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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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原
1
公元前210年夏歷七月丙寅日的深夜,暑熱如同夢魘一般,死死籠罩在了巨鹿郡大陸澤畔的沙丘宮。Www.Pinwenba.Com 吧
水天之間一片靜謐,沒有一縷夜風,沒有一聲蟲鳴,就連茫茫一片的大陸澤也沒有一絲波瀾漣漪,平展如明鏡一般,只有一彎清冷的月亮在水面投下了清晰倒影。這月光又透過連綿的宮殿高墻,被窗欞切割成為無數明暗交織的碎片,灑在寢宮之內,其中一片便投射到病榻上,照亮了皇帝的憔悴面容。
長明的燈火仍不知疲倦地跳動著,皇帝的病榻和那大被下的佝僂身體,卻都已盡數消弭在了黑暗中;即使是被月光照亮的面容也極盡慘淡,任誰向那滿是汗水的蒼白面孔瞥上一眼都能看出,生命正在從那副衰老軀體中一點一滴地不斷流逝。
這是始皇帝三十七年的盛夏,皇帝的第五次,也是最后一次大巡狩,即將進入最后一段旅途,而恰是此時,他終于病倒了。盡管整個車隊沒幾人對他的病情真正知曉多少,更遑論敢說上一句,但皇帝心下明白,自己已難逃一劫。
半夢半醒的譫妄恍惚中,皇帝眼前不斷浮現出各式景致,有時是自己幼時長大的邯鄲故居,有時是咸陽北阪連綿的六國宮殿群落,有時是險峻的函谷關,有時是蒼涼的河西高地,有時又仿佛是泰山之巔,自己正俯瞰著腳下帝國的廣袤疆土……這些記憶的碎片紛至沓來又倏忽不見,然而其中一幅圖畫卻越來越頻繁地出現在夢中——湛藍的天穹下,遠處是連綿的青山,近處是茫茫的草原,雪白的穹廬、如云的牛羊星星點點散落其間,萬里長城巨龍般綿延伸向天際,秦直道塹山堙谷直通千里之外的甘泉宮。當清晨的第一縷晨曦從群山背后升起,鮮紅的朝霞涂滿了天際時,微帶涼意的晨風送來了悠揚的號角,一面黑色大纛迎風飄拂,上面那個斗大“蒙”字清晰可辨,大纛下則挺立著一老一少兩名將軍,齊齊望向自己的目光中充滿了興奮……
“九原……”皇帝在心底輕輕叫著。
一個格外刺眼的亮點出現在了天邊,片刻后變成一個遍體通紅的巨大火球,在天際劃過一道火蛇般彎曲粗長的痕跡,皇帝驚愕地認出,那是墜落在東郡的那顆隕石,落地后曾被不知何人刻上“始皇帝死而地分”的字樣,正在詫異之間,隕石卻已越來越近,耀眼的光芒使他不由自主閉上了眼睛。
巨大的轟鳴在耳畔炸裂開來,皇帝再次睜開眼簾,卻發現明亮的天穹綻開了一道巨大的裂縫,無窮的火雨紛紛墜落,陰山草原那一望無際的草海山巒長城直道,關中那連綿的宮殿樓宇城邑民居,同時都陷入了漫無邊際的熊熊大火,一切都在滾滾熱浪中扭曲變形,說不出的猙獰和詭異。伴隨著一聲木料碎裂的喀嚓巨響,皇帝看到那面“蒙”字大纛盤旋著翻滾著徐徐落下,迅速湮沒在紅色的浪潮之中……
“九原——!”情急之下,皇帝撕心裂肺地大叫著。
沒有回答,一切都歸于永久的沉寂。
……
“父皇!”
“陛下!”
久久的寂靜中,皇帝聽到耳畔兩個聲音同時喊道,它們一個脆亮一個尖細,卻同樣充滿了惶急。
扶蘇蒙恬么?不對,他倆還在九原,不是他們。朕本該親往九原去見他二人,本該當著所有將士臣工的面,將扶蘇真正立為儲君;惜乎目下病情這般沉重,怕是再難趕路了;丞相也勸過朕下一道詔書,命他二人來見朕,朕卻是多日昏睡,根本寫不得這般詔書,這才延宕到目下。可若不是扶蘇蒙恬,卻又能是誰……
“父皇,你醒了么,醒了么?你看看兒臣!兒臣守在父皇身邊!父皇何等的病痛,都有胡亥替你擔著!……”那個脆亮的聲音哭喊道。
呵,原來是朕那少子。此番巡狩,他求朕帶他出巡,朕本不愿,架不住他軟磨硬泡,終是答應了,碎崽子雖已加冠,又有趙高為老師教導,卻仍懵懂混沌得如那總角小兒一般,目下難得這般孝心……
“陛下,趙高去將丞相請來,可否?”那個尖細的聲音低聲道,語氣中滿是惶惑和恭謹。
趙高,是趙高啊。朕在瑯琊發了一次病后,遣蒙毅秘密趕回咸陽,本該蒙毅掌管的印璽便交趙高兼領。這多日來自己日夜昏睡,可只要偶有醒過來的片刻,都能聽到趙高的聲音,顯是寸步不離朕的左右。說來也是,朕少時便和他一同在邯鄲長大,他跟在朕身邊四十余年,不知多少回救過朕的性命,也立下過不知多少功勞,雖說不如李斯,不如王氏蒙氏,可若非出身卑賤,若非身為內侍,若非自家甘愿侍奉朕,趙高又怎會僅是個中車府令?趙高,確是我大秦的能臣,確是朕的忠仆……
諸般幻象漸漸消失,皇帝感到自己的神智重又清明了起來,身體似乎也恢復了些許氣力。不由得輕輕開口,多日來頭回說出了一句清晰話語:“趙高,扶朕起來……”
“父皇!”
“陛下!”
胡亥和趙高的嗓音中都添了一絲驚喜,兩人同時伸出手,將皇帝輕輕扶起,讓他斜倚在榻上。皇帝微睜開眼,很自然地把目光投向窗外的月色:“這是,何處?不是平原津了?”
“陛下,這是沙丘宮。”趙高輕聲道。
“沙丘宮……當年趙武靈王,可是死于此?朕當年掘孔子墓,那墓中讖語所言之沙丘,可是此處?”皇帝的目光中多了一絲迷惑。
“陛下,陛下!”趙高大驚失色。
皇帝疲憊地笑了:“怕個甚!朕想通了,既然終究不能長生,便須直面死事了。”
“父皇,郎中令不是回雍城還禱山川,為父皇祈福了么?父皇定能挺過去!”胡亥口中雖是這般說著,淚水卻仍溢滿了眼眶。
傻孩子,也只你以為郎中令是去還禱山川,隨朕出巡的大臣們誰看不出,蒙毅是要將朕的病情密報二馮,隨他們一同鎮服咸陽。
皇帝這樣想著,卻并沒有說出口,只是慈愛地抬起手,輕擦去了兒子眼角的淚水。
你阿兄扶蘇,父皇怕是見不到了;你長姊惟嬴也遠在咸陽,同樣見不到了。好在總算還有你這碎崽子守在身邊,朕還不算太孤單……
皇帝無奈地搖了搖頭,只覺眼眶一陣酸澀,然而幾乎是立刻便恢復了平靜,心頭開始盤算起立儲善后的謀劃:無論是自己去見扶蘇蒙恬,還是將他二人召到眼前,都來不及了;自己能否挺過今夜,都是一個大大的未知;目下這片刻的清明,怕便是自己最后的回光返照了。既如此,自己唯一能做的,便是抓緊這最后時機,為扶蘇寫下一道遺詔。然則若僅憑一道遺詔,卻難保扶蘇順利繼位,須知以秦國歷來的立儲法度,都是廟堂大臣同皇族元老們公議,君王自家很難獨斷;況且扶蘇與廟堂政見分歧尚在,果真自己獨斷傳承,極可能引發廟堂乃至天下的不滿,反倒會平添阻礙……無論如何,廟堂共議這道程式不能省卻。既如此,不如這般寫:仍由蒙恬領兵,扶蘇回咸陽主持自己的國葬,再由他召集大臣及皇族元老,共同議決擁立二世!以扶蘇多年來積累的巨大人望,秉持公心的三公九卿們不會不支持他即位,只要他們盡皆秉持公心,盡皆秉持公心……
心念及此,李斯的身影又幽靈般浮現在了心頭,皇帝的目光陡然陰郁起來。
“陛下!趙高去請丞相前來,可否?”看到皇帝振作了些許,趙高大著膽子,將方才的請示又重復了一遍。
皇帝遲疑了一瞬,堅決地搖搖頭,又轉向自己的幼子:“胡亥,你且出去,將其他內侍侍女也帶出寢宮,莫叫任何人進來,丞相也不行——趙高,你留下。”
眼見最后一名內侍也消失在了寢宮入口的黑暗中,皇帝閉目養神了片刻,積蓄起了些許力量,再度睜開眼時,目光中重又恢復了帝王的威嚴肅殺。
“趙高,朕欲寫一道詔書,詔成之后,你須封存于符璽密室。朕若去了,即刻送往九原,送到皇長子手上……”
“趙高明白!”
“若有差池……”
“趙高九族俱滅!”
皇帝滿意地點了點頭,還不待開口,趙高已經一陣風般卷來了書案,毛筆朱砂白絹一應俱全,又小心將皇帝攙到了書案前。
毛筆輕輕滑動著,一個又一個鮮紅秦篆落在了白絹上:
以,兵,屬,蒙,恬……
手中的筆,正是當年蒙恬親手制成的毛筆,他只做成了兩支,一支給了自己,另一支給了李斯,想到這里,皇帝心頭不禁涌起一陣悲欣交集的酸澀和溫暖:蒙恬,你我相知數十年,雖為君臣實同摯友,而今,朕先走一步了,帝國的將來,便交給扶蘇和你了,朕信得過你等,只要你等接過這副重擔,必將比朕做得更好……
與,喪,會,咸,陽,而,葬……
扶蘇,父皇的后事,你都能辦好吧。
想起皇長子,皇帝心下隱隱泛起了一絲愧疚。入九原軍多年,扶蘇的優秀天下有目共睹,以致獲得了“剛毅武勇,信人奮士”的口碑,分明是幾近完美的儲君人選,自己卻如何延宕到目下,還不明確立他為儲?是了是了,之所以如此,是因廟堂議決坑儒之時,扶蘇勸自己放過儒生們,自己一時暴怒,一道詔書將他貶回了九原……可細細回想起來,自己果真就對么?扶蘇果真就錯么?便是扶蘇果有錯處,值得對他那般重罰么?那段時日,自己若能克制住怒火,備細與他講述坑儒的必要,以扶蘇的明銳,焉知不會幡然醒悟?太尉后來不就是這般做的么?扶蘇聽了,不是再無怨言了么?
不期然間,皇帝的耳畔又響起了太尉王賁的聲音:
“……以臣之見,若皇長子果真繼位為二世,以蒙恬輔政,繼續行法治大道,再行輕徭薄役、休養生息之政,則秦政必將永固!”
王賁,你沒說錯,遲遲不立儲,確是朕的一大錯失。朕雖是聽了你的話,然則看自家病情,此番卻還是晚了。上蒼給了朕足足三十年,朕卻一再錯過,目下已時日無多,若再有閃失,身后事怕也真要如趙武靈王一般混亂了……偏生此時,那些既讓朕放心又能獨當一面的重臣,全都不在身邊:二馮與蒙毅都在咸陽,防備肘腋之亂;扶蘇蒙恬都在九原,怕是連朕的病情都不知曉;王老將軍與你王賁,你父子二人,也是一個早早撒手去了,一個留在頻陽養息,也不知你傷勢病情可好些否?你等父子只要有一個還在,哪怕不在朕的身邊,朕都可以放心去了。是也,你王氏還有王離,碎崽子雖還年輕,青澀了些許,可若假以時日多加錘煉,定不會墮你王氏威風,他當與蒙恬一樣,共同成為扶蘇的左右臂膀。他與惟嬴本就兩情相悅,惟嬴也老大不小了,朕若能重回咸陽,第一事便是立扶蘇為儲,第二事便是將惟嬴嫁與王離……
“……會同大臣元老,議立二世皇帝?!?/p>
劇烈的頭痛打斷了皇帝正要寫下的這句話,突如其來的眩暈使他直挺挺向后倒去,手中的大筆也隨之跌落在地;與此同時喉頭一甜,他陡然噴出了一口溫熱咸腥的鮮血。
“陛下!”一旁侍立的趙高連忙撲了過去,一把攬住皇帝枯瘦的身軀,手也猛然掐上了人中。
皇帝緩緩睜開眼,雙目已是一片血紅,周身如風中的枯葉般劇烈顫抖著,他伸出顫巍巍的右手,目光投向那桿摔落在地的大筆,趙高剛要轉身拾筆遞他手上,卻猛然感到自己的臂膀被攥住了。
“詔書,一定要送到九原……”皇帝痙攣的右手死死抓住趙高的胳膊,力氣大得驚人,仍然掛著血絲的嘴角艱難地一張一翕著。
“陛下放心,陛下放心!”看到皇帝臨終前的慘相,趙高登時痛哭流涕。
“送到,九原……”皇帝的聲音漸漸低沉下來。
“記住了,記住了!……”趙高流著淚拼命點頭。
皇帝仰起頭,極力分辨著方向,不期然間,他從窗欞一角的夜色中辨認出了北辰,于是向著它伸出了自己干枯的手臂,仿佛想要抓住什么物事。在這人生的最后一個瞬間,他的目光穿越了窗欞,穿越了沙丘宮高高的宮墻,疾速飛過萬水千山,終于看到了那片遠在數千里之遙的土地,那是最后一次巡狩的預定終點,也是他人生的預定終點。在那里,皇帝仿佛看到了壯闊廣袤的陰山大草原,看到了天下最巍峨雄偉的長城和秦直道,看到了那承擔著整個帝國安危的三十萬九原軍,看到了他幾十年的兄弟蒙恬,看到了他的皇長子、未來的秦二世扶蘇……在那一方他從未去過卻又魂牽夢縈的土地上,他看到了他帝國的未來。
“九原!”皇帝血紅的雙目陡然放射出凌厲的光芒,面孔已完全扭曲,語氣也隨著劇烈喘息變得斷斷續續,“記住,九原!……”
趙高已經哽咽得說不出話了,只能哭泣著連連點頭。盡管如此,皇帝卻仍沒有放心,他再次挺直了身子,用盡全身力氣,喊出了自己最后的遺言:
“九原——!”
2
“九原!……”
撕心裂肺的長號穿透了沉沉暮色與茫茫大雨,半夢半醒的王離陡然睜開眼睛“呼”的一聲坐起來,大口大口地喘息著,額頭已滿是涔涔汗水。
是夢吧,該是夢。可夢中的一切如何這般清晰,仿佛自己身臨其境一般?
王離抬起手,輕擦去額頭的汗水,只覺身子不由自主地顫抖著,上下牙也不住打著戰。他抱住頭,方才夢中那各種各樣的聲音同時涌上心頭,在耳畔不住回蕩著:
“前至沙丘當滅亡……”
“始皇帝死而地分……”
“阿房阿房,亡始皇……”
“渭水不洗,口賦起……”
“亡秦者胡也……”
“東南有天子氣……”
“楚雖三戶,亡秦必楚……”
……
在這些形形色色的聲音中,王離分明聽到了一個女人般的嗓音,那是當年自己趕回咸陽時,在華陰縣平舒道見到的那個陰影的聲音,他仿佛看到他幽靈一般佇立在自己的床前,面孔隱藏在黑暗中,只有一雙眸子如暗夜中的寒星般閃爍著點點光亮;他仿佛聽到鑾鈴的清脆響動聲中,他輕聲說道:
“今年祖龍死……”
王離閉上眼,夢中的那一幕幕畫面重又浮現在了心頭:那顆去歲墜落到東郡的隕石不知何故重又從天而落,伴隨它的是遮天蓋地的火雨紛紛降下,形形色色的魑魅魍魎橫行人間,無數鮮血匯集成的海浪,如同上古洪荒的大水般滌蕩席卷了整個天下……到處是殺戮,到處是毀滅,種種景象遠甚于他親身經歷、親眼目睹過的任何一場慘烈大戰。
那一幕幕慘景中,最后凝固在記憶中的,還是皇帝臨終時的景象,王離仿佛看到他直挺挺地倒在榻上,顫抖的燈火在那扭曲變形的臉頰上透出變幻不定的古怪映像。他的臉色已變成鐵青,嘴角、須髯和前胸都已被鮮血染紅,中車府令趙高和少子胡亥久久伏在他的身上慟哭著,卻始終無法阻止那具軀體逐漸冰冷,只有那雙眼睛,那雙仍然放射出凌厲光芒的眼睛,依舊死死望向北方,望向自己所在的九原……
自然,還有那一聲撕心裂肺的長號,久久回蕩在耳畔:
“九原!……”
一聲粗重的喘息,王離睜開眼睛,竭力想要擺脫這沉甸甸壓在心頭的噩夢。
他環顧四周,看到一切都沒變,仍舊是熟悉的軍床,熟悉的軍帳。無盡的黑暗中,只有道道電光不時透過軍帳,偶爾照出帳中各色甲胄兵刃的輪廓;他再側耳傾聽,只能聽到暴風驟雨的肆虐,滾滾沉雷的轟鳴,偶有牛馬牲畜不安的嘶鳴夾雜其間。
蹣跚著下了軍床,王離胡亂披上戰袍來到軍帳門口。剛撩開帳簾,一陣夾雜著雨點的疾風便將他猛然推擠得倒退了兩步,軍帳入口的氈毯帳簾連同他全身上下,陡然變得濕漉漉一片。
王離沒有退縮,依舊雙手揪住帳簾大步上前,向著帳外連綿的營地放眼望去,一顆心不禁撲撲跳起來。
幽暗的天穹不時掠過道道閃電,在重重疊疊的云層中鐫刻出各種猙獰怪誕的紋路,也照亮了天地間那詭奇又瑰麗的一幕。茫茫暴雨織成一片厚重雨簾,緊緊包裹住了連綿的陰山、形形色色的軍帳、巨龍般逶迤的萬里長城和壯闊筆直的秦直道。肆虐的風暴卷來了暗潮般的雨水,卷走了無數草木和枝葉,連綿軍帳前的串串風燈不見了,一團團的篝火不見了,就連陰山腳下幕府行轅那徹夜不熄的長明燈火都不見了,舉目四望,只能看到一片令人膽寒的黑暗,只能看到一片使人心悸的混沌。眼前的景致使王離想起傳說中的那片大海,那里的天穹永遠幽暗凄迷,那里的海面永遠洶涌澎湃,那里永遠是暗夜和嚴冬,那里永遠沒有陽光和生機。
狂風暴雨中的陰山草原,分明變成了極北苦寒之地的北溟。
盡管營地尚無意外,王離卻仍不能安心,他返回帳中穿好戰袍佩好長劍,又披上蓑衣戴上竹笠,冒著風雨出了軍帳。眼見自己的幾名侍衛仍堅守在崗,他贊許地向他們點頭,褒揚了幾句,又摸索著繞到軍帳后面,剛接近馬廄便聽到丹骎一連串的響鼻,聲音中充滿了不安。
雖是心下詫異,王離卻仍緩步上前伸出雙手,試圖摟住自己坐騎的脖頸,使它安靜些許;然而恰在此時,又一道閃電劃過了天幕,丹骎竟是突兀人立而起,一雙前蹄險些將王離踢個跟頭!
多年馴順的坐騎竟會這般一反常態,這讓王離萬萬沒有想到,他雖未被踢倒在遍地泥水中,卻也著實大吃一驚,忙一把扯住了它的韁繩。
這時,他聽到身后的遠方遙遙傳來了一陣沉悶巨響。
那不是久久翻滾的雷聲,而是類似山洪暴發的響動,王離急急扭頭,借著又一道電光依稀看清,遠方那條巨龍般的萬里長城,陡然崩裂開了一個巨大的缺口!
——長城崩塌了!
“不好!”王離大驚失色,未及多想便飛身跳上了丹骎的脊背,骨笛聲隨即刺穿了茫茫雨幕,回蕩在了九原大軍的營地上空。
黎明時分,暴風雨終于止歇了。
忙碌了一夜的工匠民夫們佇立在遍地泥水中,人人都因凍餓疲憊而面色發白,望著破損的長城墻身愣怔著出神。據在場幸存的工匠們報說,昨夜的暴風雨中,一道霹靂化作了一個巨大火團,猛然墜落在即將竣工的長城城垣上,只聽一聲撼天動地的巨響,磚石夯土混合著雨水驟然匯成了泥石流,呼嘯著從天而降,瞬間淹沒了長城腳下的十數頂帳篷,吞噬了近百名沉睡中的民夫工匠,整個營地頓時大亂了起來;盡管裨將王離及時趕到,率領著士卒們奮力營救了大半夜,可那些民夫工匠們休說活口,便是連一具尸體都沒能找到,近百條性命就這樣煙消云散了,仿佛從未在世間存活過一般,只有城垣上開裂的那道巨大缺口依舊觸目驚心地展現在所有人面前,森森然昭示著昨夜那一幕的慘絕人寰。
“詢問死難弟兄的姓名籍貫爵位,登錄造冊后一并報蒙將軍,以便撫恤家人?!蓖蹼x在沒膝的泥水中艱難跋涉著,聲音也低沉了不少。
“諾。”一旁的軍吏應道,雙腿將泥水蹚得嘩啦啦直響。
“重新調集人力修補缺口。民夫工匠已多有怨言,若不盡快建成長城、遣返民力,日久不知會生何等事端。”
“諾?!?/p>
“……告知所有人,以后宿營盡量遠離長城,在高處扎營。”片刻的思忖之后,王離又補上了這一句。
看到軍吏第三次應了聲“諾”,王離也點頭示意,然后走向民夫工匠們的那片營地,想對他們撫慰上幾句。然而當他走近其中一座大帳時,一陣嘶啞低沉的歌聲便遙遙傳來:
生男慎勿舉,
生女哺用脯。
不見長城下,
尸骸相支柱!
……
王離收住了腳步,屏住呼吸,靜靜聽著帳中的低聲議論。
“昨夜那暴雨,定是上蒼憐憫我等落的淚!”一個粗重的聲音道。
“連上蒼都動容了,廟堂卻仍舊壓榨民力,不知這鳥徭役何時止歇?”另一人嘆息道。
“快了,快了?!钡谌齻€人輕聲道,“萬里長城不是就快合龍了么?只要一竣工,我等便能歸鄉了!而今廟堂畢竟清明,皇帝也畢竟是雄主,絕不致逼得黔首活不下去!”
“怕是沒那等好事!便是長城修完了,莫忘了還有直道!還有那阿房宮與驪山陵!我等仍不得輕閑!”
“娘的,果真沒活路了么……”大帳中響起此起彼伏的嘆息。
“你等聽過那孟姜女之事么?”片刻的沉默后,又一人重新開了口。
“知曉知曉!”足有三四個人同時叫道,“若此事當真,昨夜長城崩塌,豈不正應了這傳聞么?”
“莫亂講!”一個蒼老的聲音滿是不快,“這孟姜女乃春秋之時的傳言,她那夫君也不叫萬喜良,卻叫范杞梁,乃是齊國將軍;孟姜女哭塌的長城,也非我等修的秦長城,卻是齊長城。這般傳言,定是書生從史書里摘出來,改頭換面編派到當今,用來誹謗秦政的!”
“原來如此……”大帳中一片恍然大悟。
“莫說了莫說了!凡憂者,皆須得酒而解,我等以酒灌之了!”蒼老的聲音呵呵笑道,“來來來,喝酒喝酒,老夫偷藏的馬**,只此一囊了!”
這一句顯然使帳內活躍了不少,民夫們重又說笑了起來。陶盞碰撞的聲音、酒水傾倒的聲音混雜在一起,濃濃酒氣也隨之彌散開來。
王離沒有再向那座大帳前進,而是重又轉身走向長城,步伐和心情一樣沉重,臉色則和灰蒙蒙的天穹一樣陰郁。
自頻陽返回九原到目下,已將近兩年了。兩年來九原軍雖是無戰,軍務卻并不少,單是長城秦直道這兩大工程就足夠整個幕府忙碌,兩年下來,近百萬民夫工匠們日夜辛苦勞作,不知傷亡了多少人,終是將長城大體修好了;秦直道雖未全數修完,大半路段卻也可通行,只要再奮戰個一年半載,完工并非難事。到那時,萬千黔首終可歸鄉了,只要沒有大的戰事,自己也當能回趟咸陽,再順道回頻陽老家看看父親,那時皇帝和父親,該當能答應自己與惟嬴的婚事了……想到這里,華陽公主的面容隨之浮現在了眼前,王離情不自禁笑了笑,右手不由自主地按在胸口,隔著戰袍按住了那掛在胸口的半塊玉璧,心底也隨之泛起一絲甜蜜。
然而這甜蜜僅是轉瞬即逝,想起父親,王離心緒又沉重了起來。剛回九原那段日子,他每月都要給父親寫一封家書,一則報告軍務,二則問訊父親身體與家中諸般景況,可往往是送出兩三封家書,父親才回一封,語句也歷來極是簡練,常是三五句話便打發了自己。王離明白,父親一則不想讓自己分心,二則也確是因他不愛與旁人多說這些瑣細閑話,哪怕是自己這個兒子,無奈之下只得轉給母親寫信。阿媼的回信倒是詳細了許多,可看她的描述,王離更是放心不下:阿翁病情一日重似一日,連走動都很是艱難,卻終日守在大父墳冢前沉思著,兩年下來已是瘦骨嶙峋極盡憔悴,怕是只能撐得一時是一時了……阿翁這般病重,偏生自己人又在九原,不能趕回去盡孝,卻是情何以堪?
王離大體能猜出,父親牽掛的究竟是甚——和自己一樣,他也在憂心天下局勢。兩年間,盡管復辟暗潮已大大蟄伏,可各地謠言反而更加層出不窮,當年自己親耳聽到的那句“今年祖龍死”,早已不知何時傳遍了天下;去歲夜空中又出現了熒惑守心的異象——熒惑(火星)停留了在心宿位置,久久不肯離開,星象家都說這一天象預示著中原將有大劫難;最令人難以置信的是,熒惑守心剛完,又有一顆隕石夜深之際墜落到了東郡,翌日有黔首過去看時,竟發現隕石已被人鑿掉了一大塊,石面上還刻了一行大字:始皇帝死而地分!奉命前去查勘的御史逐一訊問周遭民戶,卻是全無線索,只得依據連坐之法,將那些黔首全數斬首……除了這幾事外,還有那“東南有天子氣”的傳言,還有那孔子墓中的讖語,更不用說早些年那方“亡秦者胡也”的石刻……
凡此種種,無一不讓王離心緒難寧。王離很是清楚,若僅只復辟世族們編造出的幾則流言,那便無須太過在意,父親任太尉后幾次大規模懲治,復辟貴胄已遠不成氣候,只要大局穩定,絕無可能掀起風浪。讓王離擔憂的,還是天下黔首的民心,父親對自己講過,蒙將軍也對自己講過,皇長子同樣對自己講過,自古大政根基在野不在朝、在民不在官,只要萬千黔首擁護秦政,秦政便絕無敗亡之理。然則數年下來,黔首們也開始生發出諸多怨言了,若再不及時調整國策、實行寬政,大秦的根基怕是真要開始動搖了。盡管父親早在兩年前便向皇帝提過此事,可兩年來皇帝和咸陽廟堂仍沒能更改國策,或者不如說,尚未來得及更改,畢竟長城與秦直道都是國之命脈,斷然不能半途而廢,看目下這局勢,廟堂縱然有心休養生息,也只能硬著頭皮將這兩大工程全數修完再做計較,然則那時,天下會不會更加民怨沸騰,以致大局無可挽回?……
大勢這般嚴峻,也難怪父親終日憂思了。
“將軍!蒙將軍有請!”
軍吏的聲音拉回了王離的思緒,恰在此時,一陣冷風迎面拂過,一滴冰水也隨之滴到了臉上,他猝不及防打了個寒戰,不由自主地抬起頭,望向山雨欲來的天穹。
“又要下雨了么?”王離喃喃自語道,不由自主加快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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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軍幕府中,九原將軍蒙恬盯著書案上密密麻麻排開的十數條細長木牘,久久枯坐著。
這些木牘,是近一年來那些國事快報的匯總,由胞弟蒙毅定期發來,上面無一例外記載著皇帝此次大巡狩的行程。蒙恬從這些書信中得知,皇帝在十月歲首之際自咸陽動身,隨行幾名大臣是左丞相李斯、郎中令蒙毅、奉常胡毋敬、衛尉楊端和,右丞相馮去疾、御史大夫馮劫則留守咸陽,負責處置慣常政務。皇帝的龐大鹵簿一路向南抵達云夢澤,又東經江南地沿海折向北方,再度來到瑯琊時,不期然與出海多年的徐福重逢了,皇帝并未因焚書坑儒之事問罪于這位方士首領,而是再度給了他大筆財貨與數千童男童女,命他繼續為自己出海求仙……手頭的最后一封書信,正是由瑯琊發來的,蒙毅在書信結尾含混寫道,皇帝日前發了一次病,遣自己趕赴關中、還禱山川,日后便由兼領符璽的中車府令趙高接替自己,繼續向天下昭告巡狩行程。這封書信還是五月發出的,兩個多月過去了,再沒有任何只言片語傳到九原;可恰在昨日,新調到上郡的老將楊翁子突然快馬急報,說巡狩車隊已過了河西高地,沿秦直道一路南下,抵達了云陽甘泉宮!
楊翁子說,自己的族弟楊端和作為整支巡狩隊伍先導,已于旬日前同自己接洽,說目下皇帝病重,須兼程趕回咸陽,為免波折便不再召見沿途郡守縣令,你等只需在沿途驛站備好諸般糧草即可。楊翁子大惑不解,說自己雖統領上郡兵馬,卻仍歸九原將軍轄制,如此大事不報九原將軍么?楊端和卻是吞吞吐吐,只說莫報蒙公了,兄只知會郡守與郡內縣令便是。楊翁子還想再問,楊端和已正色道,此事莫再多問,兄只管照辦便是。楊翁子雖從族弟的神色間察覺出諸多異常,可見他手中詔令確是蓋著皇帝印璽,諸般手續更是齊備,自己再問顯然多事,只得不吭聲了??伤妥咦宓芎笏肫?,上郡囤積的糧草只能勉強夠郡中自用,盡數供給巡狩車隊后,自家便一點不剩了,倒是九原郡毗鄰河西高地,郡中糧草尚算豐厚,又兼秦直道修了大半,運糧極是便利。萬般無奈之下,他送走巡狩車隊后還是將前后事由盡數報告蒙恬,向他借糧了……
蒙恬抬手按住了額角,一團疑云在心底郁積得越來越厚重:皇帝病情竟那般嚴重了么?在瑯琊第一次發病后,皇帝遣蒙毅回關中,名義上雖是還禱山川,可蒙恬一眼便看出這不過是示形障眼之法:若純然是祈福之類事由,奉常胡毋敬豈不更加適合?身為樞要大臣,蒙毅又豈能因這等縹緲事由離開皇帝身邊?盡管胞弟沒提過一句自己肩負的使命,但蒙恬仍能猜出,他必是要回咸陽安穩朝局!
可若果真這般,那便再度證實了皇帝病情的嚴重。
順著這條線理下去,蒙恬更加心神不寧:皇帝若在齊地已然病重,合理路線便是沿燕齊馳道折返回關中,可令自己意想不到的是,鹵簿車隊竟突然出現在了上郡,走上了秦直道!若是這般,皇帝的巡狩路線必是由齊地折向西北,連過濟水、大河、洹水、漳水,經巨鹿、恒山、太原三郡抵達上郡,這條路線荒僻艱險,卻是自齊地來九原的必經之路,完全可以斷定,皇帝就是要來見自己與扶蘇!若已然病重,卻還是那般克難克險前來九原,這能說明甚?定然是皇帝自覺時日無多,想要立儲善后!
然而,當巡狩車隊終于抵達上郡、即將踏上秦直道時,卻又如何突然南下折返咸陽了?皇帝費盡千辛萬苦,如何咫尺間又與自己擦肩而過了?縱然咸陽突然生變,需皇帝盡快趕回,他也當召自己與扶蘇南下,至少也當發來詔書說明境況;縱然皇帝一時病重昏迷,守在他身邊的丞相李斯難道也沒任何說辭么?整個大巡狩的車隊,對自己這個手握重兵的大將、對扶蘇這個最可能的未來儲君,如何突然不聞不問、聽之任之了?
驀然間,一個可怕的念頭陡然涌上心頭:皇帝已經……
一陣眩暈猛然襲來,蒙恬只覺眼前一黑,忙伸出雙手撐住身前的書案。
“蒙公,撐??!”一個年輕的焦急嗓音在耳畔響起,兩只有力的大手也扶上了肩膀,蒙恬這才一聲嘆息緩了過來,輕輕睜眼,看到了皇長子扶蘇的一雙淚眼。
“此事疑云重重,皇長子寧不欲親見陛下一面?”
“去,自然要去!扶蘇不親見父皇,決然不能安心!只是……”扶蘇說到這里突然打住,片刻沉默后發出一聲憤懣的長嘆,輕拭去了眼角的淚水。
望著皇長子的一臉躊躇,蒙恬不易察覺地皺起了眉。和兩年前相比,除卻因忙碌軍務而黑瘦憔悴了些許,扶蘇外貌并無多大變化,為人處世同樣無多大變化,可蒙恬還是注意到,皇長子眉宇間添了一縷憂思。他沒了往日的飛揚明銳,舉手投足間不覺多了一種沉郁內斂,可這并非久經戰場磨煉的穩健沉雄,卻是驟遇挫折之后的頹喪消沉。蒙恬始終也想不通,皇帝雖將扶蘇貶回九原,可仍命他為監軍,應該說此中意思很是清楚——既向天下表明,廟堂反復辟的大政方略不會有所改變,同時也更表明,對皇長子的信任并未動搖,以扶蘇的明銳,不可能體會不出皇帝的苦心,可他如何還是這般郁郁寡歡?即便是方才自己向他說出了心底的擔心,他縱然忘形失態地大吼著不會決然不會父皇一定沒事,卻還是只在軍帳中焦急地團團轉,竟想不到要親去甘泉宮求見父皇……
——“蒙公,扶蘇自然想去,然則心下卻有兩憂。”扶蘇的一聲長長嘆息將蒙恬思緒拉了回來,“其一,憂心天下口舌非議。蒙公也知,父皇近年來多有壞法之舉,太尉也曾勸諫過,若扶蘇并未奉詔便貿然求見,父皇縱肯見我,天下人卻又將如何看待父皇,如何看待秦政?豈不又使秦政再次松動么?”
“其二呢?”
“其二,此事不能再牽連蒙公。我大秦兩大軍旅世家,蒙氏王氏,都是三代為將,而今兩位老將軍都去了,太尉又是重病在身,王離還欠火候,天下名將唯余蒙公一人,不能再有閃失了,蒙公縱然不為自身,也要為三十萬九原軍思量,也要為大秦社稷江山思量!”
“老臣已有謀劃?!泵商竦幕卮饦O盡簡潔,不等扶蘇說話,走出幕府一聲高叫:“請王將軍進來!”
片刻之間,一陣嗵嗵腳步聲混雜著水花四濺聲急速傳來,王離一頭闖入了幕府行轅中,頗有些煩躁地朗聲高叫:“蒙將軍,我……”
看到蒙公和皇長子同樣陰沉的面容,他陡然打住了話頭。
蒙恬盯住不知所措的王離,語氣前所未有的凝重:“王離,目下有一重大使命,須你親去辦理……”
朝陽初升,大草原的盡頭,壯闊的秦直道向正南方伸展得無邊無際。
遙望著這條筆直如矢塹山堙谷的大道,跨在丹骎背上的王離任由思緒飄飛著。盡管各段路尚未完全連接到一起,整條直道卻仍大有氣象,由此一路向南,以丹骎腳程,疾馳上四五日便可抵達關中,父親在那里,阿媼在那里,惟嬴也在那里,見上他們一面并非難事,可自己終究重任在肩,趕到甘泉宮后便須立即折返回來,只怕不及見他們了;更何況,王離也明白此番自己肩負的重任有何等緊要。
蒙公并未對自己有半點兒隱瞞,備細講了種種疑點和自家擔憂,王離至今還記得,猛聽到皇帝可能薨去的消息時,自己嚇得大氣都不敢喘一聲,蒙將軍越說自己越覺脊背發涼,那一夜夢中的種種景象一同涌上了心頭。說到最后,蒙將軍講出了自己的謀劃:一方面,以稟報長城竣工為名,由自己出面去求見皇帝,探視病情,請皇帝早日北上九原巡視邊防;另一方面,皇長子以督導糧草之名自九原來到上郡陽周城,同楊翁子將軍會合,隨時做好南下準備。王離明白蒙將軍的心思:頻陽王氏三代為將,深得陛下信任,自己也同樣很得陛下照拂,只要陛下還健在,只要并未神志昏亂,聞聽自己求見便斷無拒絕之理,而只要能親見陛下一面,無數疑團都可迎刃而解!
除此之外,蒙將軍思慮周全,又留了后手:一旦主事大臣百般推脫,不肯讓自己見皇帝,則馬上便是連環謀劃——自己遣飛騎回上郡報信,同時守定甘泉宮,皇長子蒙將軍接報后也親來探視皇帝病情,無論何人阻擋,都要硬闖進宮面見皇帝!
自然,這些都是為防萬一之舉,無論王離自己還是皇長子,甚或蒙將軍本人,都不愿這般,又不得不這般。眼見一切準備都已就緒,自己明日便要上路了。無論如何,都只能看此番出使的結果了……
心念及此,王離扭頭轉向身后的蒙恬和扶蘇:“將軍、監軍,王離去了?!?/p>
扶蘇拱了拱手:“王離,多有辛勞了?!?/p>
“記住,一定要見到皇帝。”蒙恬同樣拱了拱手,似乎欲言又止。
王離還了一禮,看到蒙公的目光時,他已明白了他那并未說出口的意思——活要見人,死要見尸。
4
自九原出發后的第三日,王離趕到了甘泉宮。
這片行宮位于云陽縣西北八十里的甘泉山上,既是秦直道的起點,又距咸陽頗近;又因是建在山巔,夏日里此地極盡涼爽清幽,實是避暑的上佳去處,此時正是盛夏,皇帝鹵簿在此駐扎也再合適不過。
只不過趕到甘泉山下時,王離察覺出了些許異樣。
甘泉山下黑壓壓的車馬儀仗行營遙遙可見了,王離曾親身參加過大巡狩,對皇帝鹵簿極是熟悉,只遠遠瞥去一眼便知確是皇帝行營無疑,一時振奮中又大是忐忑,既盼著早日揭開謎底,又怕那謎底當真是自己最不愿見到的。
號角的嗚咽聲中,前面的行營中閃出一隊飛騎,向王離馬隊奔來,當先一名百將高叫了一聲“來者何人”,卻是帶著濃重的鼻音。
“九原軍裨將王離!奉九原將軍、監軍皇長子之命,稟報長城竣工之事!”
“王離?!”那名百將聲音中透著驚喜,轉眼便趕到了面前。
“駱甲?”看清對方面貌時,王離同樣又驚又喜,這駱甲也是當年和自己同一批的郎中之一,兩人彼此也還相熟,與他稍事寒暄了兩句便表明了自家來意,駱甲則遣騎士飛馬回報。等候行營回信的片刻間,王離好奇地問起他聲音如何這般沉悶,鼻塞了一般,駱甲一聲苦笑,抬手從鼻中扯出了兩個麻布纏成的鼻塞。
“上至李斯丞相,下至我等郎中內侍,人人離不開這物事?!?/p>
“卻是為何?”
駱甲剛要答話,不料一股微風從行營方向迎面刮來,一股濃烈的腥臭頓時撲上了鼻頭,整個馬隊猝不及防,接連響起了此起彼伏的噴嚏咳嗽,戰馬也紛紛嘶鳴噴鼻,王離更是被熏得眼前一暈,淚都流了出來,死死揪住韁繩才沒從丹骎背上跌下;再看駱甲和那些郎中們,人人都掏出一方汗巾捂住口鼻,胯下的戰馬也早就蒙上了兩只鼻孔,顯是早有防備,直到腥臭氣息稍減,駱甲這才將汗巾移開,憤憤罵了句:“狗日的,何時能挨到頭!”
“這臭氣,哪來的?到底何物?”王離皺眉問道。
駱甲沒有答話,只是向著甘泉宮方向指了指,沒好氣地答了句:“鮑魚,足有十好幾車?!?/p>
“腌咸魚?要那物事做甚?”
“莫問莫問,我等也不知,總歸丞相下令沿途搜求便是了?!瘪樇滓荒樉趩蔬B連搖頭,“這幾日天氣漸涼,臭氣已沒那般濃,我等剛由沙丘宮啟程時正是盛夏,日頭一照,頂風臭十里,休說拉那臭魚上路,稍稍靠近都是誰聞誰吐!最后衛尉無奈,只得命弟兄們每個時辰輪換一次,還許諾回咸陽后個個晉爵,便是那般,照樣沒人愿拉那些臭魚!”
“那你等這一路,如何熬下來的?”
“好在丞相有辦法!”駱甲語氣里滿是欽佩,“當時丞相一邊搜求鮑魚,一邊將車隊太醫盡數請來會商,配了兩方藥劑,一方命眾人服飲,另一方浸上麻布蒙住口鼻,車隊這才無事!你等也須稍候片刻,待車隊送來藥汁,服下后再去甘泉宮!”
王離本想向駱甲打探一番皇帝的病情,可看他顯是心事重重,心知縱然開口也不會有回答,反倒徒惹反感,只得強壓下了滿腹狐疑。說話間一輛大車吱嘎著開到近前,眾人按醫師的分派飲下車載的藥汁,頓覺清爽不少,再學著駱甲等人的模樣蒙住坐騎和自己的鼻子,這才重新排好隊列,向著行營沓沓去了。
許是藥汁的作用,盡管迎面而來的惡臭越來越濃,王離等人卻無方才那般不適了。行營越來越近,王離已認出了那些插有五色旌旗的戎車,還有衛卒們頭戴的一片白茫茫貍帽,一切都是那般熟悉,可王離心下感慨之余卻見,無論衛卒還是內侍,幾乎所有人神色間都很是頹唐,全然沒有了以前大巡狩時的昂揚奮發。
“都是那鮑魚鬧的?!蓖蹼x暗想。
一輛裝飾極是華麗的軺車閃現在面前,六尺傘蓋下肅立著須發灰白裝束整潔的丞相李斯。王離此前從未同他打過交道,也知父親一向對這位同僚很是淡漠,但心下仍對他極是敬重,更兼當年李由同惟嬴的婚事,是因李斯的主動退讓才輪到自己的,不由得更多出幾分感激,于是忙主動下馬,隔得老遠便深深一躬:“蒙將軍特使、九原軍裨將王離,參見丞相!王離奉九原將軍、監軍皇長子之命前來,特向陛下稟報長城竣工之事!”
“將軍請起?!避庈嚿侠钏沟拇鹪捦瑯訋е鴿庵乇且?,“長城竣工,確是天大喜事。惜乎陛下連日來沉疴在身,不能親見將軍。將軍如有書信,可交與老夫,由老夫轉呈便是?!?/p>
聽到李斯的答復,王離心中咯噔了一下,未及多想便開口道:“謝丞相!然末將昧死有請:九原將軍及皇長子惦念陛下,囑托末將務必親見陛下,方可安心!”眼見丞相臉色沉了下來,忙又補充了一句:“陛下途經九原,卻無一言告知我等,蒙將軍皇長子心下不安!末將縱然魯莽,也請陛下體諒我等寸心!”
“將軍關心則亂。陛下日前早給蒙將軍與皇長子寫下詔書,欲遣使送往九原,只因途中瑣事不斷,病情又輕重不定,方才延宕到目下,不想將軍已然前來探視了。既如此,待動身回程之時,特使隨將軍一同前往上郡便是。”李斯神色間雖有不快,語氣卻很平靜。
“詔書?”王離心下一愣,他原本認準了皇帝早已出事,卻沒想到他竟還有詔書給蒙公和皇長子,如此說來,皇帝沒事?雖則如此卻還是高聲重復了一句:“還請丞相允準蒙公之請!”
李斯沉默了片刻,滿臉為難地開了口:“換作旁人,怕是斷然不能覲見陛下。然則將軍大父與太尉兩代重臣,將軍本人也極得陛下寵信,老夫長子更與將軍交厚,既然如此,老夫便允準了,只是將軍莫要讓老夫為難。”說著對身旁一名文吏淡淡一句:“知會中車府令,王離將軍覲見陛下?!庇稚焓窒蛲蹼x做了個“請”的姿勢,王離一顆心撲通通狂跳起來,忙高聲謝過丞相,手捧信函大步跟上。很快,位于甘泉山巔的通天臺已可看清輪廓了。
“趙高恭迎王離將軍!”
極盡殷勤的尖細聲音來自那名垂手佇立在石徑前的宦者,王離只一眼便認出了中車府令的身影,拱了拱手算是打個招呼,趙高慌忙還禮,又向李斯行禮,神情極是恭謹,李斯則只淡漠點頭。幾句簡短交接之后,王離便跟在趙高身后,踏上了通向山巔的長長石徑。
5
鮑魚的腥臭雖仍不時縈繞在鼻端,但陣陣山風拂過,也淡薄了不少,盡管越向上走寒意越濃,王離額角卻仍滲出了陣陣汗水:就要見到陛下了,陛下你確實還在世間吧?你病情確是好些了吧?皇長子與蒙將軍離不開你,大秦社稷離不開你,天下黔首也離不開你……
“將軍,見陛下之前,趙高有幾事叮囑,將軍務必牢記在心?!鄙斤L拂過半山腰的石徑,遙遙帶走了趙高的聲音。
“中車府令請講?!?/p>
“陛下連日昏睡,只偶有清醒之時。將軍只能在寢宮外長久等候,隨時待陛下召見……”
“這有何難,我等便是?!?/p>
“非但如此,即或陛下清醒片刻,不定何時又會重新昏睡,將軍只能長話短說?!?/p>
“這也好說,王離說完便走?!?/p>
“還有,陛下縱然昏睡,將軍也莫忘覲見禮儀,千萬不得造次……”
“王離也在宮中待過,禮儀自是知曉。”王離只覺趙高這最后一樣叮囑很是瑣碎,心下隱隱一陣不快。
趙高沒有吭聲,只是突然止住了腳步,回過頭來盯住了王離。看到中車府令那意味深長的目光,王離陡然想起,自己做郎中時還真沒少惹是生非,臉當即一紅,沒再就這個話題繼續下去。
“中車府令,王離也有幾事不明,敢請解惑?!?/p>
“將軍問便是。”
“陛下先前在齊地發病,何不徑自沿燕齊馳道回關中,卻要大費周折北上直道?”
“此乃丞相之意。丞相云,強君暮政易引發大局板蕩,陛下病情陰晴不定,若由中原折返,必使天下盡知,難保不會誘發復辟勢力作亂……”
“防備亂局尚能說通,可如何對蒙公與皇長子也無說辭?”
“陛下已寫成詔書,正要發往九原。將軍想是聽丞相說了。”
“陛下無書信,丞相又為何不理會我等?”
“陛下詔書既已寫成,丞相自然不宜再單獨遣使。蒙公與皇長子本就公務在身,丞相又無真正大事需要知會,豈能頻繁相擾,使他二人屢屢分心?”
“還有,那鮑魚是做甚的?”
“充輜重軍糧用,巡狩行營糧草不夠了?!?/p>
“……”
盡管王離的疑心仍未減輕,但趙高的回答于情于理都毫無破綻,于是他只能沉默了。
半個時辰后,兩人終于抵達了山巔,穿過兩隊郎中組成的長長甬道,來到了一座高大巍峨的石砌宮殿前。趙高將王離留在外面,自己匆匆進去。片刻歸來報說陛下還在昏睡,將軍只能宮外守候。王離心下無奈也只能照辦,在宮外慢慢轉悠著,眼看紅日逐漸西沉,自己也轉得累了,便背倚一棵青松坐下,想著皇帝,想著蒙公與皇長子,想著惟嬴,想著在頻陽養病的父親、照拂他的阿媼,想著故去的大父,不知不覺打起了盹。
“將軍,將軍!”中車府令那殷切的聲音在耳畔響起,盡管聲音極輕,沉睡中的王離卻猛然一激靈,居然一躍而起:“陛下醒了?”
這時他才注意到,周遭已是一片暮色深沉了。
“只怕說不得幾句又要昏睡,將軍還當……”
“知曉知曉,快帶我去!”
夜風拂過林濤陣陣,山巔氤氳的霧氣也在燈火中不斷變幻出深淺不一的陰影,盡管是夏末時節,但這甘泉山卻是涼似深秋,王離不住打著寒戰,腳步卻是半點不慢,跟在趙高身后一頭扎進了寢宮。
隔著五六步外的沉沉帷幔,他依稀看到皇帝躺在病榻上,灰白的長發散亂著,黯淡燈火下的面容卻是模糊不清。
“陛下……”雖是看不清皇帝的病容,王離卻還是大感悲戚,眼角一下涌出了淚水,死死咬住下唇才未哭出聲來。
“王離么?何事……”沉沉帷幔中依稀傳來皇帝的低聲。
王離強自壓下淚水,喘息著雙手捧上信函:“啟稟陛下:九原將軍、監軍皇長子有奏?!?/p>
“長城竣工么?知曉了……”
趙高快步接過信函,卻并未按慣例打開來念,又遞過一個眼色,王離明白皇帝隨時可能重新昏睡,上書日后打開也可,目下倒不如擇緊要事宜講與皇帝,于是急忙開口:“臣啟陛下:將軍與監軍日夜期盼陛下早日康復,巡視北疆九原,揚我大秦國威!臣等并九原軍將士恭迎陛下!”
“不,不必了……”
“甚,甚?”
皇帝的聲音雖輕,王離卻是大吃一驚,一時竟以為自己聽錯了,不禁直起身子,想向皇帝的病榻走近一步。趙高卻急忙橫在他面前,兩名原本守在寢宮外的郎中聞訊也沖了進來。
“朕前日已書就詔書,正要發往九原,朕對扶蘇蒙恬要說的,都在詔書中……”
“陛下!”盡管趙高擋在面前,兩名郎中也扯著自己的肩膀向后拖,王離卻還是伸長脖子,竭力向著沉沉帷幔中望去,然而依舊看不清皇帝的面容,只能這樣被郎中們拖出了寢宮。
“將軍何能這般失禮!”趙高一臉憂心地責怪道,“陛下本就病重,疑心遠甚平日,你但有輕舉妄動,定會觸怒陛下,對你大加責罰猶在其次,若因此病情加重,將軍卻是如何擔待?”
“太怪了,太怪了……”趙高的話王離一句也沒聽進去,只是一臉不可思議地自言自語著——陛下何其看重皇長子與蒙公,如何竟不想親見他二人?何等話自己不能代為轉告,只能讓他二人聽詔書宣讀?陛下行事一貫坦蕩磊落,卻何時變得這般詭異莫測了?……心念及此,他掙扎得也更起勁兒了:“不行!我還要再見陛下!”
“將軍!”趙高一臉鐵青地攔在了王離面前,“將軍欲逼宮乎?”
“讓開!”王離厲聲喝道,話音未畢五六名郎中已呼啦圍了過來,人人劍鋒出鞘。
王離恨恨地盯住趙高和郎中們,他已認出,這些郎中里有兩三人曾與自己共事過,從本心來說,他決然不愿與這些曾經的同袍交手,便是果真交手自己也打不過,然則能這樣算了么?自己費了好大氣力方才見得皇帝一面,不,也沒真正見到,只模模糊糊瞥了幾眼,得到的卻是這般敷衍了事的幾句,回去后卻是如何向蒙將軍與皇長子交代?不行,今日就算是被問了罪下了獄殺了頭,自己也要硬闖進去!
“將軍,肯否聽老夫一言?”
正當王離準備向郎中們撲過去時,一個聲音緩緩響起。
王離扭過頭,看到丞相瘦削的身影佇立在身后,面目在夜色和霧氣中模糊不清。
“老夫直言:將軍為人雖是忠直骨鯁,此舉卻大大冒失。當年武成侯與通武侯皆為天下名將,從不因一時喜怒而進退失據,將軍身為九原軍大將,肩負守護國門之重托,如何這般意氣用事?……”
聽到丞相提起大父和父親,想起父親叮囑過自己的話語,王離終于漸漸冷靜了下來。
“將軍方才覲見之時,當已聽說陛下書就一封詔書,正要送至九原,何不待詔書真正宣讀之后,再作計較?”
“可……”
“特使本欲明日動身,三日后便可到上郡,彼時自當宣讀詔書,蒙將軍皇長子連這幾日都等不得么?”
“……”
“陛下連日昏睡,將軍便是終日守候,又何能篤定等到陛下清醒?九原軍務這般繁重,將軍寧可擱置軍務,也要在甘泉宮耗下去?”
聽到這里,王離只得長吁一口氣,語氣中滿是無可奈何:“丞相所言在理,王離知錯了。”
李斯慢慢走上前來,語氣也和緩了許多:“方才將軍舉動大是無禮,若依法度,本當責罰。然則畢竟關心則亂,情有可原,我等不再計較此事。目下天色已晚,將軍連日奔波甚是辛勞,不如早些休息,明日或先回上郡報信,或隨特使儀仗一同返程,何如?”
望著丞相那嚴峻中又不乏一絲關切的目光,王離終于軟了下來,沉重地點了點頭,被兩名內侍領向一座山中館舍,寢宮前便只剩下了丞相李斯和中車府令趙高兩人。
兩人相對無語了片刻,最后還是趙高率先打破了沉默。
“丞相,不能再拖了,不然,不知還會生出何等事端?!?/p>
李斯又是一陣沉默,終是緩緩點頭:“老夫心意已決,今夜便寫成詔書,明日發往上郡。”說罷沒有理會趙高,徑自踽踽去了。
看到李斯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趙高躡手躡腳地重新進了寢宮。
寢宮中依然是一片黯淡燈火,依然是沉沉帷幔,依然是若有若無的臭氣,趙高環視四周,確信其他所有內侍都留在了寢室外后,這才緩步上前,走近了病榻,低聲喊了句:“無事了!”
病榻猛然吱嘎了一聲,緊接著,沉沉帷幔中悄悄探出一顆人頭。
“老師,可是瞞過了么?”少子胡亥的語氣中滿是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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