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節(jié) 左右為難
元景不禁施了一禮,說:聽子云將軍一席話,著實受教。Www.Pinwenba.Com 吧以后還請將軍不吝多多指教才是。陳子云忙挽起他說:元將軍客氣了,打仗的事,大家遇事多商量,事先多謀劃,就少吃虧,多打勝仗了。
這話,不僅元景認同,周圍其他人也都紛紛點頭稱是。他們從陳子云做的木盤就可以看出,他每戰(zhàn)之前的部署有多么精細。此戰(zhàn)堪稱經(jīng)典,基本上沒有超出戰(zhàn)前陳子云的預料之外,作戰(zhàn)時間,進攻要點,殺傷敵軍數(shù)量,自己損失多少,醫(yī)護補給的預備等等無一不預測精準。如果說戰(zhàn)前曹仲宗還有些心懷不滿的話,這時,心中已全無芥蒂,他拉著陳子云的手說:千軍易得,一將難求,子云乃皇上之福,大梁國之福啊。
打了勝仗,又繳獲大量輜重物資,城中一片歡天喜地。這時的陳子云最是忙碌,他和耿仲蕭關等人按例慰問傷員,掩埋死者,修整營寨,布置防守巡查人員,對有功士卒逐一登記造冊,予以獎勵。這么一場規(guī)模的戰(zhàn)斗結束,足夠他忙一天時間。元景緊隨其后,頗有心得地說:將軍打仗用心在前,也用心在后,才有中間的戰(zhàn)果輝煌。陳子云點頭笑說:你算是有了心得,得民心者得天下,帝王坐江山需受百姓擁戴。而為將者,不得軍心豈能打得勝仗,所以,戰(zhàn)畢諸事極為重要,元略大帥每戰(zhàn)之后,無論勝敗都是酒宴歌舞,不管士卒死活。時間久了,士卒豈能為他拼死作戰(zhàn)。
其實在忙碌之中,陳子云也有些擔心,他用密敕取了兵權,雖然獲勝,但仍不知圣意如何?所以,這邊寫了捷報急送入建康,專等皇上回復。
直到第三天,快馬入城。皇上蕭衍對陳子云主動出戰(zhàn),將士用命,奪營撥寨的勝果非常滿意。陳子云奏書中一應有功將士封賞均再加一等。只是皇上命陳子云必要一鼓作氣,拿下魏軍所有營壘,逼退魏軍,顯出大梁**威實力后方可退兵。見了旨意,陳子云心中徹底清楚了,蕭衍對徐州已無想法,但折耗北魏實力,不想元法僧帶兵南下是顯而易見的了。
這幾日連日陰雨,間或小雪。野外除官道之外,泥濘不堪,寸步難行,別說行軍打仗了。雙方只得偃旗息鼓,暫時休戰(zhàn)。建康城里皇上的犒賞品裝了百余車艱難運到,城中士卒大呼小叫,稱頌皇恩浩蕩,獎賞又豐,犒勞又多。相比之下,連吃敗仗魏軍龜縮營寨中士氣就要低落很多。
早上起來,蕭關和馮三等已經(jīng)在府前等候多時了,耿仲負責整訓隊伍,他們倆則陪他上城巡查。還沒上馬,就見元景匆匆趕來,說:家父備下筵席請陳將軍過府有要事商議,還請將軍切勿推辭。陳子云讓蕭關獨自去查看關防,自己上了元景準備的馬車,直往宮府中去了。
這回宴請是在二院內(nèi)的小廳庭間,里面雖也還寬敞,卻只擺了三只席幾。也就是說,今天元法僧父子只請了自己一個人。陳子云心里有些納悶,他知道元法僧不是有求于自己,就是有私密之事相告,所以坦然坐下,等他說話。
三人坐定,廊下曲樂動聽,一番閑話之后,酒筵正式開始。
外面香氣撲鼻,下人們端上菜來,給各人布在桌幾上,元法僧舉箸笑說:這只大龜還是去年他人相送,一直沒舍得吃,如今就要離開彭城,總不能帶著它一起走吧?今日我們就享受一番了。
古人喜吃大龜,廚師烹飪這種龜呢也很有一手。這只龜肉質(zhì)鮮美,香味濃郁,實是難得的美味佳肴。看來元法僧今天是先以美食來賄賂自己了。陳子云一邊挾起一塊龜肉裙邊,一邊想如何應付這個老狐貍。因為皇上旨意已下,想不戰(zhàn)而退是不可能的。但有些話,他又不宜多說,免得將來給人抓住把柄,為蕭衍所不喜。于是他說:龜肉果然鮮美無比,古人有食指大動一說,但我一直不甚了解,不知元景能否為我釋以詳情。
元景在幾前微一欠身說:說是,春秋時鄭國的公子姬宋每食指動時,必能吃到美味佳肴,有一天當他晉見國君姬夷時,食指大動,他一打聽,原來姬夷讓廚師在烹飪了一只大龜,姬宋對左右說:你們看,我的食指靈驗吧。姬夷聽了他的話,故意讓人支開他,和他人一起吃光了龜肉,再讓他進殿,用以表示他所謂食指大動并不靈驗。姬宋大怒,伸手到鍋子里沾起肉汁嘗了一下,揚長而去。姬夷也大怒,準備殺他,結果逼的姬宋謀反。
同樣是吃龜,結果卻截然不同。陳子云注視著元景,說:有時候,我們都想心想事成,心隨我愿,食指大動也就是這樣一個意思,但有時人們偏偏就不能如愿,如果姬宋少些非份之想,又好比姬夷可以成人之美,那是最好不過。怕就是兩個人都水火不容,不肯相讓事情就難辦了。
元景的臉色先是一變,又漲得通紅,他明白過來了,陳子云讓他講這個典故是給他下了一個套,生怕他們父子倆有求于他,先行推脫。他喝下杯酒,重重地放下杯子,說:大人也知道可以成人之美,如果實在成不了,有時君王也難免會鑄成大錯。前一段時間,朝廷派人和我聯(lián)絡,讓我勸父王回歸朝廷,倒是被父王一口回絕了。
他的意思是如果蕭衍再不表態(tài)讓他們南下,什么事情都可能發(fā)生。事實上陳子云也知道,在戰(zhàn)事僵持不下之時,北魏確是多管齊下,這城中細作探報多如牛毛,安排個把說客前來,也并非沒有可能,元景未必就是虛張聲勢。
看看談話幾近僵局,元法僧忙打圓場說:景兒已經(jīng)有酒了,話說的過了頭,好在子云不是外人,但畢竟是我們的座上客,不能妄言狂語。再說,我和子云是一見如故,是老友故交,只要能夠幫到我們父子,我相信子云一定不會袖手旁觀。
都知道陳子云不勝酒力,元氏父子也不勉強,只是讓他多吃些菜。用過了酒菜,下人們遞了熱手巾,三人擦了臉后,元法僧這才說道:如今在此地危如累卵,我真是度日如年。不瞞子云,我畢竟是元氏宗親,家業(yè)豐厚,又歷任將軍刺史二十年,積累的錢財已經(jīng)足夠我們父子享清福了,所以,蕭衍皇上封我為宋王,我已經(jīng)心滿意足,只要在建康城內(nèi)做個安樂的王爺,余生盡享建康繁華就是我最大的心愿。
世人都知建康好,世間繁華在建康,這是這一時期人們的共識。凡是去過建康的人無不稱嘆城中的繁盛,也是很多富貴人家從各地搬遷的首選之地。當時城中,有蜀地的富豪,有北方的權貴還有各地士族人家,就連高麗、波斯國等國也有不少人選擇長居建康,就好比現(xiàn)今的紐約、倫敦、香港一樣,是有錢或有權人的去處。
看陳子云沉吟不語,元法僧又說:子云休怪我擅自主張,我也是才得到的消息。日前,元景母親將值得千萬錢的三箱珠寶玉器,著人送到建康城子云的府上了,這都非等閑之物,你雖有朝廷的俸祿和賞賜,但和以往不同,如今家室人口也不少了,你可以清寒,總不能委屈了何氏等人吧,子云你切勿推辭,你我君子之交,沒有錢財往來。這錢財也算是給何氏的報酬,她幾年來甘愿離家做了人質(zhì),又幫我聯(lián)系南朝強援前來,獲此酬勞理所當然,當日,走時匆忙,不然那時就應該交與她了。
事情越來越棘手,元法僧居然在自己身上下了如此大的血本。怪不得曹仲宗任主將時,屢屢要立即南歸,看來那時元法僧在他那里也花了不少錢。陳子云暗想,你夫人和何氏之間有錢財往來,我可以不聞不問,可我如果不幫你南歸,你豈能善罷甘休?
元法僧父子輪番上陣,想說服陳子云,可以說軟硬兼施,喋喋不休,可無論兩人如何說來,陳子云就是沉默不休。元景又想說話,元法僧向他擺手制止,他和陳子云交往已久,知道他有時沉默不是在回避而是在想辦法。
姜是老的辣,元法僧猜的一點沒錯,此時陳子云腦中正翻江倒海,思緒亂成一團。他既要按皇上要求,讓北魏軍馬自相殘殺,大打一戰(zhàn),但從內(nèi)心來講,既然已經(jīng)決定要南退,北魏又在十年里無力南侵,大打一戰(zhàn)死傷無算,又有違他的本意,他本性并不嗜殺好戰(zhàn)。
他也確實有心想幫元氏父子,倒不是看在那筆錢的份上,他是怕未能按照皇上蕭衍的意思辦,回朝之后,定會被責怪。何況他搶了曹仲宗的兵權,如果和他一樣退兵,他又豈能不說三道四?
如何來辦,他接連想了幾個方案,又被自己否定,這是真是體會到什么叫做進退兩難了。但他又實在無法拒絕父子倆一片盛情,左思右想后,說:這樣吧,我已有了一些思路,但現(xiàn)在難下決定,明日還請元景到我府中,我們細談之后再行商議,可否?
兩人一聽有戲,都很高興,忙答應了下來,第二天元景再去府中商量具體如何行事。
馮三在府外準備了馬車,陳子云并不善騎,人所皆知,他也不喜歡坐轎,陳子云昏轎,坐一次昏一次。所以只要條件允許,馮三總會為他準備馬車乘坐,但陳子云交待他一定要低調(diào),一定要用單匹馬拉的小車,可今天馮三用的是雙轅的馬車,車廂也高檔精致。但陳子云滿腹心事,竟然沒有發(fā)覺或根本沒有在意,一頭鉆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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