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我因幾分之差沒有考取夢寐以求的大學,年輕、好勝、自尊心極強的我承受不住落榜的打擊,便有“不到黃河心不死”的念頭。那時的我,腦子里只有“出息”、“前途”等讓人怦然的字眼,全然不顧母親的疾病,父親的蒼老,哥哥的彩禮,姐姐的嫁妝,妹妹的學費等家庭大事,想以復讀來弄個“金榜題名”,好滿足一下光宗耀祖的虛榮,也好為將來大展宏圖埋下伏筆。
不管我對未來的想象有多美好,然而現實畢竟是現實。
暑假的一個晚上,圍坐在昏暗的煤油燈桌旁,母親給我做“思想工作”,這是母親平生第一次跟她的兒子這樣正規地說話。母親開門見山就把她的想法說給了我:“圣兒,你雖然沒考取大學,那學費······所以,我和你爸決定······讓你去當兵?!?/p>
我毫不猶豫地頂回了母親的決定。
人說“好男不當兵,好鐵不打針”、“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窮當兵的”、“一介武夫”。再看我們村子那些當過兵的,復員后十有八九還得回到起點,整天跟土地糾纏不清。我對母親說:“我想上大學,今后找一份好工作,好孝敬你們。再說,您重病在身,我不能遠離您?!?/p>
我不敢正視母親,而母親也不急于反駁,這讓我感到奇怪?;袒笾校揖従彽靥ь^,才發現母親雙眼早已一片紅潤。面對母親的眼神,我又一次低下了頭。
母親是個扁擔大的“1”字都不識的地地道道的農民,此刻卻對著一個高考落榜的“秀才”說教起來,說我們村有那么多當兵的人,就是因為參軍最光榮;說我那初中未讀完的堂哥,現在在上海搞園林綠化,手下就有好幾十人,說我老表不過是小學文化,而今卻是身價數十萬的小老板······
母親最后說,誰說不上大學就沒有出息?你若真是孝子,就該聽爸媽的。再說了,你在媽身邊,媽的病就能好嗎?爸媽讓你當兵絕不僅僅是為了減輕家庭負擔,而是想讓你到部隊這個大學校鍛煉,當個好兵······
我愣愣地聽著母親的話,木然地看著母親抹淚?!案F人的孩子早當家”、“參軍光榮”、“盡忠就是盡孝”這些詞句不斷在腦海中涌現,母親再說什么,我都沒聽見了。
半響,我抬起頭,對母親堅定地說:“媽,我聽您的,去當兵!”
母親一聽我這話,只是點點頭,然后輕輕地拉著我的手,什么也沒有說。
第二天清早,我跑到村武裝干事家報名參軍,并再三懇求他要把這事真當一回事。此后的日子,我等呀,盼呀,閑下來時,母親教育我:“從現在起,你要把自己當成一個兵?!蔽耶斎焕斫饽赣H的苦心,所以干起活來更是不怕苦不怕累不怕臟,用勞動的艱辛磨練自己的毅力,待人接物更加禮貌,學習知識更加的刻苦,就這樣度過了短暫而漫長的五個月。
通過嚴格的體檢、復檢、政審,我終于如愿以償拿到,那感覺,就像考取名牌大校一樣。母親為此一個勁地張羅我的事,請來親朋好友祝賀、勉勵我、指點我,以增強我的信心,避免我走太多彎路……
臨行前,母親雖難掩離別的傷痛,卻只簡簡單單說了一句:“不要想家,干好工作,當兵就要當個好兵!”然后頭也不回地走進自己的房間。
據大哥后來的敘述,就在我當兵的第二年,年僅49歲的母親給父親過完生日的第二天因病離開了我們,再過一天,便是傳統佳節重陽節,而母親,還沒有來得及過節就離開了她牽掛的兒女,母親臨終前,反復叮囑家人不要把與她有關的壞相許告訴我,還說:“看到照片就等于看到了圣兒”、“看到書信就等于聽到了圣兒的聲音。”此后,我仍像往常一樣寫信回家詢問母親身體狀況,大哥每次回信都說母親身體“還好”、“老樣子”、“不用擔心”、“安心部隊工作”,而我,竟信以為真,以干好工作來感恩對我敦敦教誨的母親。
直到我考取軍校放假回家才知道,一切都已太晚!
我跪在母親遺像前,將兩枚“三等功”獎章和精心為母親采購的治病藥品一一擺好,泣不成聲地向母親傾訴著自己是如何踐行“忠與孝”的,而當我在部隊這所大學重新起步時,母親卻拋下她心愛的兒子遠去!更讓我心碎的是,母親的遺像,竟是她生前唯一的一張照片——身份證照。這還是我硬拉她去照的。母親當時一個勁地說:“我這輩子哪兒也去不了,要身份證也沒用,”我怎么不知道呢,母親其實是舍不得花那幾塊錢,可我萬萬沒想到,這身份證照竟然成了母親的遺像。
千禧之年,別人都在盡情享受那個跨世紀的春節,可我卻陷入對母親深深的思念中極。原來,入黨、上軍校、立功、受獎,這一切都不能挽回一個兒子對母親拳拳報恩!
來到母親安息的地方,看那一小抔黃土,回想起母親一生勤儉節約、吃苦耐勞、通情達理,在病痛中依然最堅強的一面激勵我,要我在部隊虛心接受教育,爭當一名合格的軍人,我控制不住內心的酸楚,再次失聲痛哭。我只能默默地祈禱,但愿,那一頭的母親,也能過上我們曾經一起憧憬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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