譙果兒站在正午的陽光里,滿臉戲謔地神色,看著繁忙而且神氣活現的外灘,感到快樂的情緒從心底蕩漾出來,從里向外充斥全身,在皮下與光粒子媾和生出讓其飄飄然的新物質。這一刻,譙果兒恍惚間產生了一絲懷疑,覺得自己的表皮里怕是有類似葉綠素的物質,當然,對于正常人類來說這是不可能的,但譙果兒并不是正常人類。
出現在外灘陽光里之前,譙果兒在月之暗面參加升旗儀式,他已經參加過六次同樣的儀式了,每次參加都覺得怪怪的,明明是來分享最后的晚餐,干嘛搞得跟奧運會開幕式一樣。
汪汪汪汪……狗吠聲打斷了譙果兒的感慨,一只雜交吉娃娃對著他齜牙。“你讓一下好不啦,你擋了狗狗知道伐,……”跟在小狗后面的老太語速極快,后面是本幫人才明白的罵人話。
譙果兒聽得懂,他同樣是生在魔都長在魔都的,對魔都的方言了解至深,知道每個惡毒的詞匯的內涵外延,他也能用同樣的方言罵回去,如果是在小時候,是在他本來生活的那個魔都也許他會這樣去做,但在這個世界他不會。這是一個已經墜入了末日軌道的世界,而且屬于快速墜亡型,時間流速比例極大。這個世界大約會在三年時間內完全毀滅,具體時間表沒誰知道也沒誰在意,每一個進入這個世界的組織都在改變原定的時間表。理論上,這種改變是既可以加劇毀滅速度局也可以延緩的,但在實際上卻是單向的,加劇有利可圖,延緩需要海量付出,怎么選擇自然是不言自明的。
保持著禮貌的微笑,譙果兒好像一點兒沒有聽懂,蹲下來,伸手去逗小狗兒。
瘦小的吉娃娃雖然品種不純,但脾氣卻是純正的厲害,對著譙果兒一陣吠叫,氣勢很足,但絕不敢撲上來咬,它那小牙也就咬咬火腿腸還行。
譙果兒手里突然多出了一片肉,一片薄薄的魚肉,是從一條大魚的背上片下來的,片得很薄很透亮。
吉娃娃立刻不叫了,湊過來用鼻子聞,然后用舌頭舔,確定是難得一見之美味才叼住往后扯。
老太繼續罵,話頭轉到了食品安全上去,她堅決不相信面前的鄉巴佬會用好東西喂狗,好東西鄉巴佬都是吃不起的嘞。
要說好,那片魚肉的確是很好的,那是一片新鮮的深海鱈魚肉,肯定得比冰凍的貴一大截。要說不好也是準確的,這條魚是感染了末日病毒的,是在升旗儀式上展示給各家代表以便大家了解這里情況的。當時,也就是在半個小時前,譙果兒隨手收了幾片在自己的儲物戒指里,現在派上了用場。
魚肉鮮嫩,不大一片而且很薄很薄,吉娃娃的牙雖然不好,也幾下就嚼碎吃下,然后來到譙果兒剛才站立的位置,前腿立定,后腿前收,肆無忌憚地開始拉屎。
譙果兒意識到自己降臨得真不是地方,很掃興,也就不再有興致看小狗變異,他知道看不看那老太都活不了多一會了。吃了魚肉的小狗必定會變成喪尸狗,至于老太是被吃掉還是變成喪尸他沒興趣去追蹤。時間有限,這個世界熬不到三年的,而且這三年還是世界內的時間,真的非常短暫吶!有限的時間當然不能消耗在看喪尸狗吃人上,這個戲碼譙果兒已經在不同的時間不同的世界看過很多回,早就沒有新鮮感,如果不是老太罵得太毒他可能都沒心情去做傳播末日病毒的工作。
工作總是要去做,雖然收益不多,雖然缺乏新意,可不能不去干活兒。
譙果兒要干的活兒就是監督別人干活兒,這是一份兒很重要的工作,也是他的兄弟姐妹們都在做的必須從事的工作,這是權力同樣也可以看作是義務。
踱步邁進路邊的咖啡店,譙果兒在窗邊剩余的兩個卡座中選擇了軟椅表面異物較少的,卸下雙肩包,坐下。謝絕了服務生熱情的推薦,頂住鄙夷的目光,只要了一杯熱可可。因為正是午餐時間,咖啡廳里飄蕩著牛排和咖喱炒飯的味道,咖啡的香味幾乎聞不到了。
這個世界的食物,不管可口與否,不論是否珍饈,譙果兒都不會去吃的,點的這一杯熱可可也只是用來做擺設。這個世界行將崩潰,構成世界的物質也到了其存在的極限,除了晶核,是的,除了生命在最后精華——能量結晶——晶核以外再沒有別的能夠留存下來,即使能幸運地離開這個世界,進入別的世界,繼續存活下來,也必須經過物質置換,將這個世界的物質快速替換掉,否者,生命會隨著物質的崩潰腐朽而衰亡。譙果兒不是這個世界的土著,他今天才進入到這個世界中,在榨干這個世界最后的油水之后,他會在徹底崩盤前離開,和別的進入者一樣。
一一審視過咖啡廳里年輕女孩的顏值,譙果兒又掃了眼街道,才悻悻地收回目光,從背包里取出戰術平板,使用初級模式查看下屬發來的訊息。訊息不少,但絕大多數都是標準格式的工作進度報備,一目十行掃一下就行,唯一一個需要回復的是主管余哲的報告。余哲匯報了隊伍在譙果兒參加月之暗面升旗儀式期間的收獲情況匯總,搬空糧倉三十余處,獲得各類糧食五百余萬噸,另收集食物飲水等計十億立方米,現在已經沒有足夠的儲物資源進行下一步的收集工作,余哲需要譙果兒的位置,他需要派通訊員過來。譙果兒同意了余哲的請求,將及時定位地址發送過去。然后將升旗儀式時,各家交流后形成的對這個世界末日設定的大致判斷整理了一下,群發了出去。
兩百三十六秒后,通信員樂霖從墻角的陰影里走了出來。樂霖是進化者,他的屬性很少見,是黑暗系和空間系的混合屬性,能從一個陰影瞬移到另一個陰影。初期瞬移距離僅僅局限于三米之內,連逃跑都算不上,只能說是躲閃,而且使用一次需要間隔三分鐘。經過一次次的升級,樂霖現在一次瞬移的距離已經達到了十公里,可不間斷的連續瞬移三十次,間隔三分鐘后可以再次開始三十次瞬移,當然,前提是他身體內的能量足夠,如果沒有能量他一次瞬移都沒法啟動。
“騫頭兒。”樂霖規規矩矩地向譙果兒鞠躬。
譙果兒的正式名字叫牛騫,是樂霖所在支隊的頭兒。
“坐。”譙果兒用視線標明自己對面的卡座。
樂霖立刻在其對面坐下,從胸口的隱形護甲內取出一個暗盒,遞過去。
譙果兒對這個暗盒非常熟悉,熟得不能再熟,暗盒就是他親手煉制的,是個兩級儲物空間。暗盒本身不能裝入其他東西,只能裝入下一級的子盒。每個子盒的大小不到暗盒的三分之一,但暗盒可以裝下三百六十個子盒。每個子盒都是一個獨立的儲物道具,使用晶核提供能量,讓火柴盒大小的子盒內拓撲出一個百米長百米寬百米高的空間。
暗盒里現在滿滿的裝著三百六十個子盒,譙果兒相信每個子盒都是滿滿的,余哲向來牢靠仔細,在這種事情上完全可以信任。分開行動時,譙果兒組裝了一個暗盒和四百二十個子盒給余哲,現在看來是不大夠,于是他從自己的儲物戒指里取出拆開的子盒和暗盒組件以及一大把綠色晶核開始拼裝。暗盒和子盒使用的是拓撲空間原理,這是末日系流行的存儲技術,屬于末日科技范疇,其空間跟儲物法寶是不兼容的,也就是說,在工作的暗盒和子盒都不能放入儲物法寶,而拓撲空間在傳送途中消耗能量非常的大,而且是雙向的,傳送陣和盒子同時消耗能量,所以傳送過程中最好不使用拓撲空間。譙果兒也是如此,在傳送前,他就將盒子全部拆成零件狀態,而現在需要重新裝配起來。
樂霖看看譙果兒的臉色,小心翼翼地問道:“這個世界的末日軌跡推斷出來了嗎?”
“很老套的設定。”譙果兒手上的動作絲毫沒有減緩,“我已經發給大家了,你剛才在連續瞬移中沒看到,現在可以看一看。”
樂霖趕緊掏出戰術平板,閱讀起來:“虛擬大螺旋降落方式,前期慢,加速快,預計墜亡期為本世界時間三年,折合末日系現行標準時約四天半。尻,比例真夠大的。末日病毒類型,喪尸類常規B型;第一爆發地區為太平洋深海區,海洋生物進化速度應該會遠超過陸地生物。預估:海面上漲可能性很大,海洋生物登陸可能性很大,爆發核戰爭的可能性很大……海洋生物最高進化等級為A級,喪尸最高可能出現四級到五級。”樂霖的目光從戰術平板的屏幕移開,落到桌上的綠色晶核上,綠色晶核出自B級變異獸或者五級喪尸。“這回稍不小心就得虧呀!”
“也就是說,”譙果兒將子盒裝入暗盒,拼裝已經完成,桌上的零件和晶石已經全部用上,沒出現生手多出幾個不知道怎么回事兒的笑話。“只要大家都足夠小心,咱們就虧不了。”
樂霖有些緊張,也有些不知所措。他拿不準這話是在敲打自己還是隨口說說。
譙果兒將手里的兩個暗盒遞給樂霖,“跟我們同來的隊伍不多,沒有大隊伍,競爭不會很激烈,只要我們自己做得好一點兒,虧損是應該不至于的,只是沒什么利潤而已。就當是大家出來散散心同時練練兵吧。”
樂霖一下子就明白過來,這兩段話是要讓自己帶給余哲的,然后讓余哲貫徹這次的每一個分解任務中去。余哲是支隊的外勤主管,行動策劃指揮都是余哲的事兒,盈虧的主要責任也在余哲身上。將兩個暗盒都小心地揣在胸甲內,樂霖站起來,請示道:“您還有什么指示嗎?”
譙果兒微笑著搖搖頭,揚了一下下巴。
樂霖鞠躬離去,小跑著穿過后店門,閃身進入標著地下車庫入口的樓梯間。
譙果兒知道樂霖不是去地下室,他沒有車停在地下車庫里,他是在門后的陰影里瞬移回余哲身邊去了,而余哲還在全力收集物資。余哲的工作步驟是常規套路,第一步收集物資,首先收集的是糧食,接下來應該是武器和醫藥,現在可能還得加上防輻射資源,碘和鉛板。譙果兒也相信這個世界八九成會出現核大戰,并在核冬天里進入最后的落幕,只是核彈爆發的時間早晚難以確定下來,應該不會太早,可誰有說得準呢?譙果兒沒有繼續多想,這些事還是留著讓余哲去操心吧,余哲的責任注定了他要為這些上心在意,這是余哲存在的價值,也是每個外勤主管的價值所在。
“回了本就離開這個世界吧。”譙果兒自言自語道,“真是倒霉,居然輪到這么個沒油水的世界,嗨,希望下一次運氣能好一點,能發一點兒小財,并且遇到些有趣的事情,近來一段太過無聊了。漫長的生命呀!得找多少事情才能將無聊的時光都打發干凈呢?”
“您還要點兒別的嗎?”服務生過來催促,大中午的,一杯熱可可就霸著一個六人卡座,還讓人做生意不了?這排卡座是他負責的,他是有任務量的,完不成任務是要扣錢的喲。
譙果兒心里明白對方的意思,他笑著說:“不要著急嘛,現在這個時候著急也沒有用的了。也不要向著多賺鈔票,我可以保證,你死的時候兜里的鈔票都沒有花完。你不用擔心,你以后不會缺錢的。”
服務生一下子沒搞明白這到底算好話還是歹話。
“其實我很羨慕你們的,”譙果兒繼續說,“很快就能等到大結局了,多好呀!而我得沒完沒了地從一次毀滅到另一次毀滅,等著我的是無窮無盡的毀滅,沒有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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