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持
http://172.16.2.78/cartoon/book_file/4826/398454826/398454975/20140822153647/images/orig/Image0.jpg
相持
1
宛城幕府剛立定,秦國上下便大大忙碌了起來。Www.Pinwenba.Com 吧
“眾將:目下可知楚軍之強、滅楚之難?可有舉國大決之心?”
這是王翦重新為將、首次幕府議兵時開宗明義的第一問,渾厚的嗓音擲地有聲,炯炯的目光隨之掃視了幕府一圈。
“重兵滅楚,舉國大決!”幕府一片齊整應和。
“既無異議,老夫開始鋪排。前次大敗,我軍損失慘重,目下又欲傾舉國之力與楚大決,當務之急先是后援。為此,老夫下將令若干:其一,以南陽郡、碭郡為兩大后援根基,各地糧草輜重盡數集結于此。”
三川郡,敖倉。這座百余年來的天下第一糧倉,頭一次盡數打開了全數大小倉廩,金燦燦的粟米黃澄澄的秣草如滾滾洪流般傾瀉而出,又被裝入萬千只麻布袋捆扎好搬運上船,鴻溝之上頓時一片帆檣林立,無數運糧船舶穿梭如織。
“……其二,無分秦國本土、關外新地,盡征民眾入軍,補充折損兵力。”
內史郡,舊都櫟陽。縣府門前人聲鼎沸,擠滿了已傅籍的精壯后生們,他們各自脫下布衫,露出上半身黑黝黝的壯實筋肉,以什伍為組逐一接受吏員們的檢驗,被選上的無不興高采烈歡呼雀躍。
“……其三,內史郡與各關塞只留兩成兵馬,十萬九原軍保留半數,余皆向南陽、碭郡聚攏,隴西、北地兩郡后備戰馬全數南下。”
隴西郡,天水放馬灘。成群尚未套上裝具的戰馬沓沓掠過壯闊的草原河灘,咴咴嘶鳴聲響徹天宇,它們的馬身統一為五尺八寸,按當時說法,探前?后,蹄間三尋(馬奔走時,前后蹄間一躍而過三尋)。
“……其四,各郡縣官署法吏御史,全數清點符節契券,統計各地軍糧輜重、男女老弱、牛馬草料,盡快匯攏上報。”
南郡,云夢睡虎地。縣府里高高堆積的如山簡牘之間,一個個忙碌身影或是奔波往返傳遞文書,或是伏案搖動著筆桿,在竹簡上記下一串串秦篆。
“……其五,各地加緊召集工匠,打造各色軍需物資。”
南陽郡,宛城。熊熊爐火不分晝夜地燃燒著,紅亮的鐵水緩緩淌入模式統一的范鑄,牛皮風箱一開一合的翕動聲,淬火時的滋滋聲,打鐵的叮當聲響久久交織在一起。
潁川郡,棠溪。工匠們有的在打磨戈援的鋒刃,有的在將一個個部件拼裝成弩機,有的將手中削好的硬木貼上竹片、捆扎上漆制成積竹柄,有的則在完工的長劍鋒刃上刻下自己的名字。
河東郡,曲沃。一雙雙大手將柘木弓干先后貼上牛角制成的弭、麋鹿的筋絡,在筋上涂以魚膠后仔細纏好絲線,并在弓身上涂漆。蜀郡,成都。無數機杼吱嘎響動,梭機往返牽引著緯線,漸漸織成一匹匹布帛,又漸次經歷裁剪漿洗等各道工序,最終在一雙雙巧手之下變為一件件戰袍。
右北平郡,無終。革匠們將一張張鞣制好的皮革切割為甲片,在上面鉆孔,以細皮條編綴成一副副皮胄革甲,或是將整張皮革蒙在木盾框架之上,用彩漆在盾面繪上各色鮮艷威猛的獸面。
漢中郡,秦嶺南山。連綿的斧斤斫木之聲打破了廣袤林海千百年來的寂靜,一棵棵參天大木轟然倒下,被逐一砍削打磨成形制各異的部件,又組裝成一輛輛戰車、連弩、沖車、云梯。
上郡,高奴。一桶桶黑黝黝的油脂被從地底打撈上來,倒入一只只陶缶后扎緊缶口,不待濃郁的油脂腥氣彌散,一輛輛牛車已滿載著這些猛火油吱嘎遠去。
“……其六,巴蜀水軍恢復操演,待合適時機浮江漢而下,水路攻楚。”
巴郡,江州。沉寂多年的水面上重又響起了號角,一艘艘樓船艨艟駛入江面,樓船士們的吶喊聲回蕩在兩山之間。
“……其七,巴蜀巨商寡婦清與多家義商聯手,由齊國購得海鹽四十船,資我滅國大戰。”
“齊國果然暗自援秦!”大將們面面相覷,目光中多了一絲驚喜。
齊地,河水入海口。載滿海鹽的連綿船隊逆河西進,直向碭郡進發,船頭無不飄揚著寡婦清商社的特有標志———振翅起舞的錦雞文翰。
“……其八,姚賈入楚,頓弱坐鎮薊城監視燕代殘部,上卿陳馳、荊蘇仍留臨淄穩住齊國,以防合縱死灰復燃;其九,因前次攻楚多名將尉犧牲,也是再給李信、蒙武將功補過之機,此番攻楚以李信為中軍司馬,蒙武仍為裨將!”
“諾!”幕府中的應和聲音驚天動地,蒙武、李信兩位敗軍之將雖是面紅耳赤,聲音卻分外響亮。
在這一系列將令下達之后,整個秦國都開始運轉起來,所有的官道上都川流不息地流淌著車馬民夫,所有的水路航道上都是白帆林立穿梭如織的船只。
一隊隊秦軍,一批批民夫,一群群戰馬,一輛輛戰車,從秦國的各個角落陸續南下東進,川流不息地開往南陽郡和碭郡。及至王翦趕至南陽郡之際,由滅國主力、關塞守軍、各地郡縣官府守軍甚至中尉禁軍共同組成的六十萬大軍已盡數集結于兩郡;整個秦國的所有大將,除卻蒙恬鎮守北疆外,也都集中到了南陽的中軍幕府。王翦明白,秦王,還有秦國,真真正正是將這滅楚之戰當作了舉國大決,而眼下滅楚的一切準備都已就緒,自己已再無任何后顧之憂,唯有放手一戰!
“……告病歸鄉期間,老夫日夜謀劃攻楚之事,終是想出成型方略。前次攻楚,李信蒙武雖因兵力不足而大敗,然只說方略本身,卻是無錯!老夫之意,此番進兵,當先以收復陳城為首要目標,此后仍以平輿、寢城、汝陰為用兵重心。不同者,此番不出輕兵不用奇計,全軍步步為營,一城一地逐步蠶食楚地城邑,逼楚軍主力決戰,再一舉全殲之;若楚軍故技重施,再度棄城退守,則我等分為前后兩軍,二十萬后軍逐一占據淮北諸城,鞏固后防;四十萬前軍與楚軍主力長久相持,重演滅趙之戰!”
“啊?……”聽到上將軍的謀劃,大將們一片驚訝。
“為何如此?”蒙武大惑不解,“從來都是客兵利速戰,主兵利持重,我等如何倒過來了?”
“之所以如此,只在一句話。”王翦的目光閃爍著,笑了,“楚師輕窕。”
“是也!”李信第一個恍然大悟。
“李信,你說。”
“諸位,此語乃是春秋晉楚之戰時,晉將欒書所言。”李信精通戰史,說起來幾乎不假思索,“欒書之意,楚軍皆為輕兵,我軍只需固守對峙,數日后其必定士氣渙散謀求退兵,若趁退兵之際大舉追殺,必能獲勝,當年吳起也有類似論述!而李信上次攻楚之最大失誤,便是棄秦軍重裝,只以輕兵奔襲,可謂以己之短攻彼之長!”
“李信明白自身用兵缺失,能自責自省,可謂大幸。”王翦點頭贊許道,“老夫再多說幾句。大敗我軍之后,楚軍士氣正盛,而我軍人數雖眾卻有兩短:
一則各地守軍雜糅,彼此配合未臻默契;二則多有水土不服者,戰力未達最佳。
皆須時日休整,若此時倉促開戰,兩軍實力此消彼長,我等并無足夠勝算。目下形勢當反其道而行之,時日一長,楚國廟堂必生掣肘內爭,楚軍士氣也必定低落。其時我軍尋機猛攻,定能將它一舉擊潰!諸將明白否?”
“明白———!”
“既如此,眾將聽老夫調遣!公子騰,你領八萬人留守南陽郡,與國尉府一同負責輜重糧草總后援!”王翦舉起了第一支令箭。
“諾!”
“楊端和,你領十二萬大軍為后軍,自碭郡南下,首攻陳城,再逐一占領楚軍所棄城邑,每城各留五七千人,其余人馬集中陳城總司策應,為我全軍摟住后腰!”
“諾!”
“王賁,你領十萬大軍為先鋒,三日后率先自南陽郡向東開出,駐守潁水西岸,與汝陰項燕主力相持!”
“諾!”王賁一聲短喝,幾步上前接過令箭。
“你是先鋒大軍,又要直面項燕,各部之中最為緊要。若出半點兒差錯,軍法是問。”
王賁沒有吭聲,雙手捧起令箭向父親深深一躬,退下了。
“蒙武,你領軍十萬稍后出發,在正中央駐守,與寢城景騏楚軍相持!”
“諾!”蒙武的吼聲也分外響亮,夯石一樣嗵嗵嗵走上前來,伸出大手一把抓住王翦手中的令箭,王翦卻沒有立即松手,蒙武自然也沒能抽出令箭,兩人登時僵住了。
“你……?!”蒙武一愣。
“此番,切莫輕動。”王翦語氣極其凝重。
“……知曉。”蒙武狠狠點了點大腦袋,王翦的手隨即松開,蒙武幾乎是一把便將令箭奪了過來。
“羌?、辛勝,你二人各領四萬兵馬自碭郡南下,分別在蒙武部東西兩側駐扎,使我各部秦軍首尾相顧!”
“諾!”
“老夫自領十二萬大軍,最后自南陽郡出發,駐扎營地最西端,與平輿屈定楚軍對峙。我軍立足未穩,楚軍難保不會偷襲,是故老夫須親自坐鎮糧道。
馬興、李信,你二人各為護軍都尉、中軍司馬,跟隨老夫左右!”
“諾!”
“各位回營休整,旬日之后我等各自出發,仍走上次攻楚老路,老夫最后與諸將約期合戰:下月丁亥,諸將皆當各在預定地點立營。王賁先到,當轅門立表,漏刻計時,但有紕漏遲延,軍法伺候!”
“不得,無返!……”將尉們的應和,響徹了中軍幕府。
就這樣,秦王政二十三年仲冬,公元前224年冬雪初降之際,六十萬秦軍匯成了浩浩蕩蕩的黑色洪流,分別從西、北兩個方向進發,在淮北的原野上伸展得無邊無際。秦國的第二次滅楚之戰大幕,就此徐徐拉開。
2
“王賁部距平輿只半日路程,阿翁為何不許景騏屈定偷襲?”
“輕舉妄動,必定大敗。目下只能按兵不動,長久相持。”望著兒子滿是期待的目光,項燕淡漠一句。
“然則,又能相持到何時?我等好不容易才說服楚王放棄陳城等地,如此卻又如何向廟堂交代?”
“貿然出動,必定死傷無算,那時老夫更不好交代。”
項梁還想再說些什么,然而看到父親那冷峻的目光,終于還是忍住了,拱了拱手徑自下了城垣。
望著這對父子,始終在一旁沉默的昌平君也暗自嘆息起來。無論是他還是項氏父子都沒想到,數月之前的那場大勝,換來的竟是無窮無盡的煩惱。
重創李信秦軍后,整個楚國上下一片歡欣鼓舞自不必說,秦相昌平君臨陣
倒戈獻出陳城,更使楚人興奮不已:連堂堂丞相都棄國而逃,虎狼秦王之不得人心可見一斑;而昌平君寧可不做這丞相也要回到故國,其拳拳愛國之心當真天地昭昭!唯其如此,對于昌平君的回歸,楚國君臣幾乎是當作英雄凱旋來慶祝的。接風宴上,楚王負芻與這位頭回謀面的王兄執手相望淚光盈然,當場決定昌平君仍和在秦時一樣總司楚軍后援,待到下次勝秦后再行擢升,昌平君大為振奮,慨然表示自己必不負陛下重托,于是楚王萬歲昌平君萬歲的歡呼隨之響徹了整個酒席宴。
話雖這樣說,可昌平君還是在那次接風宴中感到了些許不是滋味,當時盡管眾多大臣都已喝得爛醉如泥,抗秦的諸般大要卻商議得差不多了———此番仍以大司馬項燕為上將統率抗秦,以景騏為次將,屈定為末將,昌平君總司后援,各世族將私卒與輜重悉數發至淮北,以重鎮陳城為根基抗秦,一旦再次大勝,便由陳城北上繼續進攻秦國碭郡,將秦人徹底趕至大河以北,實現歷代楚王飲馬大河的夙愿!聽到這里昌平君心下很不是滋味———以楚國目下實力,能大敗秦軍一次已很是難得了,更遑論主動攻秦,可自己畢竟初來乍到,不便當庭反駁,于是只得默然;與此同時他也注意到,滿庭雀躍歡呼的大臣們當中,只有項燕在一聲不吭地喝著悶酒,一爵接一爵。
“陛下,諸位,老臣有話。”當那場接風宴即將散席之時,項燕終于開口了。
“大司馬請講!”已是滿面紅光的楚王負芻興奮地說,其余老世族也都紛紛安靜下來,等待著項燕的破秦長策。
“陛下抗秦之心可嘉,老臣既然再次領軍,也必當全力以赴……”項燕先著意獎掖了一句,可那鄭重的語氣卻使楚王君臣不由得正襟危坐起來。緊接著項燕開始闡述自己謀劃:此番楚軍雖勝,卻勝在僥幸,真正大戰尚未到來,秦強楚弱之實力比對也未因一次勝戰而變。況乎此番秦軍必以王翦為將,必會起舉國之兵,也必不會如上次那般放棄重裝,輕兵奔襲,是故我等仍當再度棄城、放棄淮北,以大批空城誘使秦軍再次分兵;舉國楚軍則盡數收縮至淮南、江南一線,倚仗山水相連之地利,借舟師強于秦軍之唯一優勢,水陸并舉共抗秦軍。
而秦軍遠道而來,一則水戰必定戰力大減,二則兵力已被大大削弱,此消彼長之下,我等方可與其長期周旋。更有甚者,北疆尚有匈奴與燕代殘部盤踞,東面還有齊國,與我楚軍對峙之際難免會再起戰事,若是那般,秦軍極可能分兵回援,我等只需趁其后撤之際猝然一擊,必定能再度重創秦人!……
“老夫卻有疑問。”項燕一席話說完,昭氏老令尹晃著滿頭霜雪,緩緩起了身,“若依大司馬方略,秦軍占了整個淮北,都城壽郢豈不直接暴露于兵鋒之下?我等各族封地也盡在淮北,卻是如何是好?”
“楚國都城也當再度南遷。以老臣之見,可遷至江東,姑蘇、會稽、丹陽皆可;各族封地除卻留給秦人,別無他法。項城、下相也要丟棄,老夫不比令尹好受,也只能忍痛割愛……”
“大司馬闊綽也!”老令尹語速雖仍不疾不徐,語氣中的揶揄嘲諷卻顯而易見,“項氏人口財貨皆在江東震澤,姑蘇方為項氏根基,在淮北只項城、下相兩處封地,留給秦人自不心疼;然則我昭、景、屈、黃各族封地皆在淮北,若一并丟棄,豈不挖了我等老根?更有甚者,大司馬公然提出要陛下遷都,還說要遷至江東,此中何意?老夫不解。”
“老令尹之意,項燕想要楚王入我項氏封地,借機挾持楚王,把持國政?”
項燕的雙目第一次噴出了熊熊火焰。
“大司馬莫動怒,老令尹絕非猜忌之人。”負芻看場面不對,忙打起了圓場。
“老夫未做此想,然旁人如何看大司馬提議,老夫卻也不知。”老令尹冷漠地撂下了這一句,不吭聲了。
隨著老令尹的沉默,剛才還一片火熱的酒席頓時冷清了下來,老令尹的話道出了所有世族元老的想法———其一,若是整個放棄淮北,我等封地問誰去要?
其二,焉知你項氏不是想趁機打壓我等,擴充自家權力?自大勝秦軍之后,項燕在楚國聲望堪稱如日中天,已使世族大臣們感到了難以言說的恐懼:若任由項氏一家坐大,對自己必是深深威脅。而今最位高權重的昭氏老令尹率先發難,他們自然心下大感快慰;可項燕畢竟大軍在手,又是目下楚國唯一一個能抵御秦人的名將,卻也誰都不敢輕易開罪于他,于是只能微妙地沉默著。
眼看會場陷入了僵局,次將景騏遞給屈定一個眼神,頗審慎地開了口:“在下之意,大司馬或是高估秦人亦未可知。”屈定心領神會,忙也接了一句:“正是!末將之見,秦軍盛名之下,其實難副!”
“二位請講。”項燕冷冷道。
“大司馬方才說得好,秦軍后患未除,既要防九原匈奴,還要防燕代殘部,光是北疆便至少要分去十萬大軍駐守;東面還有齊國需提防,又要分去十萬大軍;我等又是剛重創秦軍,斬敵至少十萬;秦軍還需在各關隘要塞駐軍,還需防備各國舊地民眾起事……以在下之見,秦軍舉國兵力縱然號稱六十萬,可若再攻楚,至多舉三十萬人而已,我軍卻足有六十余萬,戰力縱然不及,兵力卻遠超秦軍,何必白白丟棄淮北?”景騏說得振振有詞。
“秦人既遭慘敗,常理論之,一年之內無力重新攻楚!”屈定也道,“列位不見,那王翦每滅一國之后,必當停戰大半年以喘息休整么?何況此番是被我等狠狠重創,他若想恢復元氣,不得再招新兵么?不得再征發糧草么?不得重新打造大型兵器么?凡此種種,沒有年余時日,萬不能準備就緒!而今秦軍尚未動作,我等便率先丟棄大片城邑,豈不大大可惜?”
項燕這兩位副手的意見,頓時壯了眾人膽氣,大臣們隨即一片七嘴八舌,這個說淮北乃我楚國命脈,每年上繳府庫之財貨糧草不知幾多,白白丟給秦人豈非割肉飼虎?那個云丟棄淮北固然容易,若要收回卻是難上加難!還有說我等未與秦人再戰,如何認定必然不敵?……昌平君記得,聽到大臣們紛紛反對時,自己偷眼看項燕,原本擔心他會當場發作,不料項燕雖臉色鐵青卻始終保持平靜,只在最后全場靜下來時冷冰冰來了一句:“老臣言盡于此,但憑陛下決斷。”
眼見氣氛要僵,楚王負芻忙打起圓場,他心知無論項燕還是其他元老,自己都不能得罪,更有甚者,正是因各族之間的傾軋,自己才能借調解之機巧妙維持著各族間的平衡,相應維持著王族獨大的地位。于是刻意先將雙方都大大獎掖了一番,說無論如何眾卿都是忠心為國,甚好甚好,此后又字斟句酌說出了自己的看法:秦人不可不防,然畢竟目下尚未攻楚,就此撤出淮北實在可惜,本王之見不如這般:秦人來襲時,我等仍以平輿、寢城、汝陰一線為界,仍放棄界北,退守界南,如此既能分去秦軍至少十萬兵力,各族封地也不致損失太多……昭氏老令尹和景騏屈定等人各自盤算了半晌:若依此法,自家封地雖有折損但畢竟損失不大,相形之下總比丟掉全部封地好得多,這才勉強答應。負芻再問項燕,項燕深深一聲嘆息,只說了句“老臣無話”,只是不知這“無話”究竟是默許了這一決斷,還是對自己提議被否而失望。
那一次的接風宴,真正讓昌平君這個在外邦長大的楚人頭回見識了楚國政局———世族勢力盤根錯節,各自有著獨立的封地、私卒和府庫,自然也各自有著不奉王命的底氣。楚王名義上雖統治著整個廣袤的南中國,然而同世族大臣們相比,不過是一家最大的世族而已,若無其他各族一致贊同,任何王命必定是寸步難行……這種種景象,在秦國簡直無法想象。昌平君經歷過周王室的滅亡,本以為天下已再無分封,卻沒料到這老掉牙的政治傳統,竟還在楚國活生生地延續著。
就這樣,他跟隨著項燕的大軍來到了這汝陰,正式開始了抗秦的諸般謀劃,在此一待就是數月。
……
“阿翁,阿翁!……景騏屈定,他們……”項梁的急切聲音打斷了昌平君的回憶,他和大司馬一同扭過頭,卻見滿頭大汗滿臉通紅的項梁正匆匆奔上城頭,上氣不接下氣。
“景騏屈定如何了?”項燕心下一沉,能讓兒子如此失態,必然不是小事。
“他們擅自出動,偷襲秦軍去了!”
3
草木枯黃的淮北曠野上,赭黃色的楚軍潮水簇擁著兩面同樣顏色的大纛,鋪天蓋地般向北襲去。打頭大纛上是一個“景”字,后面則是“屈”字,正是楚軍次將景騏與末將屈定統率的人馬,盡管有大司馬項燕不許攻秦的軍令,然而兩人還是擅自出兵了。
幾個時辰前,得知秦軍前部已進逼到不足百里之外時,兩人同時想到對手遠道而來,勢必立足未穩,此時若突然出動做閃電一擊,必有**成勝算!于是各派騎士將秦軍動向與自己的應對打算急報給項燕,本以為大司馬會痛快贊同,不料卻接到項燕嚴禁出兵的將令,二人便老大不樂意起來,私下會商之際互相試探一番,竟發覺彼此打算完全一致,一拍即合之下決意不再理會項燕軍令。他們都知抗命的下場,卻也決然不信大司馬敢處罰自己,開罪于景、屈兩家,再說若能偷襲得手大勝凱旋,大司馬便更無話可說,自己何懼之有哉?就這樣分頭趕回了平輿、寢城,各自抽調了五萬兵馬,在凜冽寒風中一路向北耀武揚威而來。依兩將思忖,王賁下楚十城時,景、屈兩家雖被打得大敗而歸,然卻非自己親自領兵,也皆非精銳;進攻南郡則是難度極大的攻堅戰,是故敗仗也情有可原。而今不然,兩人麾下都是族中精銳,又是平原野戰,他們決然不信自己會敗給秦人!
“你我兩族私卒,在整個楚國戰力都響當當,即便不能大勝,至少也可重創秦軍!”動身之際,屈定地興奮大叫道。
聽到斥候飛馬來報,云王賁部已在十里之外,統領前軍的景騏大喊一聲“荊尸陣”,隨之戎車上便令旗翻飛,十萬楚軍迅速化為左、中、右三方大陣,被稱為“二廣”的兩翼方陣位置略略靠前,中軍則稍為靠后,三軍都是戰車步卒混編,每車配以一百五十名步卒,大陣背后各有所謂的游闕輕兵作為后備軍,這是春秋時期楚武王所創的陣法,數百年來楚軍幾乎從未變過。
……
“景騏……”
望著遠方滾滾風煙中那一排排并駕齊驅風馳電掣的楚軍戰車越來越近,王賁嘴角浮現出一絲冷笑———南下前阿翁便告誡過自己要提防楚軍偷襲,而今觀之阿翁果未料錯,楚人也忒小覷秦軍了。想到這里瞥了一眼麾下山岳般巋然不動的秦軍大陣,看到將士們目光中不僅沒有一絲慌亂,反倒滿是交戰的渴望,滿意地點了點頭。
遠處的秦人已清晰可見了,佇立戰車上的景騏手搭涼棚望去,方才的滿心豪氣中卻滲入了一絲隱隱的不安———這陣勢有些古怪!
展現在眼前的秦軍,列成了前鋒三軍、后衛兩軍,共計五座大陣。前鋒中軍與后備兩軍都是典型的方陣:最外一圈由三排射士拱衛,除卻直面楚軍的,還有面向左右與后方者,顯是為防備敵軍迂回偷襲;射士背后是三排用于防御的革車,每輛革車上的車士都豎起了大盾;戰車之后便是一隊隊步卒,重裝持長矛者居前,輕裝持盾牌短鈹者在后;左右兩翼部署的是靈活機變不下騎兵的輕車,既可與射士協防,又可瞅準戰機殺向敵陣。
然而相較這三座常見的方陣,特殊的卻是前鋒左右兩軍,各呈向陣外彎曲的鉤形,也都各由四個小陣組成:凸出全陣、直面敵軍的是射士陣;外側彎出的“鉤刃”是四人一組的騎兵陣;內側“鉤身”由步、車、騎混編形成兩個小型方陣;與前鋒中軍相接的最后兩個小陣則完全由戰車組成———
鉤形陣,進可攻,退可守,最攻守兼備的陣法。
“管他何等神異,我等直沖便是!”盡管心頭隱隱浮起一絲疑惑,戎車上的景騏還是猛然劈下令旗。
幾乎是同一時刻,對面的王賁也沉默不語地舉起了手中令旗,旗上一只黃犬在風中招展開來———弩陣起!
犬旗飄揚,隆隆鼓聲中,位于最前端的射士們齊齊邁出左腳,踏上弩機機身,彎腰以雙手拉起弩弦,使弩矢填入機身凹槽。
“重創秦軍!”伴隨著車輪滾滾、馬蹄%%,景騏的吼聲分外響亮。
“各校望山!”傳令軍吏逐個喝道。
一陣紛亂嘈雜,幾乎片刻便恢復了寂靜,只有一聲聲“我部就緒”的回應,從各百人隊漸次傳來。
“弩陣么?”望著前方秦軍陣中那一排排閃爍著寒光的弩矢,景騏心下一沉,立刻便又踏實下來:這居中的百余乘戰車都是族中老本,極為堅固,車身包裹多層皮革又反復刷上幾遍桐漆,尋常箭矢能釘上都殊為不易;數千車士也全是精壯私卒,人人披掛著犀甲,一手持藤牌,另一手或是宛鉅(宛地產的長戟)或是鐵((鐵制長矛),就連駕馬的馬具都是厚實鮫革,相對輕裝為主的楚軍來說,實在可算武裝到了牙齒,秦軍弩陣縱強,又能強到何等地步?
已可看清秦軍一片漆黑的衣甲了,景騏發出了將令,佇立戰車上的車左們穩穩舉起了手中的積弩,率先向秦人射出一排排箭矢,卻盡數扎在了兩百步外,遠遠望去如一層層密密匝匝的蒺藜。楚軍顯然并未指望對秦軍造成殺傷,隔著這樣遠的距離便開始放箭,只是為了示威而已。
“不過如此。”王賁嘴角浮現出了兇險的微笑,“你等也看我秦人手段!”說罷劈下了令旗。
楚軍弩矢剛射完,尖利的呼嘯聲便由對面秦軍弩陣中連連響起,濃重的漆黑箭雨陡然騰起,如同烏云般遮住了天幕,轉瞬間便劃出萬千弧線,向著仍然在飛馳的楚軍戰車迎面刺來。
“這是……弩矢?”景騏倒吸一口涼氣,整個人僵在了戰車上。
頃刻之間,戰馬的悲鳴、戰車倒地的轟隆聲伴隨著士卒們的陣陣慘號連連響起,斷裂的殘肢、破碎的木料隨著道道殷紅飛濺到了煙塵中,有一道血泉甚至直刺向景騏的戰車,將他迎頭澆成了血人。剛是第一輪強弩射過,楚軍沖在最前端的戰馬戰車便無一生還了,他們有的是狂奔中的戰馬被釘在了地上,順勢掀翻了戰車;有的是駕車的馭手被穿了個透明窟窿,戰車也便失去了控制;有的甚至是急馳的戰車直接被擊穿,車上的士卒也跌落下來摔得粉身碎骨;還有的是后隊戰車被前面的馬尸人尸戰車殘骸擋住去路或直接絆倒。只有少數反應極快的戰車躲過了種種障礙得以繼續前行,卻也大多被當頭撲來的第二輪弩矢再度射穿,還沒等殺到一箭之地,楚軍的戰車已折損了三十余輛,整個車陣大亂了起來。
眼見秦軍弩陣如此強大,景騏心下不禁涌上了一股寒氣,忙大喊:“中軍猛攻!左右二廣,騎兵擊敵兩翼!”可雖是下令“中軍猛攻”,卻率先停下了自己的戰車,只立在大纛下掠陣,又令左右兩軍的騎兵出動。騎兵以散陣沖鋒要比戰車快捷,目標又小得多,秦軍弩矢很難如方才那般密集殺傷楚軍,如此至少可避開那恐怖的箭雨,結結實實廝殺起來。
“蠢!鉤形陣更難破!”王賁不屑地一句,落下手中犬旗,扭頭向軍令司馬喊道,“左右兩翼,變陣!”
兩面鳥旗在風中招搖開來,凄厲的牛角號隨之在左右兩座鉤形陣中同時響起,此時突前的楚軍左右兩廣已殺至近前,兩座鉤形陣已開始了變化:最前端的射士迅速后撤,外側“鉤刃”的騎兵陣向前拉長,包抄楚軍兩廣背后,內側“鉤身”的混編陣也攻向外側,猛插向了楚軍側翼。左右二廣的楚軍頓時被這變故打得措手不及:若繼續前沖,固能全殲那些徒步射士,然自己也要落入秦軍左右夾擊之中;若是先抵御兩側敵軍甚或撤退,則戰車必須停下來重整隊列,最具威力的沖鋒顯然便失去了效果,只怕重新整好隊列時,不知要損失多少戰車!
就在楚軍的左右兩廣大亂起來時,他們的中軍也與秦人轟然碰撞了。
眼見楚軍戰車殺至近前,中軍陣表的秦軍射士拋射出最后一輪弩矢便立即掉頭,插入背后一輛輛戰車的空隙又快速沒入陣中,而那些早已躍躍欲試的革車也一同轟隆開動,迎著對面楚軍呼嘯而去。
即將交手之前,為保證準確殺傷對手,雙方戰車都各自放緩了速度;而錯轂的一瞬間,兩軍車左們也同時揮出手中的長戈大戟,猛啄向對手的咽喉胸膛,他們腳下安于車輪上的利刃同樣交錯劃過,在火星飛濺中發出尖利刺耳的聲響。
血花與煙塵一同飄蕩的同時,兩軍戰車已交錯而過、繼續直插敵陣而去,或是留下一具具尸體倒栽下來,被后面躲閃不及的戰車碾得血肉模糊;或是整車都被敵軍車輪上的利刃劃碎,連車帶馬一同倒地。雙方戰車的第一輪交鋒就此結束了。
“陣形疏散,讓過敵車!”景騏發令的同時,馭手也急忙催動著戎車讓到一旁,眼見秦軍戰車洶洶襲來,楚軍的步卒大陣匆忙疏散開來,盡管戰車插入大陣之際也有楚人被撞倒殺傷,但傷亡并不嚴重,轉眼工夫所有的秦軍戰車便穿過了楚人中軍,只有他們停下掉過頭來調整隊形后,才會與對手重新開始下一輪的對戰。
“好!”眼見與秦軍戰車的交手并不落下風,景騏心下又振奮起來———秦軍也許弩陣強于楚軍,然兩軍果然短兵相接,戰車卻不占優,如此看來仍可一戰!
偏偏此時,前方車士們的驚恐號叫打斷了他的思緒,及至看清秦軍戰車背后的步卒方陣時,景騏頓覺渾身的血液凝固了。
秦軍并沒有如自己那樣疏散開來讓過戰車,恰恰相反,他們仍是保持緊密陣形,顯是意圖正面阻擊。數不清的三丈長矛齊齊挺出,密密麻麻組成了一片精鐵棘叢,無數鋒銳矛尖折射的日光晃得人頭暈目眩;在這矛叢后面,秦軍的萬千重裝步卒雙手緊握矛桿,前五排均為平舉,自第六排起矛桿便架在前排同袍的肩頭上,所有人都肩挨肩地緊密擁擠在一起,不留任何空隙容楚軍插入或閃避,僅僅是原地駐守,那些緊密排列的長矛也足以戳穿所有的戰馬戰車。
看到這里,景騏徹底化作了一座陶俑,他沒有下令戰車停下,因為根本沒用。車士們的哀號、戰馬的悲鳴一同響起時,他不忍卒睹地閉上了眼睛。
根本來不及收住腳步,楚人的戰車便盡數撞在了長矛方陣上,人馬都被刺穿了身子,車身也無不被戳得粉碎,方才與秦人戰車交手之際他們已減緩了車速,面對著整肅森嚴的秦軍方陣早失去了最大的沖擊優勢;然則退一步講,即便全力沖鋒,只怕這些戰車仍不是對手。
再看對面的秦軍方陣,仍是淵停岳屹穩如泰山。
“長矛步卒壓上!”王賁一聲令下,旄尾隨令旗的招展飄揚起來,重裝步卒的長矛方陣開始緩緩啟動,如同一只巨大怪獸碾壓過遍地鮮血中的人馬尸體、戰車殘骸,豎起渾身的尖刺,向著驚慌失措的楚軍森森逼近。
陣陣哀號聲從兩翼傳來,心驚膽戰的景騏抬眼四望,卻見在兩座鉤形陣的夾擊之下,左右二廣的楚軍也開始陷入了重圍。眼見三路楚軍同時遭到重創,不由得連連跳腳大叫著快撤軍快撤軍,然后一把從身旁軍令司馬手中搶過銅槌,拼命敲起了金鐸。
而另一邊,聽到清脆響亮的金聲從楚軍后陣遙遙傳來,眼見楚軍戰車步卒開始了大潰散,王賁斷然發出了新將令:“短鈹方陣,疏陣追殺!”羽旗招展之際,手握短鈹的輕裝步卒們便發出陣陣吶喊,與其說是咆哮不如說是歡呼;隨之便疏散開來,五人一伍結成一個個小隊,從一方方長矛步卒的大陣空隙中穿過,直取那些慌不擇路的楚軍而去。
……
“楚人撤軍了?”
一個時辰的追殺下來,登高遠望那片漫無邊際亂紛紛退卻的赭黃色潮水,王賁的笑容中頗有些輕蔑。
“將軍,我等大舉掩殺,必能全殲楚軍!”步卒陣中一片喧騰,士卒們難以按捺交戰的渴望,紛紛嚷了起來。
王賁卻是面色一沉:“忘了上將軍叮囑么?李信上次敗得還不夠么?若無把握,誰都莫追殺!不管他,我等繼續前行,先筑營壘!”說著一揮手,黑色的洪流又開始緩緩流淌起來。
4
眼見景騏屈定大敗而歸,楚軍眾將一個個都瞠目結舌了。
汝陰的中軍幕府里,兩人赤膊背著荊條,垂頭喪氣跪在項燕面前,將敗戰經歷從頭到尾講述了一遍,此后便向項燕請罪:我二人罔顧軍令方遭此敗,士卒折損近萬,當真罪該萬死!請大司馬依軍令懲治我等!說時痛哭流涕,語氣分外誠懇。項燕面色鐵青地聽他們說完,伸手從奏案的箭壺中抽出了令箭,一把丟在地上。景騏和屈定也同時一陣戰栗止住了哭聲,大氣也不敢喘一聲,只豎起耳朵等候著下文。
少頃,項燕冷冰冰的嗓音才在幕府中響起:
“景騏、屈定,你二人擅自出兵,終遭敗績,若依軍令,本當斬首……”
聽到“本當斬首”這四個字時,景騏屈定兩人心中陡然涌起一陣絕處逢生的狂喜,卻仍各自低著頭,還是一副垂頭喪氣的模樣。
“……然則大戰未開,尚在用人之際,老夫若斬你二人,恐使將士寒心……”項燕的聲音依舊冰冷,景騏屈定心下卻越發踏實了起來。
“……現命你二人各回營壘,好生防備秦人;再違抗軍令,立斬不赦!”
項燕最后一句語氣極是嚴厲,景騏屈定卻徹底放下心來,齊齊拜倒在地大聲號啕著:“謝大司馬不殺之恩!”
“大司馬,這……妥么?”兩人千恩萬謝地出了中軍幕府后,始終沉默的昌平君終于忍不住問道,違抗軍令竟能被赦免,這在秦軍中簡直無法想象。
項燕煩悶地一聲嘆息:“老夫自知慈不掌兵之理,然楚軍能征戰之大將本就寥寥,這二人將才尚可,斬了他們還有誰能領兵?更有甚者,斬此二人,便是同時開罪于景氏屈氏,廟堂之上,老夫樹敵夠多了……”
昌平君無話可說了。
“昌平君,楚軍諸般后援如何了?”
“糧草……只到四成,勉強夠全軍三個月用度。”
“兵刃衣甲如何?”
“還在趕制……”
“兵力自不必說了,老夫本就知曉。大軍原定月內集結,不料目下還未到齊……老夫并無責怪昌平君之意,只是對楚國病根,昌平君而今有數了吧?”
項燕嘴角浮現起了一絲苦笑。
昌平君無可奈何地點點頭。
那場不歡而散的接風宴之后,隨著楚王負芻和世族大臣們回到壽郢,整個楚國也開始了新一輪備戰。各族私卒源源不斷開向了平輿、寢城、汝陰等城邑,名義上都聽從項燕調遣,實則休說項燕,便是景騏、屈定想發號施令,都須聚攏起分屬各族的大將們會商后方能發出,否則軍令下達后往往便是石沉大海,項燕縱然為大司馬,卻也無從繞開這些煩瑣程式獨自決斷———一旦得罪了他們背后的世族,搪塞軍令都是輕的,直接與自己翻臉都有可能!再者就連項燕自家都不時被楚王召回壽郢,或是匯報軍務,或是排解糾紛,甚或澄清關于項氏的流言傳聞。數月下來,一邊是中軍幕府里整日大會小會不斷,將軍們折沖斡旋扯皮掣肘的時辰,竟比待在自己營壘的時辰還多;另一邊則是一切抗秦籌備都進展甚微,目下秦軍都已大舉來襲了,楚軍卻仍不啻一群烏合之眾,若當真與秦軍硬戰,簡直是以肉投虎。
而前日的景騏與屈定,也正是以自己的輕舉妄動,驗證了項燕這一推斷。
好在景騏屈定遭此一敗,也使楚軍明白了秦軍戰力,輕敵之心登時大減,諸般籌備也快捷了不少。在項燕的努力下,經過廟堂和幕府無數次的爭執、論辯、駁斥、解釋、討價還價,楚軍終于在秦軍全數開到前大體完成了抗秦準備。
各地私卒總算磨磨蹭蹭地集中到了一起,粗粗估算起來竟也直逼六十萬;無數輜重糧草也磕磕絆絆地運來,至少能支撐這前所未有的大軍扛過這個春天;最關鍵的是,楚軍也終于構筑好了(自認為堅固的)防線。
星羅棋布的營壘綿延二百余里,最東端的潁水西岸,項燕仍駐扎在汝陰,統領著二十余萬楚國官軍主力,昌平君熊啟也在這部;項燕以西是項燕的長子項伯、次子項超,麾下是三萬江東子弟兵,外加同樣數目的楚國官軍;項超再向西,駐扎在最中央寢城的是景騏的十余萬兵馬,主力是景、昭兩大族的私卒;最西端平輿所駐扎的楚軍則是屈定統帥的屈、黃兩大族私卒;寢城平輿之間的郊野則是項梁所率十余萬兵馬,以盡可能接應支援景屈兩部。
而在楚軍大肆鋪排部署的同時,大片大片的黑壓壓秦軍也不斷從楚軍的視野中流過;接下來的整個冬天,整個淮北原野再也沒有一刻安靜了———舉目都是營壘軍帳,舉目都是車流人流,舉目都是炊煙裊裊旌旗飄飄。那些永遠也數不清數目的士卒民夫們,整日便是忙著埋拒馬修鹿砦挖壕溝筑壁壘,如一群群兵蟻般來來回回上上下下地忙碌著。震天的號子聲中,民夫們有的擔著土石,有的豎起木板,有的揮舞著鍬耒向木板間填土,有的將一瓢瓢米湯灌注進去,有的則雙手提起石夯重重砸向填好的黃土,只見無數黑亮亮的膀子黑黝黝的大手晃動著,人人都在凜冽的寒風中汗流浹背,明明是嚴冬,可秦軍營地卻分明是一片盛夏的熱火朝天。
而在這最前沿的工地背后,一塊塊由射士、步卒、騎士、戰車組成的黑色方陣也井然有序地轟隆隆壓來,踏過各種各樣的官修大道田間小道,一塊塊方陣間還有大批斥候騎傳侯穿梭往返,如同一條條細線將一塊塊布頭縫綴在一起。
方陣背后,更有大隊大隊滿載輜重糧草的牛車和各色大型兵器,在廣袤的淮北曠野上鋪展得漫無邊際,絡繹不絕地晝夜流淌著。號角聲、鼓聲、車輪聲、牛馬牲畜的嘶鳴、步卒們齊整沉重的步伐、下達傳遞應和軍令的來自天南海北的各色口音,夾雜在一起,在彌漫于天地間的滾滾煙塵中分外嘈雜喧鬧。
兩個月后,秦軍營壘終于盡數構筑完成了,足足近百處營壘散落在這一線所有丘陵谷口等兵家必爭的形勝之地,遙遙望去竟如無數座大小城邑一般。最東面是王賁營盤,王賁部以西是辛勝部,辛勝部再向西依次是蒙武、羌?兩軍,而駐扎在最西端那片最壯闊的營壘便是王翦本部所在,他的中軍幕府則設立在平輿西北的天中山上。而當全軍營壘筑造完畢后,王翦也再度將大將們召集于此。
“目下壁壘已構筑完畢,老夫之意,我等只日每練兵,演練諸般對楚戰法,加強各部彼此協同,不奉將令不出壁壘一步;若有楚軍來襲,一律弓弩射回,但有擅出者,必當軍法!”
“只是如此一來,要拖到何時?”蒙武問道。
“長短難料。以老夫推測,時日必較滅趙更長,至少整整一年!”
“……”
幕府中一片沉默,連一聲驚嘆都沒有,所有人都愣住了,人人心底都翻涌起了一股寒氣。此前秦軍只有兩次長期對峙,對手都是趙軍:長平大決是一次,秦趙兩軍各四十余萬在上黨山地對峙了九個月;滅趙之戰又是一次,三路秦軍三十萬,與趙軍分頭對峙了十個月。可若按上將軍打算,那兩戰無論是投入兵力還是對峙時日,都將遠不及這滅楚之戰!
眼見大將們心下還有遲疑,王翦面色冷峻地再度開了口,中氣十足的渾厚嗓音回蕩在幕府大帳中:“諸將牢記,此番滅楚乃舉國大決,更是一統華夏之最后一戰!諺云,圖大則緩。當年長平大決之時,我軍正是靠耐心固守迎來戰機,一舉擊潰四十萬趙軍,而今攻楚也當如此!老夫現將滅楚方略歸為十六字:
養精蓄銳,持重待機;避敵鋒芒,擊其惰歸。諸將當牢記在心!”
“諾!避敵鋒芒,擊其惰歸!”王賁第一個應道。
“擊其惰歸!”所有大將隨即應道。
隨著應和聲盡數落點,秦楚兩軍間漫長的對峙相持就此開始了。
5
“將軍,楚人又挑戰來了!”
大帳門口,軍吏的聲音不期然響起。
“睬他做甚,亂箭射回!”軍床上的王賁翻了個身,臉朝里裹緊了身上的大被,煩躁道。
“然則……”
“上將軍軍令:擅出營壘者斬!”王賁明白他要說甚,背對著他沒好氣地丟下一句,立刻便是鼾聲如雷。
“……”軍吏欲言又止了片刻,終是一拱手退下了。他前腳剛走,王賁的呼嚕便停了下來,直直瞪著軍帳穹頂。盡管天還未大亮,他卻也了無睡意,在軍床上又輾轉反側了幾回,終是一骨碌爬起來,穿戴完畢大步流星匆匆出了大帳。
還未趕到營壘最前沿,他便聽到遠方一陣嘈雜,極目望去只見對面仍是一片漫漫赭黃,在黎明的原野上伸展得無邊無際。然而楚軍卻并不向前湊,只在數百步外逡巡著,不時射出幾只弩矢或丟出幾塊石頭,更多的楚軍則揮動著戈戟,揚著長弓短劍,耀武揚威地遠遠謾罵著,偶爾還能聽清其間夾雜的幾個特別大的嗓門:
“不開打趁早滾,縮襠里掖著吧!”
“有種出來打,躲殼里學老鱉么!”
“兵熊熊一個,將熊熊一窩!”
“王翦狗熊,秦人跟著狗熊!”
……
聽到最后一句,王賁只覺一股熱血陡然直沖向頭頂,劈手從壁壘前一名士卒那里奪過秦弩,不待瞄準便向楚軍陣中射去,然而兩軍畢竟隔得太遠,弩矢距楚軍還有百步之遙便插入了地上的黃土中,反而引得楚人一片哄笑,種種挑釁更是變本加厲。有的丟下兵刃盾牌,一屁股箕踞了下來;有的脫得赤條條,四仰八叉躺倒在秦人眼前;有的從懷中掏出糇糧大嚼著,還掰下一小塊丟向秦人,口中喊著“嗟,來食”;有的索性解開衣甲,掏出胯下的家什,毫無遮掩地溲起尿來。自然,與此同時各色刻毒罵辭更加不絕于耳,最后干脆齊齊罵了起來:“
不敢出戰,秦人軟蛋!”領頭的一位千長喊道。
“不敢出戰,秦人軟蛋———!”楚軍士卒們罵得頗為齊整響亮。
“秦人軟蛋,不敢出戰!”千長又喊道。
“秦人軟蛋,不敢出戰———!”楚軍士卒們也跟著罵,雖是了無新意,氣勢倒也驚人。
“將軍!”身旁幾名司馬忍不住了,滿懷期待的目光全投向王賁,王賁恨恨咬了半天牙,終究還是只吐出一句:“擅自出戰者,斬!”說罷沖著一旁的壁壘狠狠踹了一腳,泥土????落下時已轉身大步走了。
這是秦王政二十四年初,公元前223年的初春時節,秦楚兩軍的對峙已有三個月了,而這般情景也持續了半月有余。
去歲深冬,王翦率數十萬大軍浩浩蕩蕩南下,卻并不急于出戰,整個冬季只是構筑壁壘。兩個多月過去,當寒冬漸漸進入尾聲時,秦楚兩軍都已嚴陣以待蓄勢待發,正式形成了對峙態勢:北面的秦軍營地壁壘森嚴,黑色的軍帳旗幟衣甲如茫茫北溟般時刻翻卷涌動;南面的楚軍營壘雖簡陋了不少,氣勢卻更見壯闊,汪洋恣肆的赭黃色與淮北原野上些許蒼黃的草木融為了一體,大有草木皆兵之感,竟讓人分辨不清到底兵力幾多。
這兩支同樣壯闊的大軍各自在淮北原野上落地生根之后,淮水兩岸的楚地民眾們無不咋舌驚嘆奔走相告,有那膽大的還登上遠近的山塬墚峁圍觀,遙遙指點著兩軍營壘議論紛紛。有上了年紀的老人說,當年長平之戰時,秦趙兩軍兵力已是前所未有的大規模了,不想我等有生之年竟還能目睹如此曠古大決,當真幸何如之;另一個老人便接過話來說,長平之戰固然規模空前,秦趙兩軍卻都屯集在上黨山地,兵力隱藏山巒之中難睹全貌,何如在這茫茫曠野大肆鋪開?又有人說,趙軍雖是山東首強,可誰能想到竟連一場像樣大戰都沒打便亡了國?我楚軍雖多年孱弱,卻能一舉重創秦軍主力,眼下又聚集了此等大軍,更有天下名將項燕統領,楚國亡不了!還有人說,我楚國被秦人欺凌了這多年,而今終是該翻身了!于是一時間,楚軍必勝的說法傳得沸沸揚揚。
與庶民們的滿心歡喜剛好相反,楚軍營中卻是一片煩躁。
秦軍剛向淮北進兵時,眾將都以為王翦會依“客兵利速戰”的老規矩立即猛攻,項燕據此擬定的方略便是,楚軍嚴防死守,絕不能使秦軍占得半點兒便宜,損失慘重無妨,只要能瓦解秦軍最先幾次攻勢,便必能挫動銳氣,以后秦軍越是猛攻便越沒力道,這便是強弩之末的道理。當時眾將一力贊同,景騏屈定大大吃過秦軍苦頭,更是再也沒了輕敵之心,上上下下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兒;卻不料整個冬天秦軍都只是忙著筑壁壘,眾將又紛紛猜測,秦軍必是意圖先站穩腳跟,修好壁壘后必定便會發動猛攻,于是仍然嚴陣以待。可沒想到秦軍花大力氣好容易修成了壁壘,竟整日便是縮在里面不踏出一步,這種種反常作為,實在令楚軍將士們瞠目結舌不知所措了。
又是旬日過去,天氣已漸漸轉暖,正是打仗好時節,秦軍卻依然故我。斥候們回報說,秦軍或是操演兵馬,或是做投石擊壤等種種軍中游戲,不時還烹牛宰羊大吃大喝,可就是不出營。聽到這一消息,景騏屈定等將都有些坐不住了,又開始向項燕請戰,項燕心下也詫異起來,終于答應了他們騷擾秦軍的請求。景騏屈定大是振奮,忙派出幾十支千人隊輪番前去擾敵。
楚軍沒想到的是,他們一路襲來,剛望得見秦軍壁壘的城垣時,由大型兵器拋出的強弩飛石便鋪天蓋地傾瀉而來,轉眼便將他們打得哭爹喊娘,根本沒法繼續向前沖殺;想張弓射弩還擊,對手尚在數百步外,弓弩射程遠遠不夠;想尋防守薄弱之處,秦軍壁壘綿延錯落,毫無破綻。連番沖殺了六七日、折損了兩三千人,卻連秦營都不得近前,景騏屈定縱有萬丈決心也手足無措,只得一邊大罵秦人膿包一邊悻悻撤軍。如是幾次三番之后,景騏屈定進攻秦軍討不到半點兒便宜,若與對手一樣縮在壁壘不出卻又心有不甘,是故這半月來便命士卒們隔著老遠對秦軍百般辱罵,每日都是從早罵到晚。楚人一開始還搜腸刮肚去想那各種刻骨罵辭,若是想出一兩句精妙的,傳開了還往往能引得一陣大笑;可罵到后來便索性不去費那心思,單揀那最簡單最響亮的去罵,雖說秦營隔得老遠,對方當真難以聽清,不過成千上萬人眾口一詞,氣勢上倒頗為先聲奪人。
然而,盡管罵得這般響亮,楚軍還是束手無策。
聽到景騏屈定一臉憤憤卻又無可奈何地報上這幾日“戰況”,項燕更是憂心忡忡了。
領兵抗秦前,項燕曾專門揣摩過秦軍以前的戰事,尤其是那幾次滅國大戰,因此目下已明白對手王翦的打算———秦國國力雄厚,足以支撐長期的持久戰。
如眼下這般無窮無盡耗下去,最先撐不住的只能是對手,當年的趙國如是,目下的楚國亦如是;而一旦對手先撐不住,或是撤軍,或是糧草斷絕,或是廟堂生變,甚或僅僅是士氣低落,王翦便能立刻抓住這一戰機,瞅準破綻狠狠一擊,往往只需一下,便可打得對手再也爬不起來。這方略簡單么?的確簡單,簡單到無須任何拆解便能明白,簡單到項燕去向楚國君臣們提起這一戰法,得到的都是一片不屑的冷笑。然則如此簡單的戰法,你卻如何應對?如此簡單的戰法,你能使得出么?你能有王翦那日復一日耐心等候的沉穩定力么?你能有王翦那戰機一閃便能捕捉到的精準目光么?你能有王翦那不出手則已,一出手便必定見血封喉的兇狠手段么?王翦的穩、王翦的準、王翦的狠都在其次,最最關鍵的,王翦背后是甚?是吞并了將近三分之二天下的大秦帝國,是戰力強悍紀律嚴明的六十萬大軍,是數百萬辛勤耕耘奮力勞役的農人民夫,是充裕的糧草,是精良的裝備,是清明的廟堂,是舉國上下如臂使指的統一天下之志!
凡此種種,楚國又有哪一樣可堪匹敵?
想起楚國廟堂,項燕便覺憋氣;甚至可以說,與秦人的相持倒沒什么,廟堂世族們的掣肘、軍中景騏屈定等大將之間的傾軋,才真正讓他倍感窩心。這幾個月間,先是負芻下了王命,說甚大司馬忠心為國日夜操勞,本王與眾臣十分感念,皆夙夜期盼大司馬早傳捷報,表面上將項燕大大獎掖了一番,其實卻是不著痕跡地催他早日攻秦;接下來昭氏老令尹又打著楚王旗號,帶著些許酒肉來到營壘,名義上是勞軍,可那些隨行吏員們個個鬼鬼祟祟,一雙雙眼睛如小鼠般四下張望,老令尹本人也只言不由衷地寒暄上幾句,便幾次三番地盤問為何不大舉攻秦,項燕反復說秦軍防守森嚴,貿然攻秦只能徒然折損人馬,老令尹卻只呵呵呵地皮笑肉不笑;再后來,一直負責后援、也一直在替項燕同廟堂斡旋的昌平君從壽郢回汝陰,帶了整整一箱世族元老們給楚王的上書,無不是羅列后援的種種困難,異口同聲地強調若再不破秦,楚國便難支撐下去……
各種消息紛至沓來,項燕連為自己辯解的興致都沒了———你一個人說得過那多張嘴么?你說上一句,那邊十句等著你,那些老世族既然認準了你抗秦不力,無論如何分辯,他們都能找出你的千般不是;老世族們昏聵顢頇,根本就甚事不做,只在一旁袖手旁觀指手畫腳,自己卻是肩負著抗秦重任,若整日孜孜不倦與他們折辯,既無益處又白給自己添堵,更要緊的是極可能因此耽擱了抗秦大計,若真如此,不僅更給了元老們攻訐的口實,自己更成了楚國罪人!
在項燕的滿腔郁悶中,春天悄然來臨了,秦楚兩軍的對峙卻始終波瀾不驚。
這本是繼長平之戰后第二次總兵力超過百萬人的大會戰,也是整個中國冷兵器時代最后一次兵力超過百萬的大會戰,更是整個人類歷史上冷兵器時代的巔峰之戰。若說數十年前的長平之戰決定了戰國時代的最終走勢,那么眼下這場秦楚之戰,便是終結戰國時代的最終絕唱。然而,盡管這場曠古大戰已進入到第四個月份,卻始終是平靜時候多,兇險時候少。隨著大地回春天氣轉暖,兩軍營內也慢慢沒有了對峙之初的肅殺,盡管楚軍的挑戰和叫罵還在繼續,盡管秦軍的守備仍然森嚴,然而兩軍將士心頭那根緊繃的弦都開始慢慢放松了,兩軍營地中漸漸有了高聲說笑,有了對對方毫無作為的蔑視與鄙夷,有了對這場對峙究竟何時結束的種種推測,有了對對峙結果究竟如何的種種猜疑。
只是誰也沒想到,這場終結了戰國時代的最后絕唱,落幕的時刻竟那般遙不可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