體育館是十方接手救災物資的一個臨時堆放點。
雖然都晚上十點過了,那里仍然是車水馬龍。
救援物資源源不斷地送過來,主要是食品、水、毛毯、棉被和帳棚。地震當天大多是由成都來的志愿者捐送來。一邊在往里面送,另一邊又由政府工作人員向各受震鄉鎮分派下去。
金胖子長得油光滿面,頸部的贅肉足足有三層,此時正驅動著肥胖的身體指揮他帶來的車隊下貨。與平時滿眼兇光不同,此刻卻有些著急,因為人手不夠,下車速度較慢,已經影響了后面的車隊。
他是成都做食品飲料的批發商,地震不久就聽說了災區的嚴重性,幾個牌友一激動就湊出四臺中型貨車,十幾輛面包車,幾乎搬空了各自的倉庫,滿滿地開向了災區。
在成都城北被公安干警分流到了十方,然后又被十方路口的帶路人員帶到了體育館。因為貨車里裝的有很多礦泉水,所以搬起來很費勁,有不少人幫忙依然速度快不起來。
正在金胖子頭上冒煙的時候,一個精瘦的小伙子突然冒出來,擋在他眼前,金胖子伸了幾下頭沒躲開。
“大哥,我幫你們下貨,完了你帶我去成都,我要去成都醫院找受傷的媽。”說話的正是章程,他自己也吃了一驚:現在說話也這么簡潔了?
金胖子眼神一收,“你媽受傷送到成都了?”
章程點頭。
“好,你幫我下貨,完了我帶你去成都!”金胖子很干脆。
章程一喜,轉身就撲向了一輛貨車。
別人一次兩件地提礦泉水,章程一來就八件抱著象小山一樣穩穩的送到指定位置。
“嘩,這哥們勁好大啊!”其中一個下貨的司機說道。
“就是,比楊老頭他們幾個專業的裝卸工都還要兇得多。”另一個頸掛一條粗鏈子老板模樣的人滿意地點點頭。
“這下可以快點了,裝一次車又下一次車,老子實在沒勁了。”
“要得,這哈可以閃了,后頭都堵起好多車車了。”旁邊又有人接口道。
五月十三日凌晨一點過,一隊車燈從十方向成都順溜開去。
打頭的面包車里正坐著章程、金胖子和他的三位朋友。這四人還沒從做了好事的興奮中緩過來,正交流著回去再找點災區急需的什么物資運過來。
其中一個開著車,長著鷹勾鼻子的陰沉男人幽幽地說道:“平常都在斤斤計較中的生活,想不到做一次好事也是件非常開心的事,境界啊。
“可不是,捐了幾萬塊錢,怎么比老子贏了幾萬還要高興。”坐在副駕頸掛粗鏈子的壯漢自嘲道。
“剛才十方政府的人把我們都登記下來了,說不定我們要上新聞,哈哈,這下要出名了。”另一個尖聲細氣的瘦猴開心地說。
“小家把式!”和章程,瘦猴并排坐在后排的金胖子不屑地瞥了瘦猴一眼,“別個李老板才叫大手筆,往汶川那邊運了二大二十車去,盡是毛毯,棉被,睡袋這些保暖的,恐怕要上百萬哦!”
瘦猴鼻子一抽,“我們哪里比得到李老板哦,別個經常和領導坐起開會的人。”
“那還不是他龜兒婆娘找好了。”頸掛粗鏈子的壯漢滿臉不屑。
“他舅子現在都是區長咯。”鷹勾鼻子用羨慕嫉妒恨的語氣說。
一時沉默,金胖子開解道:“莫說這些,別個有那個條件,你沒有,就不要去彎酸。”
“我才不去關心別個哦。”鷹勾鼻子看著路陰陰一句,接著開口道:“我那里還有幾十件午餐肉。
“火腿腸,六十件莫問題!”粗鏈子接口。
“金胖子,你再拿些啥子,免得我們拿重了?”瘦猴看了金胖子一眼。
“拿重了?你龜兒子啥子腦殼,災區那么多人要吃飯,我們這點也是杯水車薪,能拿啥子拿啥子,能拿好多就拿好多!盡自己的心意就好。你莫把那些過期貨拿起來哈,我曉得你多得很。”金胖子一臉嫌棄地看著瘦猴。
瘦猴的臉瞬間漲得通紅,“你說啥子,你說啥子哦,我好久賣過陳貨?你胡說八道,你,你誣陷好人,你要說清楚!”氣得話都不利落了。
“抓子嘛,抓~子嘛,想動手索!”金胖子音調一高,眉目橫豎,臉上兇相畢露。
“猴子,三個你都不是金哥的對手哈。”粗鏈子嘴角一撇。`
“我,我不得虛他!”瘦猴脖子伸得老長聲音更高地叫道,如同斗雞。
章程覺得好笑,這幾個老板也太好玩了。
看看手上趙曉云的手機,章程撥了老媽的號碼,“幾個大哥,手機有信號了。”
幾人忙拿出手機看去,一場硝煙悄悄散去。
章程卻皺起了眉,連續幾次手機中傳來的都是——“用戶已關機,或不在服務區。”的提示音。
手機和錢包、身份證等物早在被吸入潭水時就丟失了,這下麻煩了。先前是因為沒有信號打不出去,現在看來老媽的手機很可能也在地震中丟掉了。沒有自己的手機,老家熟人的號碼根本就記不住。
連忙翻開趙曉云的手機通訊錄,才看第一頁就怔住了,
第一位是“爸”
第二位赫然是“章程”。
點開一看,不是自己的號碼又是誰的。
車內突然顯得很安靜。
窗外不斷晃動的車流,如同龍燈一般直赴災區。
“這個曉云啊!她一個電話都沒給我打過。”章程心中暗自惋惜,一半為趙曉云,一半為自己。
讀了這么多年的書什么用都沒有,還是只做個小生意,反到養成一身傲氣,傷害的卻總是身邊的人,老媽,曉云,一幀幀的畫面迎面而來。
小曉云蹣跚地奔過來,“哥哥,抱抱!”
流著鼻涕的小曉云拉著章程的書包耍賴。
兩人大模大樣的做了一頓“美食”,土豆炒雞蛋,土豆還未熟。
發育豐滿的趙曉云縮著胸,害羞地看著去讀大學的章程,脆脆地叫:“章程哥!”
一時間,章程心里猛然有針刺的感覺。
第一次發覺自己心靈中有如此柔軟的一面,本以為人生都會相看到老,沒曾想有人會嘎然而止。
幸好那個神秘女人的貫體改造,否則章程不會有這些感動,只會慶幸自己逃得劫難,津津樂道別人的不幸。而這些原本以為的天性,現在都已升華,而且淡然。
想起一句電影臺詞“人生就象盒巧克力,你永遠不知道下一顆是什么芯!”
現在不僅是身體變得更強,可能情商、智商也提高了,很多情緒、想法都能夠控制,難道是被那神秘女人開發了幾分大腦?
情緒也是物質的?
十指叉頭,現在想這些都沒用,要盡快找到老媽,不知她的傷勢如何。
繼續翻下去,終于找到幾個老家人的電話。
在十方的都沒打通,只有同趙曉云一起出來的兩個小姐妹聯系上了,一個在成都,一個在深圳,對聯系老媽沒什么幫助,反到得知趙曉云不幸的消息后低聲地哭了。其中一小姐妹提供了李大力的號碼,依然沒打通。
現在看來,震后慌亂中,老媽一行人要么手機丟了,要么就沒有手機,老家畢竟屬于山區小村,待在那窮山溝里的人,能用上手機并不多。
沒了聯系方式,這在十方不算多大的事,在成都就麻煩了。
“怎么,小兄弟找不到人?”金胖子一臉關心地看向章程。
“聯系不上,不知道在哪個醫院。”心念一動:“金大哥有沒有辦法?”
“嗯,要說平常的話可能不好辦,現在嘛,有希望。把你母親的姓名地址給我。”
章程報了老媽和山村的名字,金胖子拿出手機編發了一條短信,群發了出去。
雖然是凌晨,成都的大街上卻到處都是人,大家都被地震驚嚇得不敢回家,就在遠離高樓的空地上露宿。很多人都還沒有睡,災區的情況反復在電視,手機和人們的口中傳遞。
這時,一條名為:“有朋友在醫院工作的成都人請轉發的”信息鋪天而來,一條幫章程尋母的信息飛快在成都人手機中傳開,有的還打起了電話。
“張哥,嫂子今晚上在醫院加班哇,你把這個信息轉給她,幫災民找個人。”一個樸實的青年人打著電話,又補充道:“如果她們醫院沒有,喊她轉給她認得到的醫院工作的人哈。”
“小平,還在醫院忙哇?把我轉發的信息看一哈再轉給你們醫院的同事。”一個穩重中年西服男打著電話。
“鄺姐,你不曉得我當時赫慘老,褲子都沒穿就跑下樓,差點被別個笑死……哦,你在忙索?我不說老,快看我的信息哈。”一個漂亮的成都妹子放下手機拿出鏡子自我審視一番。
“劉瓜皮,快看短信,幫災民找人的……喝酒?喝個錘子,這幾天地震得嘛,我老黑不準我出去。”一個流里流氣的黃毛青年拿著手機哀聲嘆氣。
“哪個在打通宵哦,嚇都嚇死了,要打嘛也要等地震搖過了再打嘛……三缺一還一缺三呢。哦,你快幫我問哈你們老幾,醫院頭有白這個人…..做好人好事得嘛。”一個中年暴卷發大媽拿著手機大聲地吼道。
……
整個成都,亦是無眠。
一個多小時后,有電話直接打給了章程。
短信中留有章程現在用的趙曉云的電話號碼,來電告知了章程老媽的所在,而且傷情穩定。聽口氣,是一位疲憊的中年大姐,不知是醫生還是護士,還讓章程和老媽說了幾句,聽起來確實沒什么大問題。
章程松了口氣,深深地感謝了大姐。
完了又謝了金胖子一行,金胖子卻不當回事地搖搖手,臉上難得地露出快樂的微笑。
喚了個人開車送章程過去。
直奔成都南面的一個小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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