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來到花廳,領她來的媽媽姓許,只見許媽媽一邊吩咐下人去將瓜果點心端來,一邊陪著柳氏說笑。WwW.pinWenba.CoM 品-文-吧
許媽媽一邊說著自家老爺如今如何的病重,家中又是多么艱難,繼而又說起在外頭飄蕩多年的大郎,說他生母早逝,太太是如何將他視為己出,待他大了,還積極給他說親,奈何大郎運道不好,前幾位女郎竟是無福的,還未過門便去了,又說大郎受此打擊,竟然離家出走,家里這些年為找回大郎,不知是費了多少心思,這番話說得是肝藏寸斷,若是不明真相者還真會被許媽媽這番話說得淚眼迷蒙不可。
柳氏在心頭把這家子顛倒黑白的舉動罵了個狗血淋頭,面上卻做出一番傷心不已的樣子,怕做得不真被她瞧出一二,拿著帕子假裝擦著眼睛,嘴里卻說道:“竟有這般緣故,郎君真是可憐。本是世家子弟,這些年卻甘愿過那般貧苦生活……”
說罷假裝哭嚎幾聲,這會兒子這眼睛被她死命揉著,已是雙眼泛紅。
那許媽媽不以為然的撇了撇嘴,越發(fā)不把眼前的女人放在眼里。然卻走上幾步,勸道:“大奶奶切莫傷心,橫豎如今大郎已經(jīng)回京。大奶奶是有了身子的人,可不能大悲。”
柳氏便依言住了嘴,擦了擦眼睛。許媽媽見她面色悵然,又有些怯怯不好意思地看了她一眼。許媽媽心道這村姑一瞧就是個好拿捏的,即便大郎再如何要強,若是太太拿住了這村婦,還怕大郎不搭理咱周家不成?
許媽媽面上隱隱帶著些許得意,又問起柳氏兩人的生活。柳氏道:“莊戶人家,不過扒家中幾畝地罷了。幸得夫子在村里教學,倒也是份好差。說不上生活富足,倒也能護得全家溫飽。蓋了兩三間瓦房,喂些許牲畜,日子過得也和美。當然,比不得京中富貴。”
許媽媽臉上帶著笑,道:“瞧大奶奶說得,沒得打趣媽媽。咱家大郎把生意都做到京城了,可是很能干的。”
柳氏心里一緊,面上驚訝道:“咦……竟有這事?莫不是媽媽弄錯了,這些年我與夫君住在鄉(xiāng)下,可沒聽說夫君在做買賣什么的。若不然,咱家早早就搬到鎮(zhèn)上了,郎君可是說過等以后攢夠了錢,要買個大房子。”
柳氏說完有些羞怯的笑了笑,許媽媽心里暗想果真是農(nóng)婦,連話都聽不懂,真真是四季豆不進油鹽!
許媽媽又笑著給柳氏介紹了家中其他幾位主人,柳氏聽聞甄氏所出的兩位郎君竟然都做了官兒,不由睜大了眼,不住恭喜,言行里流露出滿滿的羨慕。
許媽媽見她如此,心下暢快,不由多說了幾句。在柳氏刻意奉承下,兩人說得很是投機,倒也其樂融融。
柳氏秉承少說多聽多拍馬屁的方針,還真從這許媽媽嘴里探聽出不少事情來。
卻說蔣夫子離開那院子,便直接去接柳氏,還未走近,便聽見那花廳里傳來一陣笑聲,其中可不就有妻子的悶笑聲來。蔣夫子眉頭舒緩了片刻,先前有些陰郁的心情也好了不少。
蔣夫子走進房門,見妻子笑意盈盈地坐在那里,旁邊茶幾上擺放的果子茶水點心也是紋絲不動,蔣夫子心里松了口氣兒。
柳氏一見著他,趕忙站起身就小跑著到他身邊。蔣夫子拿她沒辦法,瞅了她一大眼,她也只管嘻嘻傻笑。
許媽媽滿臉堆笑道:“大郎來了,前些日子太太知曉大郎要回京,早命人把東院收拾了出來。舟車勞頓,大郎和大奶奶便先去休息片刻……”
沒成想蔣夫子壓根就不理會她,只顧著對那婦人道:“待了這么久,你也該餓了,這京里可有不少好去處,我待會兒便帶你去。”
一說到吃,柳氏就覺得渾身饑腸轆轆,她如今懷著孕,食量確實大了許多,但又怕吃得過猛,以后生孩子時自己遭罪,平日里除了合理搭配飲食,堅決奉行少吃多餐制,絕對不敢多吃亂吃。
這周家雖是上了幾碟子造型別致的點心,然知曉這家子和夫君水火不容的關系,柳氏又哪里敢吃,便是上的茶水也裝著樣子抿了抿杯沿,是一口也未曾沾染,便一直跟許婆子說話,又刻意奉承,生怕兩人一歇下來這婆子便勸她吃東西。
許媽媽面龐漲紅,作為夫人的陪嫁,深得夫人重用,許媽媽在周府很是有臉面,便是小郎們見著她也給她幾分面子。眼前的大郎,竟然把她當空氣,許媽媽一口氣憋在心里快內(nèi)傷。暗道這小兔崽子當初還不是任由人戳捏的主兒,這會兒擺什么譜!
許媽媽壓下心里的火,知曉事關重大,不能壞了夫人的算計。許媽媽又道:“大郎,大少奶奶如今懷了身子,仔細身子要緊。那外頭的吃食,可不能隨便吃。不若大郎和大奶奶先稍事休息,老身馬上去廚房安排整治吃食來。”
蔣夫子瞥了她一眼,這老虔婆,慣會偷巧賣乖,昔年他母子二人在這老婆子手里吃了多少悶虧。蔣夫子淡淡道:“什么大郎,大奶奶,莫要說錯話。”
蔣夫子攜了柳氏的手便要帶她離開,許媽媽見留不住人,急得不行。匆匆跟著兩人,在身后一個勁兒的勸說。
甄氏寬慰了丈夫幾句,就急急出來尋大郎夫妻二人。
走到半路,便見許媽媽跟在兩人身后,一直開口挽留兩人。甄氏輕皺了下眉頭,立馬迎上去。
甄氏看著兩人,問道:“大郎,你們這是……”
許媽媽忙道:“太太,大郎和大奶奶執(zhí)意要走,老奴嘴笨,挽留不下,還望太太原諒則個……”
一邊說著也不知是鼻涕還是眼淚,糊了一臉。看得柳氏莫名其妙,又佩服這人機靈。
甄氏看向大郎,見他不理睬她,又看向柳氏,眼淚就在眼睛里打著轉兒,偏偏又使命忍著不讓掉落下來。這動作若是個柔美嬌弱的年輕姑娘做起來,也算惹人憐惜,偏偏甄氏五十多歲的人了,這樣子做出來,磣人得緊。柳氏趕忙斂下眼眸,看著面前的空地,實在不忍瞧見那幅慘不忍睹的模樣。
甄氏道:“許媽媽,這不怪你。都是我不好,我知大郎對我有很多誤會,以前的事情,確實有很多我做得不夠好。可如今你爹病重在床,他是盼著咱們一家人團聚。大郎,看著這血脈相承的份上,好歹讓你爹最后這段日子走得安息吧。”
蔣父子冷冷看了她一眼,道:“以前的事情,你若要幾分臉面,就悶在心里自己知曉。如今我姓蔣,周夫人莫要忘了!周大人現(xiàn)如今還沒去呢,周夫人這話說得還真是讓周大人寒心。”
甄氏趕忙道:“我知大郎對我成見之深,我也沒法辯解。大郎媳婦兒,咱們家的事情,稍微幾句話也扯不清楚。我對你們是真心實意,大郎媳婦你幫著勸勸大郎,如今他爹病著,就算以往有些什么誤解,在這生死關頭,也該稍微放放。雖說當年大郎他爹確實做過錯事,可在外人眼里頭,大郎也是他爹的至親骨肉,這節(jié)骨眼兒上若是給人落下話柄,反倒是不美。”
蔣夫子咬牙道:“你敢威脅我?”
甄氏忙搖頭,道:“大郎,我不是這意思。你這么些年不在家,外頭的人都以為你回來奔喪,你說你們這么走了,讓旁的人怎么看。他們,畢竟不清楚咱家的事兒。再則,大郎,三郎這些年可一直記掛著你,這次回來,旁的不說,好歹和三郎見上一面,也不枉你們兄弟一場。”
聽見甄氏提起三郎,蔣夫子這氣慢慢也就消了。這個家里,若說哪個還讓他有那么一絲念想,便是三郎了吧。甄氏和周大人當年停妻另取,又打壓原配,將他母子二人逼到那般尷尬境地,卻又無可奈何。這兩口子雖是黑心肝的人,所出的第二子卻是個明理的,雖比蔣夫子小了六七歲的,然自小竟很黏他,少時他在府里過得艱難,那小小的孩子,竟知道幫他。
最開始,他也對那孩子沒好感,對他冷言冷語,但那孩子仍然很黏他,漸漸的,他對那孩子也放下些許戒心,還曾指導他的學業(yè)。
那年做父親的那人要把他逐出去,三郎又是求又是跪,把自個兒倒折騰得病了個把月,雖說仍舊沒能改變周大人的想法。臨去前,三郎偷偷將自己攢下的兩百兩銀子,一股腦給了蔣夫子,言道不管怎么樣,他仍然認他做兄長。
在后來那些年,兩人也來往過幾封書信,知曉他定了親,后來又中了舉。蔣夫子見他過得好,待他大婚時,曾經(jīng)托人給他送過賀禮。再后來,他再沒回過三郎一封書信,兩人便漸漸斷了聯(lián)系,蔣夫子往常想,他們之間隔著的仇恨,趁還沒深入骨髓,念著三郎的那份好,彼此就當從未認識過就好。
甄氏眼見大郎的臉色緩和起來,心里也止不住的想,如今這家里,還能讓大郎稍微有些牽掛的,便是三郎了吧。
甄氏對自己的第二子,心情也是復雜的。三郎對自己嫡親的二哥不大親近,對大郎竟是掏心掏肺的好,甄氏與那對母子間的關系本就不好,說是仇人也不為過,做兒子的竟然向著外人,甄氏這心里如何能平靜。她使了很多勁兒,想把三郎拉向自己這邊,奈何自己這兒子竟然還說她的不是來,甄氏當年被氣得不少。就算后來總算是如了自己的意,這個家里,再也沒有那對礙眼的母子,可每每三郎用那種針刺般的眼神看向她,甄氏心里也很不快活,是以對三郎也沒對二郎那般上心。
這些年,每每有什么好的缺,甄氏第一個想到的便是二郎,為了二郎如今從六品的官職,甄氏使了不少勁兒。而三郎,從他領差事到如今,恍然已快十年,不過是從九品挪到八品的官職。可那孩子從來不說這些,沒抱怨,也沒所求,回想這些年對三郎的忽視,而如今為了周家的體面,唯一能借的不過是三郎那點兒臉面,甄氏這會兒子心里也不是個滋味兒。
柳氏見丈夫面容緩和不少,知曉這三郎對丈夫而言,應是有幾分情誼在。柳氏道:“夫君,不若咱晚間就在府里吃頓飯,你也好和三叔說說話。”
甄氏生怕他們反悔,趕忙道:“這就好,許媽媽你快去廚房吩咐晚上多做幾個菜。”
蔣父子看了她一眼,雖是心里還有些想法,可對三郎,他總歸是恨不下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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