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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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鱗
1
“邯鄲!邯鄲!邯鄲!……”
秦軍響徹云霄的歡呼聲回蕩在各個角落,直到目下,沉默了多日的邯鄲城才恢復了少許活力,只不過,這生機卻是它的征服者帶來的。Www.Pinwenba.Com 吧
這座趙國都城,已陷落一個多月了。
一個多月間,邯鄲仿佛完全陷入了死寂。空曠的街市每日冷冷清清,只一隊隊秦軍邁著齊整步伐行進在一條條街巷上。所有趙人都縮進了自己的居所,屏息靜氣,滿懷警惕和憎恨地由門窗縫中望著那一股股黑色浪潮從屋外流過,目下他們是這座城邑的主人,自己的命運乃至生死,都操縱在了他們手上。
在整座仿佛已死去的城中,唯一還保持活力的反而是趙王城,也只有這里尚未落入秦人之手,忠于郭開韓倉的近千名黑衣軍仍守衛著這里,與布滿了整座邯鄲城的秦軍遙遙對峙著。秦人之所以容許這支趙軍仍留在王城,是由于上卿郭開的“功勞”。元老叛亂被平定,李牧遇害,南、北、中三路趙軍盡滅,郭開履行了自己對秦人的承諾,甚至更勝一步,在南北秦軍圍住邯鄲、國人一片惶惶不可終日之際,這位領政上卿又將已囚禁起來的公子嘉、春平侯等元老大臣押入王城,還親領一隊黑衣闖入寢宮苑囿,同樣拘押起了還在砍樹的趙王遷,然后便打開城門迎來秦軍。有鑒于此,發自咸陽的王命對郭開大大獎掖了一番,秦王還準備于不日內親赴邯鄲,大張旗鼓地接受趙王及郭開獻出王城,以此向天下正式宣告趙國的滅亡。
漫長的等待后,這一日終于到來了。
清晨,在上將軍王翦為首的一干大臣的陪同下,王車轔轔駛進了邯鄲,最終來到趙王城外擠滿了人的車馬廣場上;緊接著,秦王政高大的身影出現在了車下。
“邯鄲,秦政終是回來了……”秦王政環視著整座廣場,一聲長嘆。
(注:關于始皇帝姓名,主流觀點多以為乃“嬴政”,更有網絡觀點以為當稱“趙政”,兩種叫法皆有待商榷。若遵從戰國男子稱氏不稱姓之習俗,嬴姓秦氏之始皇帝當稱“秦政”,扶蘇、胡亥等王族公子亦當從此俗稱秦扶蘇、秦胡亥等。)
“秦軍滅趙,老臣恭賀陛下!”一個分外誠懇的蒼老聲音不期然響起,一位須發灰白的老者畢恭畢敬跪伏在前方,身后則是趙王遷、公子嘉、春平侯等黑壓壓一片王族元老和文武大臣們,人人都和郭開一樣跪著。
他們已這樣跪了差不多一個時辰了。
“足下便是上卿郭開?”秦王政淡淡問道。
“正是老朽。”郭開依舊跪伏著,沒有抬起臉。
“上卿請起。”
“陛下天威,老朽不敢直面!”郭開仍沒有動。
秦王政并未回頭,卻能感到身后所有人臉上都浮起了嘲諷的笑意。
“老上卿不必拘禮,起來便是;其余人等,一并起來。”
“謝過陛下!”郭開誠惶誠恐地爬了起來,身后趙王君臣們唯唯連聲,也紛紛艱難地站了起來,春平侯平都君等老臣卻因跪得太久而雙膝麻木,剛一起身便重又跌倒,一時間廣場上亂成一團。
依當時禮節,上將軍王翦開始行起那昭示著戰敗國滅亡的殞命之禮:降下“秦”字大纛,自己則走上前來,向滿臉沮喪的趙王遷深深一拜,身旁一名司馬左手持壺右手持盞,向趙王遷敬酒,待趙王遷飲盡后王翦同樣飲了一盞。此后長史蒙毅便朗聲念起了預先擬好的王命:廢趙王遷為庶人,流徙房陵;一干元老大臣暫拘押邯鄲聽候發落;趙國歸為秦國郡縣,南部設邯鄲郡,北部諸郡待平定代地后再定;趙地民治交由丞相隗狀派出的一干吏員治理,秦軍不得對趙人有任何滋擾。
“陛下圣明!”蒙毅剛讀罷王命,郭開便高聲喊道,顯是想帶動趙王君臣贊頌秦王,不料身后卻是一片死死的沉默,于是只有這一句頌詞回蕩在廣場上,分外突兀。
“上卿滅國,欲何封賞?”秦王政沒有理會郭開的頌詞,勉力平靜問道。
“老臣無欲無求,唯求盡忠,只愿隨侍陛下身前!”
“既如此,傳本王口諭:趙國上卿郭開內滅趙國有功,隨本王歸咸陽后,擢升秦宮給事中。”秦王政面無表情道。
“謝陛下!”郭開重又匍匐在地,深深一個稽首大禮,“老臣還有國寶和氏璧,欲獻陛下!”說話間身后的韓倉向前邁了幾步,打開一直捧在手中的銅匣,深深一躬將其舉過頭頂。盡管是站在幾十步開外,但銅匣打開的那一瞬間,仍能望見一道奇異的華彩自匣中溢出。
當銅匣被趙高接過、小心翼翼地送至眼前時,秦王政看到了匣中那輪正在靜靜沉睡的玉璧,如中秋明月般通體晶瑩;再輕輕捧起玉璧,只覺觸手溫潤,還能看到油亮如脂的璧身上那粒粒飽滿的谷芽紋;更奇的是,當玉璧偏了幾下時,竟又先后變幻出各種色澤———果然是罕見至寶,昔日秦相張儀也因此璧被誣遭打,秦昭王更欲以十五城換此璧而不得,而今觀之也并不為過。
“陛下,此璧尚有一段血淚故事。”身后響起了王翦的渾厚嗓音。
秦王沉默了,他自然知曉《韓非子》中記載的卞和之事:春秋之時,楚國玉工卞和得到了一塊璞石,將其獻于楚國,可惜厲、武兩代楚王不識珍寶,反以欺君之罪將其雙足先后砍去。卞和悲憤不已,抱此璞在荊山之下痛哭三日三夜,直至淚水哭盡繼之以血,別人詢問時答說,自己痛哭非因雙足被刖,實是因寶玉而題之以石,貞士而名之以誑。楚文王聽說后遣玉工仔細剖開璞石,終使此璧見于天日,為感念卞和,方才以其名命名此璧,號為和氏璧。
“寶玉而題之以石,貞士而名之以誑,不亦悲夫!”想到這里,他不由得慨嘆了一句,“自古不知多少賢臣良將死于廟堂猜疑,昔者武安君白起如是,今者武安君李牧亦如是。而今本王明告天下:終政之一生,決不因猜疑殺害一位功臣!”
“陛下既明此理,則秦國幸甚,天下幸甚!”王翦點頭贊道。
“李斯,本王欲將此璧鑿為印璽。你精于書法篆刻,便有勞你操持此事。”
“諾!”上卿李斯恭謹答道,“卻不知,陛下欲刻何字?”
沉吟片刻,秦王政雙目望向遠方,長吸口氣:
“受命于天,既壽永昌!”
2
“上將軍,趙國,就這般亡了么?”
發出這句疑問時,秦王政正與王翦并肩佇立在連綿叢臺之上,此地乃當年趙武靈王胡服騎射時的閱兵之處。正是因見證過趙國的輝煌,趙主父之后,叢臺甚至超過趙王城,成為邯鄲最為神圣的所在。
“亡了。”王翦輕輕點頭,“趙國雖未全數平定,卻也再無回天之力,假以時日,我等必將徹底平定趙地。”
“這等赫赫尚武之大邦,竟也一朝傾覆……”
“自古惡政無精兵,無論軍力何等強大,皆不能挽救腐朽沒落之廟堂。”
“寡人一事不明,上將軍教我。”
“陛下請講。”
“我秦人與趙人,本是同根同源,先祖皆為皋陶、伯益父子,族群秉性也多有相似之處,趙人勇武善戰與秦人一般,六國之中也唯趙軍堪與我銳士相抗。
然則如此趙國,如何竟淪為今日之腐朽邦國?”
王翦意味深長地笑了。
“秦趙雖有尚武之同,卻也有一異:秦人尚法,趙人尚勢。是故兩國同源不同命。”
“秦人尚法寡人明白,然趙人如何尚勢?”
“陛下可能數清,自先祖趙盾至今,趙人歷代共有內亂幾多?”王翦沒有直接回答,卻是反問了一句。
秦王一下怔住了,回憶片刻后才勉強開口:“趙盾屠岸賈相爭,趙襄子殺代王,趙桓子趙獻侯相爭,趙肅侯公子范相爭,公子成逼死趙武靈王……”
“趙人十八代君主,共計十三次大內亂。”王翦接過話頭,秦王聽到這句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
“……其余廟堂兵變乃至民間仇殺,更是數不勝數。及至郭開秉政,此風便愈演愈烈:公子嘉春平侯龐眗欲殺郭開韓倉,郭開韓倉又欲鏟除眾元老,彼此攻伐終致趙國自行潰敗。此等行徑所謂尚勢不尚法,就實而論乃是尚亂!不從律條法度唯認強橫武力,不辨是非曲直只求快意恩仇,但有政敵或異見,大臣元老動輒便密謀舉事暗殺,庶民百姓則是彼此尋仇私相決斗……此等內亂,發作一次便足使廟堂大傷元氣,況乎趙國這般代代兵變?老夫猜測,武安君李牧之所以寧死不愿參與元老密謀,正是對兵變后果心存顧忌。”
“然我秦人,從前也如是……”秦王政若有所思道。
“秦趙國運不同之根源,只在一事:商君變法。”王翦溝壑縱橫的臉上浮起一絲笑意,“當年商君所面臨之秦國,同樣私斗頻仍內亂連綿,然商君卻能以重刑厚賞之雙重鐵腕強扭我秦人痼疾,將同樣躁烈尚亂之萬千庶民,打造成恥于私斗勇于公戰之虎狼之師,此商君之大功也,我秦人之大幸也。”
“寡人謹受教……”秦王政深深點頭。
“天色已晚,老夫回營了,陛下何不也去歇息?”
“老將軍請回,寡人還欲再看看這邯鄲景致。”
王翦想說什么沒有開口,終是向秦王拱手退下了,只留秦王政一人佇立在叢臺上。
時候正是黃昏,秦王政吹著晚風,俯瞰著沐浴在夕陽余暉中的整座城邑———西南方是趙王城,西北方是趙武靈王練過兵的插箭嶺,滔滔滏水貫穿整座城邑,斜陽下泛起粼粼金光。一切都和自己童年時的景色別無二致,只是此刻的邯鄲壯美中又倍顯寂寥,如同已經滅亡的趙國,早失去了往昔的所有活力與生機,只余一副巨大的軀殼。
邯鄲,趙政終是回來了,以征服者的身姿。
這樣的念頭從秦王心底一閃而過,而趙政這個自己曾用過的名字也隨之浮現在心頭。他自家身上流有一半趙人的血,他生于邯鄲,他在這里度過了整個童年,就連和他一同長大、三十年來一直隨侍身旁的趙高,也是趙國王族的遠支。而他自己并不知道,多年后死亡降臨之際,他所身處的沙丘宮,甚至也離邯鄲不遠,這座城邑與他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然而唯其如此,少時與母親備受趙人欺凌的記憶始終埋藏在他心底,這也
是向來坦蕩的秦王政心底唯一一處隱秘的死角。唯其如此,他才要從咸陽千里迢迢趕來,鄭重其事地接受趙國君臣的投降,這其中既有秦趙多年生死搏殺的國恨,也有自己幼年所經歷過的家仇。
“煌煌猛趙,終是去矣!而今國恨已解,只余家仇了……”秦王政這樣喃喃自語著別過了臉,“阿高,今夜便看你了。”
“陛下放心。只是……”趙高在他身后恭敬答道,忽然欲言又止,“陛下真要將那郭開,留在身邊?”
“王言如絲,其出如綸,寡人還能反悔不成?”秦王政沒想到趙高突兀冒出這一句,頗有些啼笑皆非。
“可那郭開,乃千古大奸!”
“你當寡人不知么?”秦王政扭過頭來死死盯住趙高,“本王不是趙王,秦國更非趙國!郭開以為弄權謀人這套在趙國耍得開,在秦國照舊耍得開,做他的千秋大夢!本王與秦法,二者只要一樣健在,任他何等鬼蜮之徒也興不起風浪!誰想靠權謀在秦國立身,先問問本王答不答應,問問秦法答不答應!
懂么?”
秦王嗓音中的兇狠使趙高不禁后退了一步,盡管如此,他卻并未就此失去勇氣,仍然重新開了口:“陛下,阿高最后一言!非是阿高搬弄口舌,實是郭開,欺陛下太甚!”
聽到這句話,秦王的目光中閃爍起了精光。
“陛下,阿高隨陛下巡游前,郭開曾悄悄找我,說……”趙高躊躇了片刻,終是下定決心般深吸一口氣重新開口,“說過幾日陛下大宴降臣時,欲將另一國寶獻于陛下!陛下可知,那國寶究竟何物?”
“何物?”
趙高面如土色,低聲說了句什么,這聲音極小,然而在秦王政聽來卻是有如晴空霹靂,他只覺一股熱血猛地涌向腦門,當即便將牙咬得咯咯作響。趙高戰戰兢兢地抬眼望去,卻見他臉色已是紅一陣白一陣!
倉啷一聲,秦王政拔出了佩劍。
“趙高,你這隊劍士,還能否分兵?”秦王政一字一頓問道,聲音卻不由自主地打戰。趙高知道,陛下每次極力壓抑心頭怒火時都會是這種聲音。
“不夠了,只夠……”
———“請王賁將軍過來!”
“此等秘事,似不宜……”
“讀過《說難》么,趙高?”
“讀,讀過……”
“人主皆有逆鱗,本王逆鱗便是此處。人有攖之,則必殺人!”
隨著這句斬釘截鐵的話,秦王政的佩劍也“當”的一聲砍在白玉欄桿上,
頓時火星四濺。
———“叫王賁過來!”
……
暮色降臨了,隨著一顆顆星辰出現在天邊,逐漸暗下來的邯鄲城也星星點點地亮了起來,漸漸變成了燈火的海洋,與群星閃耀的夜空交相輝映。秦王政獨自一人佇立在叢臺上,沐浴著晚風,沉思地望著燈火通明的邯鄲城,久久沒有動彈。
他在等待,等待這片燈火的海洋,真的變成一片燃燒的火海。
3
同是這個夜晚,郭開興奮得忘乎所以了。數十年來,他法。縱然如此,他卻也大致能從衣著上分清交手的雙方:其中一撥頭戴曼胡之纓、身著短后之衣,顯是郭開手下那支黑衣軍;另一撥裝束駁雜卻大都錦衣高冠,佩在身上的珠玉不時在火光的照耀下折射出熠熠華彩,居然是那些被囚禁后又脫逃的趙國王族們!
“狗賊郭開,匹夫韓倉,滾出來!與我等正面一戰!……”
風聲把這個嘶啞的聲音連同火焰的畢剝聲、兵刃撞擊聲一并傳到耳畔,王賁聽出這是春平侯的聲音,不由得心下一凜,一眼看去果然見到人數最多、戰況也最激烈的那處戰團中,春平侯長發散亂大汗淋漓,雙手緊握長劍,正兇狠劈殺在最前;身旁平都君、建信君、廬陵君等六七名元老同樣呼喝著與黑衣們忘情廝殺在一起。他們腳下到處是尸體,既有黑衣的也有趙國王族的,有的渾
身焦黑,有的飄舞著火舌;身后則是大批手足無措的婦孺們,無不因恐懼大聲號啕著。
“住手!都不要命了么?……”
假山上的王賁用盡全力大吼了一聲,這吼聲卻轉瞬間淹沒在了巨大的聲浪中。已有火焰蔓延到戰陣中了,不少拼殺者們的衣襟發須上也燃起了火苗,那些未參與廝殺的王族婦孺們則拼命擠在一起,既躲閃著前面的兵刃,也防備著身后逐漸逼近的火海,稍有不慎便會被火焰吞噬,凄厲的哭喊與尖叫即使在王賁聽來也算得上毛骨悚然,可縱然這般,黑衣與貴胄們的拼殺還在繼續。
“來啊,郭開鷹犬!趙國亡了,我等也不活了!郭開韓倉跑了,可有你等殉葬,本侯也不孤單!啊哈哈哈……”
春平侯的吼聲被各色嘈雜撕扯得斷斷續續,即使如此,王賁卻還是不禁一陣戰栗。他并不知曉這些元老貴胄是如何逃出囹圄的,然而看到這等場面卻也能大致猜出,多半是春平侯等人逃亡途中恰遇黑衣,因復仇心切而不顧一切地與他們廝殺在了一起,及至四面火起之際,無論他們還是黑衣都已無法脫離火海,是故不約而同選擇了困獸猶斗!
即使是在這同歸于盡的最后時刻,趙王族剩余的貴胄們仍在為了仇恨彼此殺戮著,直到被這滌蕩天地的大火盡數吞噬,與整座趙王城一同毀滅為止。
133
火勢越發猛烈了,王賁親眼看到春平侯揮出最后一劍,刺死了又一名黑衣,卻因用力過猛一頭栽入火海,瞬間變成了一個火人,在熊熊烈焰中扭動著抽搐著手舞著足蹈著,發出陣陣似哭似笑的凄厲哀號,全然不似人聲。他別過了臉不忍再看下去,心知如此火勢自己已無能為力,即或援軍帶著唧筒水囊等滅火器具立即趕來,也同樣來不及救人,只能任憑這些人葬身火海了。
可突然間,他又想起了什么,猛然扭頭望向了那片火海———
———韓倉!他在何處?
當王賁想起自己時,韓倉已趁亂消失在了火海中。憑著對趙王城內的熟悉,也憑著身手的敏捷,他巧妙地避開了從頭頂不時掉落的一根根帶著火焰、已被燒得焦黑的梁椽,穿過滾滾濃煙,向著太后寢宮的方向一路狂奔而去。
原本蒼白的臉色已被熏得黑一塊花一塊,鬢角衣袂都被火苗燎過,干澀的鼻腔和干渴的喉嚨里堵滿了煙塵,呼吸也變得極其艱難,縱然如此,韓倉的腳步卻沒有放緩半點兒,求生的渴望始終激勵著他。
韓倉的打算和郭開一樣簡單而實在———拋開所有部下,自己趁亂逃亡。
遲遲不見郭開出現,韓倉已猜到了他的去向,以自己對老上卿的了解,他相信郭開不會留在火海中坐以待斃,必會想方設法逃命。雖不知他具體是如何逃掉的,但韓倉聽說過太后寢宮中藏有密道,眼下若能找到那條密道,興許還能撿條活命。這自然是一場生死大賭,然而目下已別無選擇———要么死在秦兵劍下,要么鉆進火海中冒險,自己只能置之死地而后生。
很快,韓倉便來到了太后寢宮面前,盡管這里的屋頂和墻壁已被熊熊大火所吞噬,但大門仍大敞著,宮內還未完全燃燒起來,于是一股絕處逢生的狂喜涌上了心頭。然而當韓倉正要一鼓作氣沖進去時,卻陡然呆住了,方才的笑容也瞬間在嘴角凝滯。
清脆的鑾鈴聲。
與此相伴的,是一個瘦削的身影,從熊熊燃燒的太后寢宮中緩緩踱了出來。
由于背光,他的面孔顯得模糊不清,但韓倉顯然已認出了此人,于是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張開嘴想說甚卻又說不出,目光中滿是驚愕與恐懼。
“子,子房……”
“別來無恙,韓倉。”那身影輕輕開了口,嗓音如女人般輕柔,“當年你被懸刀派往邯鄲潛伏,然秦軍滅韓之后我沒了你音信,蹉跎了這般久才重新見你。
而今懸刀未及復原,秦軍卻又滅了趙,六國首強竟也滅亡,不亦悲夫……”
韓倉卻沒有聽他的自言自語,而是扭過頭去,不出所料地看到另外四個身影出現在自己身后,手中的長劍在黑暗中反射著火光,堵住了退路。
“……然則我卻聽說,此番趙國滅亡,非因秦人強大,實是因趙人自毀干城,先殺臨武君龐眗,再害死大將軍李牧。此二人之死,皆出于上卿郭開之謀劃,具體操持卻另有其人……”
“子房,你想說甚?”韓倉氣急敗壞地吼道。
“身為韓人,卻棄國為趙人賣命,此其一也;身為懸刀用事軸心,卻不聽號令叛出懸刀,此其二也;身為死士,卻只求自己保命,無視邦國大義,此其三也。更有甚者,你竟為虎作倀,助郭開殘害忠良。我懸刀縱然行事隱秘,卻絕不藏污納垢,幾曾出過你這般貪生怕死之宵小?韓倉,你當真丟盡了懸刀顏面,真乃我懸刀之恥,韓國之恥。”那人嗓音依舊柔和,語速也依舊不緊不慢,語氣中的殺意卻是越來越濃。
“子房,我也曾有功于懸刀!當年鄭國便是我送入秦國,尉繚也是被我劫走!還有太子丹逃秦,也是我接應!……”
那人沉思了片刻。
“既如此,便看你是否命不當絕。”
他左手從懷中掏出一枚布幣,將它在韓倉眼前亮了亮,盡管光線昏暗,韓倉卻仍能認出那上面的“涅金”二字,他知道,這是滅亡前的韓國所特有的平首布。
“若字面朝上,你便自行了斷;若背面朝上,我便放你一條活路,然你卻須留下舌頭、雙目、雙手,免泄懸刀機密,何如?”木料燃燒的噼啪聲響中,那人的聲音格外清晰。
看到韓倉一聲不吭,恐懼的目光死死盯住自己的左手,那人沒再遲疑,左手拇指輕輕一彈,但聞一聲清脆的金鐵鏗鳴,平首布已由他的掌心飛向了夜空。
恰在此時,韓倉卻是忍無可忍地一聲大叫,猛地向那人撲來!
然而,他剛來得及舉起手中長劍,整個身體便化作了一具陶俑。
在他身后,四柄細長的棠溪劍已同時穿過了他的身軀。
為王、兩分趙國。諸多反復無常心血來潮之舉,自然使趙國無所適從,也給公子成趙章兩黨以最好起事借口,最終釀成沙丘之亂……”
“沙丘宮……”秦王政喃喃念著,回想起趙武靈王困守沙丘宮整整三個月,最終被活活餓死之事,心頭猛然揪緊了。
“……趙主父有求變圖存之心,卻無恪守法度之志,雖力求鼎新革故、再造趙國,卻連自家都不能守法,自然不能為國垂范。國君尚且如此,諸多元老大臣自然上行下效,是故趙國終無可能如秦國一般奉法嚴明。法之不行,自上亂之,此乃當年商君名言,卻也適用趙人,此等大忌,不可不察;個中教訓,
不可不深也。”
王翦語氣并不如何激烈,秦王政卻是心頭一顫。
“秦趙同源,趙人之長便是秦人之長,趙人痼疾亦是秦人痼疾,是故趙國堪為秦國鏡鑒。若我等君臣不能自趙亡之中吸取教訓,趙亡之因,日后怕將成秦亡之因;今日之趙國,或將成明日之秦國。”
說到最后一句,王翦陡然打住了,而秦王政也明白了老將軍沒有說出口的意思———
昨日之趙主父,或將成明日之秦王政!
沉默有間,秦王政終是一聲長嘆,拱手一禮:“老將軍糾寡人褊狹,謝過老將軍!”
王翦卻沒有還禮:“對趙王城之事,陛下如何向天下交代?”
“趙高王賁殺人乃寡人之意,罪責當由寡人自家承擔。寡人這便下王命,安葬死者撫恤家人,自家還當仿重耳降服囚命,以示悔意。”
王翦明白,以秦王的自負,能做到這一步已是大大不易了,終是贊許地點點頭。
“只是對那郭開,寡人仍不能放過。”秦王政面色又陰沉下來,從牙縫中擠出這一句,“一旦將他擒獲,必要明正典刑!”
“若郭開已然遭報,卻又如何?”王翦目光一閃。
“已然遭報?”秦王政皺著眉反問了一句。
王翦默默從袖中抽出一枚木牘:“黑冰臺秘報,郭開有下落了。”
7
旬日之前,代郡上谷一帶。
這幾年代郡真可謂災禍連綿,兩年前便發生了一次猛烈地動(地震),受災民眾將近十萬,其中又尤以這上谷一帶最為嚴重。當時的廟堂對災民不聞不問,任他們自生自滅。不久前公子嘉糾集殘余趙氏宗族百余人,與司馬尚等趙軍殘部一同逃到這里自立為代王,災情也無絲毫好轉,不僅災民未得救濟,連這些趙軍殘部也陷入了饑饉之中。
道路兩旁餓殍遍野,一群群衣衫襤褸的流民漫無目的地蠕動著,人人四肢纖細肚腹腫脹一臉菜色,或是低頭尋覓著草根之類勉強可以果腹的東西,或是茫然地抬頭四望,期盼能有奇跡發生。
這時,抬起頭來的災民看到,一輛破爛牛車正慢悠悠吱嘎著從大道盡頭緩緩駛來。
車中坐著的便是上卿郭開,雖憔悴了些許,卻仍不缺胳膊不缺腿地活著。
老舊的牛車耐不得劇烈顛簸,吱嘎作響地搖擺著,車中的郭開也以相同韻
律晃動著,仿佛隨時可能會跌下來。這牛車已伴隨了他十余年,十余年前剛成為趙悼襄王的上卿時,他便乘著這輛車;十余年后,他已權傾朝野,卻仍然只是個上卿,而這輛車也同樣沒有換。
如今的逃亡路上,這牛車又載著他走向未知的命運。
牛車的吱嘎聲中,郭開閉目養神,靜靜想著自己的心事。
想起多年心血盡數打了水漂,王圖霸業盡歸春夢一場,郭開很是傷感,緊閉的雙目不由得泛起了淚花,這還是他多年來頭回真正發自肺腑的淚水,可縱然如此,他卻還是仔細盤算著自己的出路。昨日他來到此地,連夜將預先埋藏于此的一批珠寶發掘出來藏入牛車,下一步便計劃帶著它們投奔匈奴單于,改頭換面做一個富家翁,那般結局雖離他原本治國平天下的宏圖大志相去甚遠,卻也還算不錯。這是郭開向秦國投降之初便策劃好的退路,他很為自己的高瞻遠矚而驕傲。
一陣哭喊聲自牛車外傳來,郭開輕輕睜開眼,發現車外一群瘦得皮包骨頭饑腸轆轆的災民已經擁了上來,人人伸著手大喊哀號著要求施舍。
“眼瞎了么?我等一樣窮得叮當響,誰有錢糧給你等!”負責駕車的郭開黨羽唐玖恨恨罵道,揮起馬鞭胡亂抽打起來,挨鞭子的幾名災民吃痛逃開,卻有更多人圍了上來,哀號聲與啪啪的皮鞭聲夾雜在一起,場面越發混亂不堪。
“何事吵嚷?”
一個響亮的嗓門喊道,車中的郭開一驚,冷汗頓時涔涔冒了出來。
竟是司馬尚的聲音。
郭開只知司馬尚與公子嘉逃到了代地,并立后者為代王,卻不知他們竟然是在這上谷一帶駐軍;他同樣不知的是,在饑饉的威逼下,司馬尚這支兵馬幾乎已淪為了盜軍,整日只能靠劫掠過往商隊來勉強維持給養。
“車中何人?出來!”司馬尚恨恨吼道,多日都沒正經吃食,他已是腹中空空,只余一團怒火。
雖是心中忐忑,郭開卻還是忙不迭下了車,剛下車便感到了那兩道兇狠的目光,仿佛要把自己胸口穿上兩個透明窟窿。縱然如此,郭開面上還是坦然的,眼下的他膚色黝黑,稀疏的長髯全部割去后粘上了連鬢大胡須,連日來更是風餐露宿憔悴了許多,與原先那秉政上卿幾乎再無相似之處,他相信司馬尚不會認出自己。
“將軍,”郭開有意啞著嗓子,以免司馬尚聽出自己的原聲,“將軍,老朽乃云中游商,恰遇流寇,財貨皆被擄去,而今只求全身返鄉……”
“少聒噪!兩頭駕牛留下!車中何物?”
“只余一點兒口糧……”
“交出來!”
郭開不敢吭聲,司馬尚一揮手,兩名士卒已將他扒到一旁躥上了車,一陣翻檢后發出了勝利的喊聲:“將軍,干肉!”
響亮的驚嘆聲隨之響起,所有的災民和士卒都“呼啦”一下圍了過來,人人雙目泛著貪婪的綠光,每張扭曲的面孔嘴角都在抽動著,艱難地咽著口水。
司馬尚卻是心中一驚,并不如其他人那般興奮,走上前去接過干肉仔細端詳起來,郭開則緊張注視著他的一舉一動,心底開始惴惴不安起來。
“足下究竟何人?”郭開的擔心果然成真了,司馬尚死死盯住了他。
“老朽,云中游商……”
“放屁!游商能有軍糧么?這干肉只軍中才配發,尋常趙人如何能有?”
“……”郭開語塞了,縱然平日諂媚之詞張口就來,目下卻也想不出該如何圓謊。
“將軍,這牛車也有鬼!”車上的士卒喊道,“轍印比尋常車駕深!”
郭開仿佛被什么蟲蟻咬了一口,差點兒蹦起來,額頭的冷汗也更多了。他不知道,這些士卒在饑餓的驅使下人人都練成了一副火眼金睛,搜那些藏匿財貨已毫不遜色于任何一批山賊流寇。相形之下,郭開盡管善于弄權謀人,在這方面卻只能算黃口小兒。
轟隆一聲,郭開還不及阻止,牛車已被掀翻了,其中一名士卒舉起斧頭便向著車廂底板狠狠劈下,但聞“嘩啦”一聲,流光溢彩的珠玉當即淌得遍地都是。
“你到底何人?”司馬尚劈手揪住了郭開的衣襟。
“將軍息怒,老朽無欲無求,絕非歹人……”驚恐中的郭開無意間冒出了常掛在嘴邊的那句口頭禪。
一聽到“無欲無求”,司馬尚臉色頓時變了,仔仔細細打量起了他。
郭開不敢再吭聲,只沉默地喘著粗氣,大滴大滴的汗水開始冒出來。
“到底何人!”司馬尚一把揪住了郭開的連鬢大胡,郭開吃痛一聲大叫,猝不及防恢復了原聲,粘在臉上的胡須也被揪下,連帶著星點皮肉。
“你是郭開!”司馬尚一聲怒吼,單手將郭開整個人都提了起來。
“不是,我不是!將軍饒命!”郭開瘋狂地喊著,四肢在半空中拼命扭動,滴滴尿液從他胯間淌了下來,一陣腥臊味隨即泛起。
郭開這個名字剛被喊出,一陣驚訝與憤怒的聲音立刻從四面八方響起。士
卒與流民們擁擠得更緊了,附近的人聞訊也飛一樣趕來團團圍住了牛車,人人
雙目中都騰起了仇恨的火焰。郭開這個名字他們實在是太熟了,災民們彼此間
起爭執時,若向對方罵上一句“你個郭開”,那直是刨了祖墳般的奇恥大辱,
對方非要跟罵人者拼個你死我活不成!
“我不是,我不是……”郭開依然拼命掙扎著。
“將軍,我等乃云中游商……”一旁的唐玖戰戰兢兢道。
司馬尚一聲冷笑,將郭開一把摜在地上,又將渾身篩糠般戰栗的唐玖提了起來,抽出匕首,一直頂到他眼瞼上:“這老賊究竟何人?”
瞪著近在咫尺、只要稍稍一動就要刺進自己眼珠的匕首尖,唐玖也和郭開一樣,分外利索地尿濕了衣襟,不知是害怕還是想替郭開隱瞞,只是“他,他”地吭哧著,卻一句話也說不出。
“唐玖!”郭開情急之下大喊。
真相大白,這條鷹犬的大名在趙國也一樣無人不曉,老廉頗一飯三遺矢的謠言便是他的杰作,此人既是唐玖,那另一個是誰自然不言而喻了。
“上天開眼!”司馬尚哈哈大笑,隨手便將匕首猛然捅進唐玖的眼眶,直至刺穿他的頭顱,再將尸體丟在一旁,倒提著血淋淋還冒著熱氣的匕首,大步向郭開走了過來。
望著司馬尚步步緊逼,郭開拼命想掙扎,卻在士卒們兵刃的威逼下動彈不得,只能瑟縮成一團,而當司馬尚來到跟前重又將他提起來時,郭開已兩眼一翻,軟軟地癱了下去。
“老賊嚇死了?”一旁的軍卒帶著掩飾不住的失望紛紛問道。
“哪有那般容易。”司馬尚朝郭開的后腰狠踢了一腳,“請代王過來,說我等有大禮獻與他!”
8
“嘩———!”
一盆冷水潑了上來,昏厥中的郭開一個哆嗦,終是清醒了過來。他一聲呻吟慢慢睜眼,卻見面前兩人,一個是司馬尚,另一個則是久違了的公子嘉———
而今應是代王嘉;他們身后則是黑壓壓一片的人頭,無數道憤怒目光都集中在了自己身上。
“老賊,今番落入我手,還有甚話說?”看到郭開醒了過來,司馬尚大步走來,揪著他的頭發冷笑說。
郭開艱難仰著頭,一股從未有過的絕望在心底蕩漾開來,然而郭開畢竟是郭開,眼見自己在劫難逃,反倒平靜了下來,片刻后喉結上下動著,緩緩吐出一句:“老夫無話可說,認栽而已,只求速死……”
“速死?”代王嘉也走了上來,嘴里咝咝抽著涼氣,眼中閃爍著兇光,“老賊,你先與那倡女串通一氣,廢了我太子之位;再將廉頗將軍逼走,還對他大肆攻訐中傷;此后便擁立昏君趙遷繼位,自己大權獨攬;最后又害死臨武君、武安君,終使趙國滅亡。你禍亂趙國二十載,而今竟求速死?你且問武安君在天之靈答不答應!你且問這些災民答不答應!”
“若老夫有罪,當依法度勘問,而今私刑殺人,老夫不服!”郭開鼓起勇氣高喊道。
“亂政之時你何曾講過法度?而今要殺你卻又大談法度?”司馬尚一聲暴喝,手上猛一用力,已將他一綹頭發連皮帶肉揪了下來,郭開張嘴便是一聲慘叫,一旁的代王嘉卻伸手攔住了司馬尚,冷笑著瞥了郭開一眼:“無妨,老賊既要法度,便給他個法度!”說罷環顧四周高聲喝道:“趙國父老們,這奸佞禍國殃民,而今終是落入我等之手,你等對他有何話說?”
“兩年前地動之時,代地官吏飛馬趕到邯鄲請求賑濟災民,你為何不見?”
人群中一個后生第一個叫道。
郭開閉上眼睛,沒有回應。
“我等成群結隊趕到邯鄲請愿,你卻下令黑衣軍出動,將我等盡數驅逐,還殺了百余名災民,趙王城前血流成河,可有此事?”一個老人顫巍巍道。
郭開不答話。
“大將軍出軍糧賑濟我等,你卻橫加阻攔,說若再敢擅動軍糧,今后邊軍便休想從廟堂得一粒粟米,可有此事?”一個精瘦的士卒大喊。
郭開還是不吭聲。
“代王可是你進讒言廢黜的?”
“廉頗老將軍可是被你逼走,又因你阻撓才不能返趙?”
“臨武君入楚之時,可是你下令截殺?”
“你如何害死了武安君?”
……
“趙國便是你滅亡的,你可知罪?”代王嘉憤怒的聲音最后在耳邊響起。
直到此時,郭開才輕輕轉動了一下頭顱,臉上浮現出一絲輕蔑的笑容:
“滅趙國者,非老夫一人之為,乃兵變內亂之故……”
“呸!老賊罪孽滔天,還想抵賴么?”代王嘉一口涎水直啐到郭開臉上,“父老們,你等且說,老賊當如何處置?”
“當殺!當殺!當殺!……”無數憤怒的聲音齊齊吼道。
“老賊,你能讓國人皆曰可殺,也算本事!”代王嘉冷笑道。
然而,郭開回報他的卻是同樣的冷笑。
“原來這便是代王法度,既無律條亦無證物,唯以一己好惡決斷,老夫佩服佩服……”
說著,他死死盯住代王嘉,那目光中的輕蔑使后者勃然大怒!
“你這一雙狗眼,可是親見了大將軍之死?既如此,便將你雙眼剜出,我等看看大將軍如何死法!”
說話間他猛一揚手,兩道寒光伴隨著一聲凄厲號叫一同掠過,代王嘉手中瞬間便多了兩個紅彤彤的血球,郭開的兩個眼眶則只剩了兩個血坑!
郭開瘋狂扭動著身子,將滿臉的鮮血甩向四面八方,然而士卒早已將他捆得嚴嚴實實,根本動彈不得,于是他只能徒勞地掙扎著,撕心裂肺地呻吟哀號著。不知過了多久,那哀號聲才漸漸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陣低低的笑聲:“代王,老夫固然有罪,然你與司馬尚同樣有罪!不僅于此,趙王、太后、韓倉、趙蔥、春平侯等元老……趙國但凡參與兵變內亂者,人皆有罪,概莫能外!你便將老夫千刀萬剮,也照樣無法洗刷身上罪孽,嘿嘿嘿嘿……”
郭開的笑聲一開始嘶啞陰沉,卻慢慢變得凄厲刺耳,最后終于變成仰天大笑,兩道鮮血從兩頰緩緩淌下,他卻渾然不覺,依舊得意揚揚地大笑著:
“趙國滅亡,你等人人有份,人人有份!非獨老夫一人!哈哈哈哈……”笑聲忽然被截斷了,一道寒光刺入了他口中,然后便是一股鮮血裹著一截血肉模糊的物事,由郭開口中洶涌噴出!
“割了舌頭,讓你狡辯!”代王嘉忍無可忍地怒吼道,眼角卻涌起了點點淚花。
郭開嘴唇艱難地翕動著,卻再也說不出一個字,縱然如此,他嘴角仍然咧著,仍然滿是笑意。口中不斷涌出鮮血,和雙目中淌下的鮮血混在一起,把他整張臉涂得滿是血污,再順著下頜不住滴下,淌到胸口上,胸膛也隨著粗重的喘息而劇烈地起伏著。
這時,代王嘉咬牙切齒的聲音又在他耳邊響起:“傳言圣人心有七竅,卻不知你這奸佞心有幾竅?”
說著他猛然撕裂了郭開的衣襟,將匕首由胸口緩慢卻堅定地割了下去,一寸寸割開皮肉,最后將郭開血淋淋的心臟整個兒挖了出來;緊接著匕首繼續趁勢向下一劃,郭開的肚腹便像一只皮囊那般被整個剖開,五臟六腑仿佛蠕動的紅蛇般流淌了出來,軟綿綿地先后堆在地上。直到做完這一切,代王嘉才長出一口氣,轉過身來高舉著那顆血淋淋的心臟,向著人群大吼:
“父老兄弟們!郭開心肝在此,我等以此祭奠武安君!”
“萬歲!”災民們興奮地大喊著。
“至于這老賊,”代王嘉扭過頭來望向那具已被開膛破肚的尸首,雙目又騰起陰森的火焰,“我等將食其肉寢其皮,挫骨揚灰!”
“食肉寢皮,挫骨揚灰!”被饑餓折磨得雙目放光的災民們,更加興奮地一同喊道。
火光的搖曳下,代王嘉從身旁的司馬尚手中奪過一把大斧,連聲怒吼著,近乎瘋狂地劈砍著郭開的身體,災民們則絲毫不顧斧鉞的威脅,一擁而上撕扯著那具殘破不堪的尸首。在被饑餓與絕望折磨的日日夜夜里,這成了趙人們唯一的一絲歡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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