要將申不害之術治也納入書中?你竟不知這術治對法家學說之危害?為何不像商君那般唯法是從?是了,你是要將世間權謀一網打盡,要使變法者深徹洞察人心之丑惡、人心之深不可測,為變法者們打造一件防身利器。然你可曾想過,后人不用《韓非子》之法,專用《韓非子》之術,你本意用來察奸防身之法,已被視為權術陰謀之濫觴,日后只怕將流毒無窮。自家畢生心血被人盡數歪曲,你若在天有靈、泉下有知,當做何想?
“得其時卻不得其國,惜哉!”想到這里,王翦不勝惆悵地慨嘆了一句。
他扭過頭,看到韓王安依舊瑟瑟枯立在寒風中不知所措,身旁是一隊隊士卒目不斜視地走過,看都沒興致看他一眼,只當這是座陶俑一般。白馬素車就這樣離自己越來越遠,漸漸成了黑色人潮中的一個小小白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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