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秦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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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秦必楚
1
項燕不會知曉,自己無意間的一句話居然一語成讖。Www.Pinwenba.Com 吧他的對手王翦,此刻也幾乎要被軍中洶洶請戰的浪潮淹沒了。
秦軍已在這淮北白白耗了近一年,始終沒撈到大戰可打,終日便是無休止投著石塊,一開始還頗有趣味,時日一長便倍覺單調。前日楚軍大舉進攻,長久無戰的將士們意外之余也大是驚喜,拼死搏殺了大半日,縱然沒讓楚軍討到半點兒便宜,自身卻也陣亡了萬余人,相較楚軍傷亡固然小得多,然在將士們看來卻是大大憋氣:滅國大戰以來,除卻前次攻楚大敗,秦軍幾乎還從未遇到過如此硬仗,又何曾戰死過這多人?憋了大半年的求戰**陡然爆發了,士卒們圍著百將千長請命,百將千長圍著軍侯都尉請命,軍侯都尉圍著裨將主將請命。此種形勢下,各營主將也終于忍不住了,蒙武拉上王賁辛勝羌?飛馬趕到天中山,奮力撥開圍定了中軍幕府叫嚷著大破楚軍的士卒軍吏司馬將尉們,如一道黑旋風般卷入了幕府,進了帳也不吭聲,只是雙臂叉腰,淵停岳峙般立在了王翦面前,呼哧呼哧喘著粗氣,王賁等幾員主將也跟了進來。
“逼宮不成?”王翦上下打量著蒙武,冷冷道。
“軍中士卒投石,大半都已過二百步!”蒙武只說了這一句。
王翦沒接口,打開奏案上那只銅函,雙手從中捧起厚厚一摞疊起的絹帛:
“對峙以來,老夫每月向秦王上書一次,轉述諸位請戰之心。這些都是秦王回信,自家讀讀?!?/p>
蒙武默不作聲地從王翦手中接過絹帛展開,一列列顯然出自秦王政親筆的秦篆,以及末尾那朱紅的王印便一同展露出來,他一眼掃過卻是一愣,抬起頭不知所措地盯著王翦。
“念。”王翦的語氣雖并不疾言厲色,但卻有著一種別樣的威力。
遲疑少頃,蒙武終于大聲念了起來:
“滅楚之戰,乃舉國大決,非奉將令,不得輕戰,違者軍法從事!”
他停頓了一下,又小聲補上一句:“……秦王政二十三年,二月?!?/p>
“其余十封大同小異,你等還需看么?”
所有人都不吭聲了。
“若仍想請戰,老夫準你等回咸陽見秦王,何如?”
仍然一片沉默。大將們誰都明白,就算見到秦王,也多半會是同樣的答復;而前幾日剛與楚軍大戰了一場,接下來難保不會還有戰,若因還都請命錯過戰事,實在大大不值。
看看眾人都不再說話,王翦又轉向身旁的李信:“取出來。”李信一拱手,領著兩名軍吏一同進了后帳,又人手一樣金燦燦的物事回來了。當他們來到光亮處,所有人都看清那三樣物事時,更沒人再吭聲了。
李信手中捧著的,是秦王親賜王翦的那只充作上將軍印的金斗;兩名軍吏各自握著的,同樣是秦王親賜的黃鉞金斧。搬出這三樣信物來,王翦的意思顯而易見———再有鼓噪發兵者,立斬不赦!
眼見王翦動起真格的,蒙武牙咬得咯吱咯吱響,片刻后終于扭過頭去,大步出了幕府;辛勝羌?幾人遲疑了片刻,也默默一拱手跟著走掉了。轉眼間,幕府中的請戰大將只剩下王賁一人。
“如何?你還想再出戰?”王翦盯住自己的兒子。
王賁從袖中抽出兩枚竹簡遞給父親:“戰機已至?!?/p>
王翦端詳著竹簡,認出這是黑冰臺密報,盡管那上面刻著雜亂無章的符號紋路,但他訓練有素的雙目已看出兩封密報的內容———邯,你與馬興同領,人各六萬!”
“諾!”馬興章邯齊聲應道,能在這場生死大決中獨立領兵,均感無上榮耀。
王翦炯炯的目光最后掃視了一圈,語氣也極為罕見地隱隱一絲激動:“諸將,我等已與楚軍對峙了整整一年,能否畢其功于一役,只在此戰!”
“不得,無返!”眾將齊齊起立,又齊齊拱手。
2
金柝的聲音遙遙傳來,半睡半醒中的項燕眼皮猛地一跳,恍惚中,心下涌起了一股不祥預感。
這些天來,他本就無一夜熟睡過,睡夢中想的全是自己與昌平君的起事,按說一切都已謀劃妥當了:項氏族人已回到江東,開始積極準備抗秦;昌平君借口勸說項氏回壽郢,也來到了吳中,只待自己殺回壽郢、清除元老大臣之后再回來即位;另一方面,幾個月前的慘敗,終于使楚王君臣無可奈何地同意了自己兵撤淮南的請求,盡管他們同樣提出了限制,要求項燕大軍駐扎在壽郢郊野抗秦,絕不能放棄楚國都城,但這對項燕來說已無關緊要———只要能名正言順退兵,大軍如何行動便由不得他們了,這才是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目下,只要能找到一個秘密撤軍的良機,只要能安然無恙地撤入淮南,項燕便有足夠把握,將整個局勢牢牢控制在自己掌握中!
雖則如此,可自己心底卻如何這般惴惴不安?
“大司馬,營外有一老者自稱故人,請求見大司馬一面!”幕府帳外響起了侍從忐忑不安的聲音。
項燕猛地坐了起來:“故人?何人?”
“自稱楚南公!”
“快請進來!”項燕的聲音陡然間急迫起來,連忙翻身下床,片刻之間便穿戴完畢,沖出了幕府。
“大司馬,別來無恙!”一聲蒼老卻又矍鑠的聲音不期然響起,一位須眉皆白的白衣老者,沐浴著滿天星光,面帶微笑站在項燕面前。
望著這位久違的好友,項燕卻并無對方那般輕松,沉默著向他鄭重其事地深施一禮。
楚南公則默默望著項燕溝壑縱橫的面孔,輕聲一句慨嘆:“一別經年,君老矣!”
項燕不無苦澀地笑了:“整日殫精竭慮操心勞碌,焉能不老?何如你這般仙風道骨?”
“何不效陶朱公范蠡,泛舟五湖?”
“如你這般了無牽掛之人,天下終究少有。”
“若說全然了無牽掛,卻也未必。老夫終究還有一女嫁與你項氏。”
“欲見女蘿,卻是晚了一步,她已回了江東。”
“人生聚合無定,豈能強求?老夫只可惜,將來怕是見不到外孫了。”
“何意?”項燕目光陡然閃爍起來。
“楚國敗亡在即,大司馬心下無數么?”楚南公語氣分外鎮靜。
項燕沒有答話,心頭卻撲撲大跳起來。
中軍幕府里,兩只小巧的白玉盞冒著裊裊熱氣,棋子一下下落在紋枰上的清脆聲音不時響起,燎爐的火焰照著盞中清亮的米酒,也映照著靜默對坐著的兩位老者。這是兩人之間的默契:每次重逢,都要來上一局棋。
布局階段波瀾不驚,雙方都沒試圖輕易打入對方陣營,而是各自經營著自家疆土:執白先行的項燕邯,各自吹響了號角。
———“全軍殺出!”幾乎在同一時刻,楊端和、辛勝、羌?、秦騰都在各自營壘中高喊道。
“全軍殺出……”急促的馬蹄聲中,向蘄城飛馳而去的王賁心下默念著。
仿佛在回應方才那聲號角,秦軍的戰鼓很快漸次響起,無盡的混沌中亮起了星星點點的迷茫燈火,這些亮光都被霧氣蒙上了一圈光暈,輪廓都顯得模糊不清,然而卻是越來越多、越來越密,轉眼便連成了一片;緊接著,震天的殺聲穿透了重重大霧,影影綽綽的大片黑影猶如夜霧籠罩下的大海,天崩地裂般傾瀉奔涌而來。
“秦軍出動了?”遙望著遠方霧氣中驟然騰起的那大片淡淡光暈,屈定大吃一驚,不禁兩股戰戰起來。
“快!南向急行!向項梁求援!”另一邊,景騏聲嘶力竭喊道。
撤軍之時,兩人都以為空營足以騙過秦軍,楚軍又是向來善于輕裝疾進,一夜急行即使不能趕到淮水,至少也足可將秦軍遠遠甩在身后,因此退兵全然散亂無章,根本沒想到要提防追擊,卻沒料到剛離開營壘敵軍便掩殺了過來,如此形勢下再想縮回去已然來不及,只能硬著頭皮繼續向前趕。兩人不約而同下達了急行軍令后都在心底默念著,但愿能把秦軍遠遠甩下,安然無恙渡過淮水!
然而晚了。茫茫大霧中,秦人的千軍萬馬已奪占了被楚軍廢棄的營壘,在沉沉暮靄中漸漸逼近全速撤軍的楚人。轉眼間,馬興辛勝兩部的前鋒已緊緊咬住了景騏屈定的身后,正準備如那咬住獵物的大蟒一般,將對手緩慢卻毫不停頓地一點點吞進自己的肚子里。在一聲急似一聲的號角嗚咽中,在一聲沉似一聲的戰鼓轟鳴中,士卒們聲震寰宇的喊殺,戰馬的鐵蹄與嘶鳴,戰車的車輪碾
軋,旌旗的獵獵掣動,甲葉的鏗鏘撞擊,箭矢的凄厲呼嘯,一同滾滾而來,那是沉雷在蒼穹中的炸裂,那是烈火在地縫中的噴涌,那是洪水在夜幕中的咆哮。
頭盔、鎧甲、盾牌、鋒刃甚或馬具與戰靴上的銅釘,一同反射著火把的光芒,聚散離合倏忽不定,如同夜空中星海河漢般流淌著,盤旋著,涌動著,奔騰著,飄蕩著,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當落在最后面的楚軍士卒們惶恐不安地扭頭回望時,百余步外那些戰車并排著呼嘯前行的輪廓,甚至可以隱隱看清了。
“快逃!快逃———!”屈定幾乎喊破了喉嚨,嗓子喊到最后已不似人聲,不得不伏下身子咳嗽起來。
“后隊列陣,迎敵———!”景騏盡管抽出佩劍指向身后,手中的劍尖卻和他的聲音一樣劇烈顫抖著。
來不及了,無論是四散逃命還是列陣迎敵,都已來不及了。破空的箭雨已淹沒了兩支楚軍的后陣,如同一把長長的鐮刀當頭劈下,只一擊便收割了上千名楚人的性命;血雨在楚軍身后此起彼伏地噴濺著,染紅了腳下的泥土,染紅了層層疊疊積壓在一起的尸體,染紅了還活著的士卒們的衣甲臉龐。有些幸存者盡管躲過了箭雨,卻被腳下袍澤們的尸體絆倒,仰面朝天倒在鮮血匯集成的水泊溪流中,而他們剛在驚魂甫定中舉起手中的藤牌,便被轟隆隆開過的秦軍戰車連人帶盾牌甲胄碾成了一攤模糊血肉,或是被急馳而過的戰馬鐵蹄踢碎了頭顱踩折了肋骨,方才還此起彼伏的呻吟聲轉眼便被震天殺聲淹沒,迅速消弭在了無邊無際的吶喊中。
重重迷霧中,到處是追擊、逃命、沖鋒、抵擋、碰撞、廝殺;到處是長矛弩矢的穿刺,短戈戰戟的啄殺,劍刃的劈砍,盾牌的撞擊,車輪的碾壓,馬蹄的蹴踏;步卒被騎兵沖散了隊列,戰馬哀號著被戰車撞倒,車駕被弓弩的箭雨釘翻在地,射士們還未及填充弩矢便被蜂擁而上的步卒們結果了性命……廣袤無垠的淮北原野上,充塞氤氳于天地間的大霧中,秦楚兩軍正如兩條修蛇般絞在了一起,不斷地攪拌、翻滾、纏繞、盤旋,張開血盆大口各自咬住對方的七寸,將赤浪般的淋漓鮮血灑向霧中。兩軍都如海浪般時進時退:忽而被推到前方,忽而被拉回陣后,忽而被聚攏到一處,忽而又被拋灑到四方;同時又如礁石般或隱或顯:這個瞬間明明看到雙方還在周旋進退,下一個瞬間已消失在了夜色與霧靄中,而剛剛還是一片漆黑一片灰暗的霧氣,也許不知何時又會突然被大片大片的火把映出奮勇廝殺的士卒們的身影,戰局和這大霧一樣令人捉摸不透。光與影,虛與實;劍與血,火與霧;攻與防,進與退;生與死,成與敗———這一切的一切,都在這場神秘莫測的大霧中,以不為人知令人目眩的速度
急速切換著,唯一不變的只有那金戈鐵馬、浴血搏殺,唯一不變的只有那性命相搏、死不旋踵。這是終結整個戰國之世的最后一場大戲,這廣袤的淮北原野是它一望無垠的舞臺,這彌散氤氳于天地間的大霧是它氣勢恢宏的背景,而在其間廝殺拼搏的近百萬士卒是它的主演,近百萬的**,近百萬的鮮血,近百萬的心靈,近百萬的魂魄,一同構成了這場大戲的全部。而主導這場大戲的則是深孚眾望的秦國上將軍王翦,他果然沒有令天下人失望,百余年的期待、數十年的籌備、近十年的積累、一年多的演練之后,當天下無數翹首以盼的脖頸都已酸痛,當天下無數望穿秋水的眼睛都已疲憊時,他卻在所有人都猝不及防之際,轟然間全盤托出了這場自己苦心孤詣謀劃多年的壓軸大戲,它慘絕人寰卻也震懾人心,它駭人聽聞卻也令人心潮澎湃,它以平凡無奇甚或枯燥乏味為開場,令無數觀眾昏昏沉沉了不知多久,卻突然間奇峰突起,一下便達到了波瀾壯闊驚心動魄的最**,非絕世妙手而不能克臻至此。
夜色依舊深沉,原本濃重的霧氣卻開始漸漸稀薄了,原本柔和的片片光暈漸漸耀眼了,無數火把已將淮北原野映照得如同明晃晃白晝一般,也映出了奮不顧身擁向汝陰壁壘的秦軍身影,他們原本只是一片片模糊的輪廓,目下卻隨著霧氣的散去而清晰起來。
“報上將軍:平輿楚軍已被馬興擊潰,屈定陣亡!”
“寢城楚軍全軍覆沒,辛勝正在搜尋主將景騏!”
“項梁部開始東向撤軍,羌?正在掩殺!”
“楊端和已火速發兵,增援羌?!”
“蒙武部正兼程趕向淮水!”
“王賁部即將與蘄城秦軍會合!”
“秦騰后軍正向南趕來!”
……
一道又一道軍報,綿延不絕地報到了王翦耳畔。
“馬興辛勝向東進發,與老夫合力攻殺汝陰楚軍!”火光下,王翦的面色冷
峻而堅毅。
“諾!”
“羌?楊端和掩殺項梁,阻止其與項燕會合!”
“諾!”
“蒙武盡快渡淮水,圍住壽郢!”
“諾!”
“秦騰緊隨蒙武渡淮,支援圍城!”
“諾!”
“王賁加快構筑蘄城營壘,更要提防項超回援!”
“諾!”
“李信傳令全軍,隨時小心身后項梁!”
“諾!”
發布完這一系列將令,王翦大步登上了剛在楚軍營壘前搭好的司令云車又放
眼望去,看到在秦軍的猛烈攻勢下,項燕親自指揮的汝陰營壘已經岌岌可危了。
大批楚軍仍在拼死抵抗著,從壕溝之中,從鹿砦之后,從營壘夯土的外墻
背后刺出一根根長矛、射出一支支弩矢、丟出一塊塊??石,盡管如此,在重裝
秦軍面前,這些掩體終究還是太嫌簡陋了。在頭頂嗖嗖掠過的箭雨的掩護下,
秦軍步卒們向著汝陰營壘發起了全面沖鋒,那高舉在手中密密匝匝并排在一起
的大盾,縱然承受了楚軍一次又一次箭雨的洗刷也仍然勢不可當,那數千支鋒
利短鈹從這一排排大盾組成的銅墻縫隙中透出,任你再驍勇善戰也無法直攖其
鋒,一座座步卒方陣如一只只巨大的銅鐵刺猬,蠕動著逼近楚軍營壘,步伐緩
慢卻堅不可摧。有視死如歸的楚人潛伏在壕溝里,見秦人欺到身前便探起身試
圖偷襲他們的下盤,不料剛冒頭便見對手將手中的大盾向腳下重重一頓,利如
鋒刃的盾牌邊緣立即便切斷了他們的胳膊或脖頸,伴隨著鮮血殘肢甚至頭顱的
飛起,一個個失去胳膊的傷兵一具具無頭的尸體便重又滾落進壕溝,反倒為敵
人填平了障礙,而秦人卻幾乎對此不屑一顧,仍然踏過他們的身軀繼續一往無
前,就這樣緩緩越過了壕溝,跨過了鹿砦,一直進逼到營壘的土墻下,一次又
一次沖擊著掩藏于土墻背后、膽敢抵抗或反擊的敵軍。一排排短鈹刺出,不僅
帶下一具具赭黃色衣甲的楚軍尸體,帶下一汪汪鮮血,更帶下一坨坨土墻的碎
塊,留下一道道裂痕甚或缺口。
“大司馬,營壘已被沖出缺口,秦軍殺進來了!”又一名渾身浴血的千長跌
跌撞撞跑了過來。
“堵?。 睗M臉鐵青的項燕只回了這一個詞。
“堵……拿什么堵?”
“拿人往上填!”項燕從牙縫中擠出這句話來。
在秦軍的連番沖擊下,楚軍營壘的外墻終于開始出現了缺口,先前只有三五處,然而迅速增加到七八處、十余處、二十余處,待到后來甚至有無它們都已沒甚區別了,萬千輕裝秦軍互相推擠著,支撐著,托舉著,攀爬著,不乏身輕力健者索性脫下甲胄丟下盾牌,只猛然一躍便越過了墻頭,踏出的缺口還在向下掉落著黃土,他們自己卻已繼續吶喊著咆哮著遠去了。如是這般三番五次,夯土筑成的楚軍營壘經不住這猛烈的踩踏,呻吟著崩塌出更多更大的缺口,后面的秦軍步卒趁勢洶涌魚貫而入,黑色人潮剛席卷而過,大片楚軍的營壘便如同被黑壓壓的蝗群光顧過的田疇一樣,轉眼間面目全非了。
營壘外墻已被攻破,盡管如此,營壘中的楚軍卻仍然奮力抵擋著,當真是按項燕的軍令,拿人往上填。他們先前還試圖堵住營壘外墻的缺口,然而隨著秦軍如潮水般涌入,也便順理成章地放棄了這一打算,與敵軍真刀真槍地性命
相搏起來。戰事到了此等地步,一切謀略、陣法甚或技擊技巧都已全然無用,左右戰局的唯一要素只是雙方的人數和戰力。楚軍心知肚明,這兩點無論是哪一條自己都遠處下風,他們只能靠高昂的士氣和必死的斗志來勉強扳回些劣勢,于是抵抗也分外兇狠,秦軍與他們的廝殺也就格外慘烈。眼前是火焰晃動、血肉橫飛、寒光閃爍,耳畔是震天的殺聲、劍鋒的鏗鳴,頭頂是破空的箭雨,腳下是汩汩的鮮血與遍地的尸體,這一個瞪著紅彤彤的眼睛,那一個露出白森森的牙齒,這邊面孔扭曲猙獰,那邊口中喑嗚叱咤,這里是血淋淋的傷口,那里是白花花的腦漿,不斷有人哀鳴著倒下,或臥或躺或輾轉反側地承受著袍澤與敵人的踐踏,很快便步了身旁那些死者們的后塵,而就連這些人也沒有放棄拼殺,或是抱住還在廝殺的敵人的腿腳,或是與同樣倒下的對手扭打在一起,劍鋒、匕首、箭鏃甚或石塊、樹枝、沙土,一切能抓在手里的都是殺敵的武器;拳頭、手肘、膝蓋、額頭、指甲、牙齒,全身上下但凡有一處硬的地方,都被用來性命相搏,他們在浸泡了鮮血的滑膩枯草上或松軟泥濘中翻滾著,揪著對方的頭發,掐著對方的脖子,咬著對方身體的任何一處,撕扯著對方的傷口,將自己的血敵人的血一同四下里潑灑,就連已經開始坍塌的營壘和那滿山遍野的草木也仿佛無法承受這慘烈,一同在這兇狠廝殺中悚然戰栗著。
秦人已取得了壓倒性的優勢,楚軍敗局已定,唯一的疑問是還能撐持多久,然而恰恰是關于這點,答案遲遲無法揭曉。慘烈的搏殺延續了整整一個時辰,楚人的鮮血不知流淌了多少,秦軍卻始終無法徹底擊潰他們,而正當戰局膠著之時,秦軍后陣卻又起了突變。
“上將軍,一支楚軍正向我身后襲來!”斥候隔著老遠便大聲吼道。
“何人領軍?”王翦抬高了嗓門。
“沒有旗號,然則,領軍楚將戴一副黃金面具!”
5
對項梁來說,直到秦軍開始掩殺前,父親的整個撤兵方略還是一帆風順的。
幾個時辰前,接到父親派騎傳侯發來命自己動身的軍報后,項梁便借著夜色和霧氣的掩護,統領著麾下大軍從景騏駐守的寢城背后繞過,開始向汝陰壁壘進發,準備與父親會合。不想大軍剛走到一半,北面的大霧中便響起了秦軍的戰鼓號角與喊殺聲;此后景騏軍使接踵而至,報說秦軍開始掩殺,次將請少將軍迅速回援!說話間父親的軍使也匆匆趕到,帶來了新的軍令———立即進發汝陰與自己會合,不惜一切代價!景騏軍使聞訊大驚,急急分辯說次將末將正在危急,還請少將軍先援我等,不料話音未落,項梁已手起劍落,將他一劍刺落馬下!
“少將軍!”其他都尉軍侯無不大吃一驚。
“若沒他們拖后腿,楚軍怎會如此!”透過黃金面具,項梁的聲音無比陰沉兇狠,“死到臨頭才知求救,晚了!休管他們,全力趕往汝陰!”
相較景騏和屈定,項梁要幸運得多,終是趕在秦軍合圍之前殺出了重圍,與父親順利會合時麾下還有近一半兵力,然而他沒有想到的是,王翦已將父親的大軍逼到中軍幕府之外,羌?與楊端和兩部也在身后緊追不舍,很快就會趕上來;稍遠處更有馬興辛勝兩路大軍,無數的長矛和戈戟開始從四面八方漸漸合攏,楚軍的全線潰敗是早晚之事了。
“完了!”
望著前方逐漸逼近的黑色波濤與節節敗退的黃色浪潮,項燕心下痛惜不已。
舉國近六十萬大軍,竟在自己手上盡數葬送!廟堂昏庸也好,世族掣肘也好,種種原因都不是借口,是自己力主撤軍給了秦人破綻,更何況自己還想拋開廟堂獨自抗秦!自己是楚國的罪人,這場慘敗的罪魁禍首!
“大司馬,快頂不住了!秦軍前鋒離幕府只幾百步了!”一員滿臉血污的都尉慌慌張張跑來。
沒有任何回答,只有一片靜默,在震天的喊殺聲中分外突兀。
“大司馬……”都尉又驚又疑地望著項燕,看到大司馬的劍鋒已橫在了自己脖頸上。
“覆軍,殺將……”項燕嘴角浮現起了一絲自嘲的冷笑。
覆軍殺將,是楚軍的一個久遠傳統———楚人但遇敗戰,主將絕計不會獨生。
盡管列國間大都有這種習俗,但楚國卻最為明顯,覆軍殺將者也最多,楚武王之子屈瑕,楚成王的令尹成得臣、司馬子西,楚康王的令尹子囊,楚平王的司馬鑅越……數百年間,楚國不知多少敗軍之將都是如此了結了自己,而目下,該輪到自己了。
“阿翁,不可!”項梁的急切聲音陡然從背后響起,項燕扭頭望去,正看到自己的兒子,面具倒映出的火光在臉頰的輪廓上流動著。
項燕沒有吭聲,保持著橫劍的姿勢一動不動。
“阿翁,只要回到江東,一切就都還有救。阿兄已先撤軍,只要我等還能回到江東,仍可繼續抗秦,楚國還沒完!”
“楚國,還沒完?”項燕凄然一聲嘆息,“此時,秦軍怕是已開始攻打壽郢了吧……”
“上將軍,蒙武將軍來報,景騏已逃回壽郢!”
“我等,被追殺,大軍,沒了,全沒了……”景騏跪在負芻和一干老世族面前,頭發散亂滿身血污,哆哆嗦嗦地囁嚅著。
“如何?六,六十萬大軍……全沒了?”負芻“騰”地一下站了起來,一聲聲悶哼隨即響起,幾個年歲大的世族大臣紛紛倒地,整個大殿一下炸開了鍋。
“非但如此,秦軍,蒙武部……”景騏夢囈一般說道。
“蒙武部目下何處?”王翦轉過身來,緊盯著軍使,景騏的下落他完全不屑一顧,只關心蒙武的進展。
“已趕至壽郢郊野!”
“鳥個楚王!鳥個老世族!趕快獻城投降!老子給你一個時辰,再不開城門,便硬攻了!”
蒙武的粗嗓門回蕩在壽郢的郊野,回蕩在芍陂的水面。在他身后,數萬大軍已大剌剌鋪開,這是一支完全由輕兵組成的大軍,除去數不清的弓弩,除去攀爬城頭所必備的輕便云梯外,沒有帶任何攻城的大型兵器。
“秦騰如何?”王翦跟著問。
“將軍緊隨蒙武趕到,已分兵駐守所有水陸要道,壽郢已是一片孤城!”
“我等卡死了壽郢一切退路!別想逃了!”秦騰站在蒙武身旁,也向著不遠處的城垣大喊,一臉意氣風發。
“我等還,還能跑么?”楚王負芻滿頭大汗囁嚅著。
“跑不掉了,陸路水路都跑不掉了,到處是秦軍……”景騏跌坐在地上,沮喪道。
“難道……只能降秦了?”昭氏老令尹喃喃自語,偷偷看了負芻一眼。
“陛下,為免生靈涂炭,還是降秦吧!”大殿內一干老世族紛紛吵嚷道。
“降秦?”王翦笑了,“負芻縱然平庸,終究奪位為王,這點兒血性總算還有。”
“降秦?”面對著滿朝老世族們,負芻第一次強橫了,“我楚人向來血性,何曾不戰而降?———景騏!”
“臣……在!”景騏不明所以地應道。
“城中還有三千兵馬,交你統領,抵抗秦軍!”
“……諾!”
“能直接逼降壽郢自然最好,只怕楚國君臣仍會負隅頑抗?!蓖豸灏胧亲匝宰哉Z地沉思道,“攻城怕是無可避免,然則,想必蒙武正求之不得?!?/p>
“不肯降?老子巴不得你不降!”蒙武放聲大笑,“正好痛快一戰!”
“陛下啊!我等如何抵御得了秦人?硬撐能撐住么?”老令尹搖晃著滿頭霜雪哀嘆道。
“莫慌,莫慌!以本王之見,這蒙武兵力雖多,卻都是輕兵,沒甚攻城器械;我壽郢城中尚有三千守軍,無論如何,至少能抵擋旬日!”負芻語氣很是堅定,卻不知是在安慰眾人,還是在自我安慰。
“蒙武部雖都是輕兵,更無攻城器械,然楚王君臣,卻也休想高枕無憂……”王翦嘴角綻開了一絲自得的笑意。
“蒙將軍,打吧!”身后的大陣中,士卒們喊成了一片。
“石塊搜集得如何了?”蒙武轉過頭問身邊的秦騰。
“積得不多。然攻城之時,可繼續搜集!”
“善!”蒙武大是振奮,“傳我將令———攻城!”
“傳老夫將令!”王翦扭過頭,厲聲喝道,“蒙武已開始圍攻,我等更要早擒項燕父子!”
鋪天蓋地的石塊紛紛砸向了壽郢城垣,本就不算高大的城垣頓時被飛石組成的暴雨所籠罩,在彌天的煙塵中震顫著,戰栗著。
“秦軍不是沒有攻城器械么?這飛石是哪來的?”城垣之上,和守軍一同匆忙尋找掩體的景騏不禁大驚失色。
“老夫令士卒整日投石擊壤,而今終是派上用場了……”望著前方已開始潰退的項燕楚軍,王翦暗想。
“壽郢完了,楚王完了,楚國卻還沒完!”項梁急切道,“楚國還有阿翁,還有昌平君,還有我等兄弟,還有我江東項氏!”
“好,阿梁,記住你自己說的?!表椦嗟拿嫔八从械睦渚绊検喜粶纾煌?!你先撤退,老夫為你斷后!”
“不,阿翁先走!楚國可以沒有阿梁,不能沒有阿翁!”項梁哽咽著猛地站起身來,扭頭大喊,“江東子弟兵!”
“在!”一片奮然應和,這三千江東子弟兵是汝陰楚軍中剩下的最后一支精銳。
“獨子隨大司馬走!父子二人,兒子隨大司馬走!兄弟二人,弟弟隨大司馬走!剩余人等,隨我留下斷后!”
“諾!”人群唰地分為兩列。
“大司馬快走!”左列準備突圍的江東子弟兵齊聲喊道。
“大司馬快走!”右列留下來的江東子弟兵齊聲喊道。
“阿翁,快走!”項梁久久長跪著,隱藏在黃金面具背后的雙目,隱約有淚花在閃爍。
項燕彎下腰,扶起了自己的兒子?!鞍⒘?,老夫江東等你!”又望向那些留下來的士卒們:“老夫也在江東等你們!”
“阿翁放心!”
“大司馬放心———!”
“左列子弟兵,隨我突圍!”
微微泛起一絲幽藍的蒼穹之下,依稀回蕩著項燕的吼聲:
“楚雖三戶,亡秦必楚!……”
汝陰最后的數萬楚軍,終于全線潰散了。
盡管項梁已盡了最大努力,將數倍于己的秦軍拖了半個多時辰,但在那疾風驟雨般的連番猛攻下,楚軍終于還是抵擋不住了,不知誰喊了第一聲“逃吧”,緊跟著便是一片迅速蔓延開來的巨大混亂。無論將士無論人馬,無不相互推搡、沖撞、踐踏,以袍澤為踏腳石來搶得一線生機。大路、小徑、田野、丘陵、草叢、樹林、山嶺、谷地,到處是堆積在一起的死尸活人,到處是敗退、摧折、崩潰、消散,撤兵終于成了真正的敗逃。而在這些驚恐的逃命者背后,
是密密麻麻的弩矢組成的箭雨,是青銅怪獸一般的秦軍戰車,是從頭到腳連人帶馬都包裹在戰甲中的鐵騎,是殺得性起索性丟盔棄甲披頭散發只揮舞著兵刃大呼小叫的秦軍步卒,劈、砍、刺、啄、砸,這是一場單邊的屠戮,一場嗜血的收割,只不過秦人收割的不是稷麥而是首級。
潰散之中,只有項梁沒有慌亂,他的雙目從黃金面具后面噴射出熊熊火焰,右手高高舉起,揮舞著馬鞭撻伐著逃散的士卒,而那些江東子弟兵也聚集在他身邊,試圖跟著自己的統帥維持住整支大軍的秩序。然而一切努力都是徒勞,盡管這支千人隊有如頑韌的礁石般屹立在潰散的亂流中,卻仍然無法避免被淹沒的命運。眼見如此,項梁終究還是一聲長嘆,下令丟掉大纛,全力突圍,手中的吳鉤也隨即向東一揮,整個護衛千人隊便呼嘯著向吳鉤所指的方向席卷而
去,這于他們倒非難事,漫山遍野都是逃命的楚人,他們甚至是身不由己地被人潮裹挾而去,如同一葉小舟在滄海橫流中被風浪向前推擠著,需要擔心的不是能否前行,而是不要被這波濤吞噬。
“上將軍,汝陰楚軍徹底潰散,然項燕父子已先后突圍!”
“李信,率銳士千人隊與死士營,隨老夫追殺項燕!”王翦一把推開目瞪口呆的軍使,大步下了司令云車,隨即飛身上馬,箭一般地第一個沖了出去。后面的李信剛一愣怔,馬上便招呼起早已等候多時的死士們匆匆追趕起前方那一騎絕塵。
“上將軍,如何親自出馬?”急雨般的%%馬蹄聲中,李信一邊大喊一邊拼命抽打著戰馬,這才勉強趕上了正在狂奔的王翦,與他并轡疾行。
“項燕絕不能逃入江東!必須死在淮北!”急雨般的%%馬蹄聲中,王翦報以同樣的大吼。
6
淡黃色的朝陽從群山背后緩緩升起,艱難地將微弱的曙光穿透重重陰霾,有氣無力地投向淮北大地,盡管它絲毫沒能改變那昏沉沉的天色,卻勉強照亮了原野上一抹正在蠕動的赭黃色。
這是一支只有數百人的馬隊,那沾滿了血跡汗漬污泥的破爛戰袍和碎裂甲胄,那插在后背肩膀胳臂的一支支斷箭,那一張張疲憊憔悴的面孔上的惶急表情,分明顯出這是一支正在逃亡的敗軍;而那赭黃色的衣甲,以及那面已破碎不堪的大纛上的“項”字,也分明昭示出他們的真實身份。
“阿翁,這大纛顯眼又累贅,直是活靶子;而今我等又敗局已定,打不打都一樣,不如降下吧!”項梁忐忑不安地叫道。
“老夫不死,大纛不倒!”項燕只說了這一句。
“……諾!”
“我項氏但活下一個,大纛便不能倒……”
項燕的陰郁目光直射向前方。他右臂中了一箭,左肩則留下一處劍傷,所幸并不妨礙策馬急行,而胯下的戰馬已換了第四匹,甲胄也留下不下十道劍鋒砍斫的痕跡,戰袍更是幾乎辨不出本色,身旁的項梁和其他江東子弟兵們也大體如是。目下這支馬隊早就疲憊不已狼狽不堪,根本不再有任何戰力,甚至很難說還剩下多少清楚意識,幾乎完全是憑著本能在向前趕。支撐著他們繼續前行的唯一動力便是,回江東。
昨夜大敗之時,項氏父子都先后涌起過必死之志,然而當項梁終于在秦軍重重包圍中殺出一條血路、與項燕順利會師之后,父子倆心頭卻都不約而同地保留了一絲求生的渴望。秦軍剛殺過來,項燕便派出軍使去向最早撤軍的項超求救,目下項超必定正在向回趕,只要能在秦軍先頭部隊追殺上來前與其會合,項氏本部兵馬至少還可退入江東喘息修整,這便意味著他們必須全力東行。
“我等,這是到哪兒了?”
兒子的聲音打算了項燕的思緒,他扭頭看去,但見項梁喘著粗氣,一邊頗警惕地環顧四周,身后的子弟兵們也隨之紛紛勒住了韁繩。
展現在他們面前的,是一片廣闊沼地。迂回曲折的水道在這片巨大的洼地淤滯、沉積,盤根錯節的枯黃衰草覆蓋在茫茫無際的泥淖中,一片片倒映著陰沉天色的水洼偶爾夾雜其間,只有從那渾濁泥水上方能管窺這泥淖的本來面目。
楚軍逃亡的路上,霧氣已盡數消散,然而在這片沼地中,連綿不絕的霧氣仍然重新縈繞在連綿的衰草泥濘與水洼中,使這里顯得神秘莫測,殺機四伏。
“蘄城東北,大澤鄉,老夫年輕時曾到過此地?!表椦嘁е类?,“由此向東數百里,都是這般泥淖水洼與平地駁雜,尤以垓下一帶為甚。我等小心,不然稍有不慎便會陷入泥中?!?/p>
他稍一沉吟,又扭過頭對兒子和其他騎士喊道:“下馬!牽著馬走!”
“秦人若追上,卻又如何是好?”
388
“王翦便是追上,也須這般走?!表椦嗄樕幊?,率先牽著戰馬走向了沼澤。后面的項梁和其他子弟兵們如法炮制,一行人就這樣小心地锳過水洼與泥濘,在茫茫大澤中漸漸遠去,只剩那面赭黃色的大纛還依稀可辨。
“將軍,項燕父子已逃至大澤鄉!”
“楚軍最先東去那部,到了哪里?”
“那一部項超統領,兩萬兵馬,正在火速回援,已趕至垓下以東數百里外!”
“好快!”王賁心下一驚。
按先前打算,他本想在這垓下河谷守株待兔,等項燕自投羅網,不想項超這般神速,目下竟已近在眼前,只怕尚未等到項燕,自己便先要面對身后項超的猛攻了。自己麾下雖有萬人,縱然早已構筑好壁壘,卻也實在無足夠把握應對這多自己一倍的兵力。
“項燕身后可有追兵?”
“上將軍親率兩萬輕兵追擊,已趕至二十里外!”
“父親?!”
王賁心下又是一驚———父親向來不出奇兵,而今竟親自領軍前來,可見項氏父子在他心頭分量多重!既如此,自己更不能讓他們跑掉!僅僅一個閃念,便立即打定了主意:“進兵大澤鄉!先與上將軍夾擊項燕,再一同應對項超———!”
隨著這一聲令下,一道道黑色潮水自垓下山谷的各個角落紛紛涌出,又匯合成一條長龍,向西滾滾而去。
路越來越難走了。
霧氣沒有全然散盡,天空卻又更加陰郁了,不知何時,本就頗黯淡的日頭已墮入了層層霧靄,零星的細小雪花卻開始漸漸飄落,落在這最后一支楚軍的衣甲上,以及那面仍在倔強招展著的破碎大纛上。
一匹匹戰馬時而低垂著頭,試圖從那微蒙白霜的草叢與泥濘中分辨出陷阱;時而又揚起脖頸,不安地“呼哧呼哧”噴著響鼻,與士卒們的艱難喘息聲、锳過水洼泥濘的“嘩嘩”聲混成了一片,除此之外便了無聲息,沒有風聲,沒有鳥鳴,沒有草木的戰栗,這里更看不到山塬林木,看不到村落道路,自然也看不到生機,鳥獸在這里絕跡,這里也渺無人煙,天地間竟只剩一片寂靜。
一片令人不寒而栗的寂靜。
項燕右手牽馬,左手拄著用來探路的吳鉤走在最前,盡管其他不少子弟兵都自告奮勇要前面開路,卻都被他拒絕了,除他本人外,別人都不知這泥淖的深淺,只怕猝不及防之下會枉送性命,于是只有兒子與他并排走著。
細小的雪花仍在不住飄落,項梁已摘下了自己的面具,警惕的目光掃向四面八方,偶爾瞥向身旁的父親,卻見他的發絲、胡須甚至眉毛上都積壓了一層雪花,然而項梁知道,即使沒有這層雪,父親的須發本也都是白的,他記得父親今年整六十,論年歲尚未老邁,一年前秦楚兩軍對峙時還僅是鬢角微霜,不料一年間須發全白了……
“阿翁……”項梁輕輕伸手,抹去了自己父親眉毛上的雪花。
“放心,我等,回得去。”項燕瞥了自己兒子一眼,向來不茍言笑的臉上綻放出一絲笑意,然后他的目光又直直望向前方。
“我等,回得去……”
項梁的思緒,隨著這句話漸漸飄回到少時,他記得那時的父親頭發和胡須都還是烏黑的,該是阿兄的年歲;而自己卻還是個孩子,該是和如今的阿籍一般大。那時自己每日都要在震澤中鳧水一個多時辰,即使是深冬時節,震澤的水已寒徹入骨時也是如此,正是在那許多個冬日的一天,自己奮力鳧水時忽被一股急流卷走,是父親跳入水中,冒著同樣被淹死的危險將自己救了上來,而當自己與父親終于艱難爬上一處沙洲,卻發現已被急流沖到不知何處時,父親便說了那同樣一句話。
“我等,回得去……”
那時他還小,他只能仰著頭望著身旁的父親,他只覺得自己的父親無比高大;如今,自己已和父親一邊高,甚至還要高些,父親卻已蒼老了,然而他此刻帶給自己的那種踏實和篤定之感,仍和那時沒甚不同。
“當真回得去么?”項梁心下默念道,目光也不由自主地投向遠方的迷霧,尋覓著阿兄率領的援軍的蹤影。
突然,他感到腳下一沉,低頭望去卻驚恐地發現,自己的雙腳已陷入了泥中,正在緩慢而不易察覺地向下沉去!
“泥潭!”父親急迫的聲音陡然響起,“后撤!快后撤!”
整支馬隊都陷入了混亂,項燕父子與走在前面的二十余名子弟兵雙膝以下已被泥淖吞噬,后面不少人都想將他們拖出來,卻反而連自己也陷入了泥中,轉眼間所有人都成了這片沼地的俘虜。泥淖不算很深,膝蓋被沒過后便沒有繼續下陷,然而無論這些楚人如何拼命拔起雙腿挪動身子互相拉扯,依然是寸步難行,只能這樣進不能進退不能退地徒勞掙扎著。他們憤憤的咒罵聲,急切的求救聲,與戰馬驚惶的嘶叫恐懼的悲鳴混雜在一起,久久回蕩在細雪與霧氣中,
完全打破了沼地的死寂。目下威脅著他們的已不是敵人,而是造化的神秘意志,面對著這樣的對手,熱血和斗志已不再起任何作用了。
而正在這時,他們發現遠方的重重迷霧中隱約浮現出了大片陰影。
“秦人……”項燕松開了手中的韁繩,一任自己的坐騎近于瘋狂地掙扎著,只是呆立著遙望那漸漸逼近的陰影,一股惡寒自心底漸漸升起。
7
的確是秦軍。
大片陰影透過飄飛的雪花,穿過迷茫的霧氣,踏過遍地泥濘水洼與濕滑的衰草,從前后兩個方向同時向著這最后一支楚軍緩緩逼近。隨著他們的身影由飄忽逐漸變得清晰,楚人已可看清他們那黑色的衣甲,還有那手中正在閃爍著寒芒的弩機,甚至那兩面黑色大纛上同樣以白線繡著的“王”字都能看清。這些秦人平舉手中的弩機徒步前行,默不作聲地邁著沉重有力的步伐,散成一個巨大的扇形,又漸漸匯攏成一個巨大的黑色圓環,圍住了這片泥潭,也堵死了楚人的一切去路,如同一條系好的黑帛套上了他們的脖頸,而且還在不斷收緊。
盡管心知一切抵抗都已無用,江東子弟兵們還是紛紛舉起了手中的藤牌越劍吳戈。
行進到一箭之地時,這前后兩支同樣打著“王”字旗號的秦軍同時止住了腳步;身后的黑色大陣緩緩裂開,一位須發雪白的老將踏著遍地泥水,徒步走上前來。
“大司馬,少將軍,又見面了?!?/p>
一片寂靜中,王翦的蒼老聲音回蕩在風雪中,深不可測的眼睛不動聲色地望著泥潭中的這些人。
項燕分外平靜地遙遙拱手:“上將軍,老夫此番口服心服?!?/p>
項梁則沒有吭聲,閃爍的目光逐一掃過身邊的子弟兵們,看到所有人手中都沒有弓弩時,雙目中掠過了一縷失望。
“老夫追擊大司馬之時,秦軍已圍困壽郢,楚王君臣被擒只在早晚之間,大司馬不必再負隅頑抗了。”
項燕卻面色平靜,陷在泥中的僵直身子一動不動:“楚國國土廣袤,楚人眾多,更有世族林立,縱然楚王被俘、壽郢被占,各地世族仍將自行抗秦,我江東項氏更是如此。”
王翦微微頷首:“大司馬此言不假。項氏,終是秦國心腹大患。”
“要殺便殺,哪恁多話!”
項梁的聲音突然響起,王翦掉轉目光,正看到那憤怒的目光投射到自己身上。
“老夫,目下還不想……”王翦淡淡道。
項燕的笑容中滿是嘲諷:“上將軍想招降我等么?”
“大司馬父子,今日必須死于此地?!绷硪粋€冰冷而粗重的嗓音從前面的秦軍中響起,項氏父子同時扭過頭,但見秦軍前陣中同樣緩步走出一員黑甲黑袍的騎將,然而不像王翦那般謹慎,他并沒有停留在弓箭射程之外,而是穿過飄灑的雪片徑自一步步向前,一直走到泥潭的邊緣才停下。
“江東項氏縱肯歸降,秦王縱肯納降,我也不會放過你等?!蹦曲楒腊愕碾p目掃過項燕父子,平靜的語氣中卻蘊含著無盡的殺機,“對你等六國世族,王賁絕不心慈手軟,必當斬草除根?!埳蠈④娤铝?,放箭!”
“再等等?!蓖豸迓曇舨淮?,卻極是沉著有力,說著緩緩踏上幾步,望著泥淖中的項氏父子,“大司馬,老夫之所以親自領軍前來追殺,自是為防止你等逃亡,然在此之外還有一事?!?/p>
說著他將手按在了腰間,又丟過來一樣物事,項燕抬手抓住,頓時愕然。
“此乃當年邯鄲之戰時,大司馬贈與老夫之物,目下還與大司馬。”
望著這只紋飾精致的革囊,項燕的笑容中頗有些自嘲。
“大司馬、少將軍,老夫明白,以楚人血性,勸降便是對你等莫大侮辱;然你等縱與老夫多年為敵,卻也英雄了得,老夫真心佩服你父子二人,也正因此,此番愿成全你等最后尊嚴。”
盡管王翦沒有繼續說下去,但項燕明白他指的是什么,當年兩人第一次交手時,自己曾對王翦說過同樣的話。不由得鄭重其事地深深一躬:“老夫,謝過上將軍?!?/p>
抬起頭時,他發現王翦正在緊盯著自己,兩位老人就這樣最后對視了一眼,這一瞥中包含了太多太多的東西,然而王翦的目光中唯獨沒有勝利者的喜悅,項燕的目光中也沒有失敗者的屈服。
目光交錯的那一瞬間,王翦的記憶倏忽間閃回到了數十年前,兩人的第一次交手,那時的情形與目下頗多相似,唯一的不同便是自己與項燕的角色全然顛倒了過來,他不知自己當時是何等神色,但他覺得,該是和此刻項燕的目光相差無幾。
那是一種問心無愧的坦然,那是一種勘破生死的輕松,王翦確信,此刻的項燕,與數十年前邯鄲之戰時的自己,心中所想的并無不同。
于是他也向對方深深一躬,沒再吭聲,只是轉過身去,一步步走向了秦軍大陣?;蛟S是錯覺,項燕覺得那背影說不出的落寞。
望著那個背影,他深吸一口氣,嗆啷一聲抽出了自己的佩劍。
“阿翁……”項梁的聲音微微顫抖著,這次卻沒有阻攔自己的父親,而是單膝跪下,泥水瞬間沒過了他的前胸。
“大司馬!”子弟兵們也紛紛跪倒在泥水中,泥水四濺。
“阿梁,你與老夫并肩而戰多少年了?”劍刃橫在脖頸上,項燕仰天望著紛紛揚揚灑下雪花的蒼穹。
“十年,十年了……”大滴大滴的淚水,從項梁的眼眶中不住淌下。
“你等呢?”項燕環顧身邊的子弟兵們。
“三十年了!”一個老卒喊道,“邯鄲之戰時,我便跟大司馬北上救趙!”
“我阿翁當年隨大司馬滅魯!”另一個年輕士卒喊道。
“我兄弟二人打過河外之戰!”
“我參加過最后一次合縱,一直打到蕞地!”
……
“好,好……”項燕淡淡笑道,目光逐一掃過子弟兵們,“你等都曾出生入死,都是我楚國熱血兒郎,只要我楚人,只要我項氏都有你等熱血,楚國不滅!
項氏不滅!”
“楚國不滅!項氏不滅!”子弟兵們人人聲音顫抖,淚光瑩然,各自將手中兵刃橫在脖頸,只有項梁雙手握緊了那面殘破的大纛。
“阿超援兵,也該到了吧……”項燕輕輕嘆道。
匆忙的腳步聲和泥水四濺的聲音遙遙傳來,一名秦軍士卒匆匆由后陣趕到王賁身旁,低聲說了句什么,王賁臉色陡然變了。
“惜乎咫尺之間,終未能見他最后一眼,還有阿纏,阿籍……”
項梁則沒有吭聲,他心底只默念著一個名字:
“女蘿……”
“射士,預備!”王賁抬起了右手,萬千弩矢隨之指向了這最后一批負隅頑抗的楚人。
項燕卻并沒有向秦人望上一眼,只任由自己的思緒飛揚著,心底回蕩著自己和王翦當年那兩句對話:
———“蒙君之惠,三年將拜君賜!”
———“拜賜之師,給你三十年!”
……
王翦,這次是你勝了,老夫敗了。然則楚國沒有完,項氏沒有完,楚國與秦國、項氏與王氏之間的恩怨,也沒有完……
“各校望山!”王賁的喊聲重又響起。
王翦的身影已漸行漸遠了,項燕向那個背影望去了最后一眼,深吸一口氣,仰天長嘯,吼出了自己最后的遺言:
“楚雖三戶,亡秦必楚!……”
在那個瞬間,一股血泉自他的脖頸中噴涌而出,染紅了正在飄飛的雪花,染紅了泥濘的沼地。
在那個瞬間,除去項梁之外,所有子弟兵都割開了自己的喉嚨,紛飛的血雨彌散于天地之間。
在那個瞬間,項梁奮力掙扎著試圖從泥濘中站起,高高舉起了那面破碎不堪,卻仍在風雪中招展的“項”字大纛。
在那個瞬間,正向秦軍陣中走去的王翦心底猛然一顫,收住了腳步,半側過臉來。
在那個瞬間,王賁劈下了高高舉起的右手,密集的箭雨自從秦軍陣中射出,直撲向陷在泥淖中的楚軍尸體。
在那個瞬間,項超與張良率領的江東子弟兵已越過了垓下,正在近乎瘋狂地向西疾馳著,離項燕自刎的那片沼地只有百里之遙。
……
在那個瞬間,天地間的一切都仿佛靜止了。
公元前223冬,楚將項燕兵敗逃亡至蘄地,在重重包圍中自刎而死,臨終前吼出“楚雖三戶,亡秦必楚”的誓言;十三年后,公元前209年夏,大澤鄉的滂沱大雨中,九百名戍卒揭竿而起,再度借項燕之名打出了抗秦旗號,他們在史書上留下的,則是另一句誓言:
“大楚興,陳勝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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