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近
八月過后,天氣漸漸轉涼。Www.Pinwenba.Com 吧因為夏瑾暈機,又不想和許慧玲一起,瞿云舟便和他結伴上了北上的一輛列車。
列車行的山道,從黑暗的隧道里疾馳過去,到了外面,原野里正是一片金黃。遠處山峰嵯峨連綿,在車窗里定格成掠過的黑白影像。他們訂的是A級車廂,獨立成一個小包間,用移門扣著,較為寬敞。
“還有幾天才到?”連著在車廂里坐了幾天,夏瑾已經越來越不滿,每天都要發幾次牢騷。
瞿云舟咬了口火腿腸,不冷不熱地回了他,“我們要去的是西北邊境,出了這趟車還要轉站,你說要多久?”
“什么,還要轉站?”夏瑾兩眼一黑,覺得前頭的路都黑暗了,耷拉著腦袋縮到角落里。
瞿云舟繼續不冷不熱地說道,“我們要去的是‘翡冷翠’,路途當然長了,耐心等等吧,等不及也沒辦法,難道你還能從車上跳下去?”
翡冷翠是連接歐亞大陸的一個自由經濟貿易區,位于天朝的西北邊境。在上個世紀四十年代的時候,那個地方還是一片荒蕪,并且因為第二次世界大戰的緣故而非常貧窮落后。后來的一次偶然,有人在那里發現了大量的石油和有色金屬礦藏,吸引了各國商人紛紛前去,短短幾年,經濟就迅猛發展。因為那個地方人流復雜,又是三不管地帶,還有各種歷史遺留問題,經過歐亞幾個國家的商定,便將翡冷翠劃為了公有區域,漸漸發展成一個發達寬松的經濟貿易自治區。
雖然這些年香水行業在國內發展地非常迅速,但還是先天不足,國內也只有金陵的一所國立院校設有調香師這個專業。瞿云舟前世讀的就是坐落在翡冷翠南邊的一所私立學院——諾丁,由中外多國合作創辦,很多專業實行的是五年制就學。不管是師資力量,還是教育水平,都是非常高的,除了一點——學費昂貴。
“餓死了!”天色黑下來后,夏瑾開始叫嚷。
瞿云舟頭痛,“剛才問你要不要吃,你怎么說不要?”像這樣的A級車廂,每隔一個鐘點都會有列車員前來詢問,或者可以在車廂內自備的系統里按鈴,都是免費的服務。兩個小時前,列車員就來過一次,可是夏瑾當時搖頭說不要,瞿云舟就沒有給他準備食物。
“誰要吃那些東西?”他這樣說。
她不知道他又在鬧什么別扭,只能耐著性子問,“那你想怎么樣?”
“你給我去找點熟食,我要吃熟食。”車廂里的桌臺上有備用的干糧,但是夏瑾向來挑剔,碰都不愿碰一下。
“你開什么玩笑,食物都是有定點的,現在陳列室肯定都沒有了,難道你要我去廚間里給你找?”
夏瑾掰著手指數了數,忽然望了望車廂頂,“出來前,你說過些什么?”
還就掐住這一點不放了?瞿云舟的眉頭劇烈地跳了跳,但是想起臨行前答應過許慧玲的事情,起了身走出包廂。
夏瑾在后面偷偷地笑。
車廂很長,瞿云舟在通道里走了很久,才到盡頭的廚間,卻被列車員攔在外邊,“這位小姐,非常抱歉,這里只有工作人員才能進去。”
她也不想進去,但是想到夏瑾的性格,就頭疼不已,只能硬著頭皮說,“我剛才睡了會兒,錯過了晚飯時間,所以想進去找點東西吃。”
“您的包間里沒有備用的食物嗎?”
“那個……我不喜歡干硬的罐頭,可以通融一下嗎?”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但是列車員還是不放她進去,“對不起,這位小姐,這個我做不了主。您也應該明白,在這樣的列車上,安全是個很重要的問題,哪怕只是有一點一滴的風險,我一個個小小乘員也是承擔不起的。”
她這樣說,瞿云舟也不好硬闖,但是想起夏瑾……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就讓她進去吧。”這時有個頎長的人影慢慢走到她身邊,他的聲音溫柔清澈,如同冬日里的海水般深沉平靜。瞿云舟抬起頭的時候,正巧可以看到他微微含笑的眼睛,只覺得有道晨光穿透了灰蒙蒙的車窗,一瞬間,整個車廂都亮堂起來。
這是一個二十歲出頭的年輕男人,姿容端麗,面帶微笑,穿著入秋時的圓高領衫,披著淺灰色的細流蘇坎肩,渾身上下都散發著一種時尚和優雅的氣息,仿佛有如云般的溫柔氣韻縈繞周身。
“羅先生。”列車員見到他,忙鞠躬致意。
羅玉庭也點頭回禮,然后說道,“其實不過是一件很小的事情,何必這么不近人情?正好我也想進去煮點東西,可以行個方便嗎?”
“哪里的話,請。”列車員灰溜溜地走了。
瞿云舟看到這種變故,微微怔了下,然后回過頭,看到年輕的男人笑著看著她,面色微赧,忙向他打招呼,“你好,謝謝。”
他一邊領她進去,一邊告訴她,“以后碰到這種事,直接進來就是,不用管那么多。”
“那不是讓別人為難?”
他回過身來,隨意地靠在廚間的臺上,唇邊噙了絲淡淡的笑意,“你還真相信?每個行業總有那么一些人,嘴上說得多么多么為難,實際上,他們只是想圖個方便,只是想逃避責任而已。就拿剛才那個人來說,如果讓你進去,她就必須等在外面,等你做好一切還要進來收拾。這樣,不如嘴上說得為難,這樣你也不好意思勉強,她可以省下很多的麻煩。”
瞿云舟皺了皺眉,有些不太認同他的說話,“也不是每個人都這樣吧?”
“我只是打個比方。”羅玉庭轉過去,打開了廚間里的幾個柜子,隨便翻了翻,找出了很多的蔬菜,又熟練地從冰箱里拿出不少的東西,一起攤在臺面上。他動作麻利地洗好,切了一些扔進鍋里。
瞿云舟看得傻眼,等她反應過來,鍋里的東西已經開始煮了。
“喜歡粥嗎?”他問道。
瞿云舟點點頭。
“不介意的話,一起吧。”他俯身從柜子里取出兩個碗,輕輕碰了一下,發出清脆的一聲“叮”。見她直直地看著自己,也不躲閃,大方地笑了笑,“抱歉,我剛剛從一個鬼地方出來,很長時間沒這么開心了,所以有點得意忘形。”
不知道為什么,瞿云舟一點也不覺得他的行為有什么不自然的地方,仿佛他做什么都是理所應當的。不過兩人只是初次見面,她還是有些怪怪的。
他給她盛了一碗,然后才給自己盛,順便給了她勺子。兩人就這么詭異地在廚間里“偷吃”起來,不得不說,這粥煮得真心不錯,吃在嘴里有種淡淡的清香。就像他身上的味道,是一種很淡很淡的裸香味,卻不是一種常見的味道——應該混合了別的香料。瞿云舟可以肯定,就算他不是做香水這一行業,也肯定很會品香和辨香,不由對他多了幾分親近和好感。
直到他說到自己叫“羅玉庭”,瞿云舟心里才是大震。難道他就是她前世那個相親未果的“優質男”?瞿云舟心里有種說不出的怪異感,但是,也沒有持續多久。感覺那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她前世根本連他的面都沒有見過。更何況,也不一定是同一個人。
因為吃過晚飯,她的胃口實在不多,厚著臉皮幫夏瑾盛了一點,對他解釋道,“我還有個朋友,也沒吃晚飯。”
羅玉庭笑道,“男朋友?”
“我弟。”被他這樣看著,瞿云舟著實不大好意思,走到水槽的地方動手洗碗,但是,才沾了點水,就被他拿過去。
“喂……”
她的說話聲被淹沒在水流的沖刷中,他又熟練地洗完了碗,疊成一沓放進了柜子。
這時,她就更不知道說什么了。
羅玉庭快速地把廚間里的垃圾整理完畢,然后端了粥,回頭看著她,“我送你吧。”瞿云舟覺得不好意思,但是不知道為什么,他的笑容讓人難以拒絕。
從廚間到包廂,也要經過長長的通道,他們聊了很多,不過大多數時候是他在說。瞿云舟從他的言語中,慢慢分辨出了一些事情。
“羅先生,你是從美國來的?”她忍不住問道。
“為什么要這么見外呢,直接叫我名字好了,認識我的人都這么叫。”他的態度和隨和,很容易讓人生出好感,但是瞿云舟還是沒辦法做到自來熟,便笑了笑,沒有回應。
羅玉庭并不介意,和她談了談美國的風土人情。瞿云舟才知道他已經通過了高級調香師考試,而且是在巴黎的考場通過的,頓時對他肅然起敬。談起香水,她就有說不清的興奮,雖然極力遏制著,但是自己的戒心已經慢慢瓦解。
“冒昧地問一下,你身上的香水是什么香型的裸香?”
“森林型,不過加了點桔梗香氛。”
瞿云舟了然,一般這種香型的香水多表現出寬廣沉重的感覺,但是他用的這款卻更偏向于優雅自然。
快到車廂了,瞿云舟遠遠就看見夏瑾在門口等著她,停下腳步和他道別,“就送到這里吧,謝謝。”
“小事。”他笑意不變。
見到夏瑾的臉越來越臭,瞿云舟連忙向車廂走去。夏瑾好是鬧了會兒別扭,走進車廂前,還狠狠地瞪了遠處佇立的羅玉庭一眼。
瞿云舟忙推他進去,然后對羅玉庭歉意地笑了笑,把移門扣上。
等門完全關上,他還在原地站了許久,默默看了會兒窗外沉下的夜色,才踏著步子轉身悠然離開。
車廂里。
“夏瑾,你到底是鬧哪樣啊?”瞿云舟穩住即將被他推翻的粥,心里有氣,“你要吃,我幫你去找了,現在有東西吃了,你又不要吃了。你說,你到底想怎么樣?”
夏瑾黑著張臉不理她。
瞿云舟嘆了口氣,用勺子舀起一勺子粥,送到他的嘴巴,“乖,不要鬧了。”
“我不吃!”他抬手就打掉她的手,一碗粥就那樣倒翻在桌面上。瞿云舟怒不可遏,揪住他的衣領就按在角落里,使勁掐他的臉,“你到底是鬧哪樣啊,就不能有一天好脾氣?”
“當初你答應那個老女人照顧我的時候,不是已經知道我什么人渣樣了嗎?我就是人渣,怎么了,你別管我啊!”
“什么老女人,那是你媽!”
“我可沒承認。”
瞿云舟越來越說不過他了,因為他總是有說不清的道理。她實在無奈,就不去理他,默默收拾起地上的瓷碗碎片來。
“嘶——”她倒吸一口冷氣,一不小心割破了手指。
夏瑾這才有些慌亂,“你……你沒事吧?”
“死不了。”瞿云舟冷著張臉,搖了搖頭,用紙包住碎片走了出去。她直接去了醫療室,沒想到在那里又碰上了羅玉庭。他手里拿著一包酒精棉,見到她笑著點點頭,然后目光停在她流血的手指上。瞿云舟還沒說什么,他就上來接過她的手,看了會兒,“怎么這么不小心啊?”
瞿云舟忙把手抽回來,“小傷。”
“小傷處理不好,會變大傷的。我在美國的時候,學過一段時間的護理,不介意的話,就幫你包扎一下吧。”他根本就不給她拒絕的機會,把她拉到室內,從靠墻的柜子上取出醫用的酒精棉和繃帶。
不管做什么事情,他好像都很熟練,雖然動作迅速,但是一點也沒有弄疼她,瞿云舟看著他快速地消毒、包扎,有種他什么都會的錯覺。
“好了。”羅玉庭彈了彈給她扎上的一個蝴蝶結,有些惡意地眨眨眼。
“這是干什么?”瞿云舟傻眼,想伸手去拉。
“別。”他不由分說,止住她的動作,笑道,“不是說女孩子都喜歡這樣的嗎?這可是我的心血,你怎么能隨便就解開。”
被他這么一說,瞿云舟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腦海中又想起一些往事,低頭沉寂了會兒。
“這才對啊,相識一場,怎么能那么不給面子?”他笑得理所當然,但是,卻無法讓人討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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