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沒有。
每個日子都是如此嶄新。
剎那垂下眼簾，安靜注視遠方人們的玩耍。
發(fā)型與衣著，這人生中最稀疏平常的幾種東西，在人類的生活中扮演個性的標簽、直接的審美體現(xiàn)，還寄寓著種種文化與哲思。
“尋尋常常的剪發(fā)，在不同的時代里也有著各式各樣不同的意義。人類的頭發(fā)也是一部人類的歷史。”
一把白剪刀在手中與發(fā)絲中上下穿梭，干凈的翡綠色的瞳中映照出每一根毛發(fā)的分別。尼爾的目光專注地落在這孩子的頭上，細心地做著剪發(fā)的活計。
摸著比他小得多的孩子的頭，尼爾心中有些別樣的奇妙情緒，他嘗試學著尋常的理發(fā)師談起一些有趣的話題來消解剎那理發(fā)時的無聊。
“在數(shù)千年前吉爾伽美什的傳說之中，他的摯友恩奇都就是個毛發(fā)濃密、頭發(fā)厚重的人。等到恩奇都被馴服后，他做了件很重要的事——剪掉自己的頭發(fā)。似乎在這些樸素的觀念里，大多把不經(jīng)打理的頭發(fā)當做一種不文明的、蠻族的象征，而經(jīng)過打理的頭發(fā)則是文明的、智性的。像是幾百年前的歐洲會特意剃掉死刑罪犯的頭發(fā)；還有部分國家古代干脆有一種刑法就叫做髡刑，會剃光犯人的頭發(fā)與胡須作為一種羞辱。”
他說話慢、但是一個字一個字都清楚，聲音好聽，聲調(diào)起伏有序，就有種講故事的娓娓。
天外云悠悠，如同巨大藍色緞面上織就的幾朵小花，在柔和平靜的風中緩緩飄散。
剎那默然聆聽，偶爾應(yīng)聲以示。
一旁正用毛刷沾油在蔬菜串上反復(fù)均勻刷濕的阿雷路亞邊聽、一時興起，應(yīng)聲：
“說起發(fā)型，在四百年前、我的祖國落難時，有一場轟轟烈烈的剪發(fā)以明志的運動。在很多古代封建王朝里，衣服怎么穿、發(fā)型怎么設(shè)計還有種種習俗都有所規(guī)定，是一種不得違背的禮法，通常還與統(tǒng)治階級的決斷息息相關(guān)。歐洲文藝復(fù)興男人時興穿戴長長的假發(fā)，待到英國國王亨利八世登基后曾特意下令男人一律剪短發(fā)，后來詹姆斯一世上臺又改了回來。”
直到火候正好，第一批烤串色澤完美時，阿雷路亞輕松地從這話題中躍出，簡單地告知：
“烤好了。”
瑪麗走向前去，拿起一串烤土豆用口從中處包覆，鼓囊囊的嘴沿著竹簽移出、將土豆納入口中，試吃其香后，驚喜地說：
“很棒啊！阿雷路亞！”
微風拂人，溫暖而平靜，與天地的光線交織，讓底下的萬物都發(fā)出好看的色彩。蒸騰的草原的水汽間，仿佛有虹光涌現(xiàn)。
尼爾用吹風機接上移動電箱、把藏在脖頸間不愿離去的細碎發(fā)絲吹去，再用海綿輕拭，最終將圍布從剎那的身上解開取走。
“好了，怎么樣？”
“還行……吧？”
在提耶利亞友情提供的鏡子里，還是原來的發(fā)型，不過稍短一些。但長度上的小小變化，給人的感覺卻大不相同，大約更清爽利落。
提耶利亞的端詳和掃視太過細致，好像連每一寸都不放過似的，讓剎那有些不太自在。
他在腦量子波中說，舉起手中設(shè)備又將這一瞬間同這秋日風云一同攝錄。剎那反射性地抬手遮擋。
人類的頭發(fā)就在這生長與分離間做著至死方休的斗爭。
剎那滿不在乎地答，跑到湖邊、就著干凈的湖水將殘余的發(fā)絲沖洗。
水面真誠地倒映著他年幼的面龐、還像是一個平凡的人類似的。漾動的波紋里天與云與魚與人共游草林間。
是日，風和景明。
倚傍湖水之堤、等到太陽徹底升入中天之時，整個原野便煥然一新。被那明澈的光輝擁抱的細長的綠草莖中，各式各樣、或粉或紫或暗紅的秋英在日光中根根分明，頗成野趣。偶然可見的大洋紅百日菊，在地面上就更顯眼。
但若要談及壯麗，那一定要數(shù)融成一色的向日葵田，如黃色海洋似的蔓延燃燒，直到地平線盡處，接上天邊白云起。
“這是曾經(jīng)須臾規(guī)劃的花田嗎？”幾個才從天使宮歸來并參加野餐的人訝異地感嘆，“居然已經(jīng)這么蔚為壯觀了。”
“都一年快兩年，當然都長出來了……不過我要離得遠點……我對向日葵花粉過敏啊！早知道就不來了！”
這家伙說著，就遠遠逃回遠離花田的野餐場所了。
處在誠英市外的這片地區(qū)屬于Raiser的軍事管制區(qū)，沒有尋常市民亂入，但擋不住的是飛鳥競相追逐。還有花草葉子的陰影間、張望的昆蟲以及鉆出洞探查的土撥鼠。這小東西被人一嚇，又趕忙鉆了回去。
“不把它們清除嗎？草原犬鼠……在這里還蠻少見的。好像我記得我們這里有人養(yǎng)過草原犬鼠當寵物？不會是逃出來了吧？”
“須臾的策略是只要不出現(xiàn)嚴重破壞的苗頭，就放任自然的演化。至于這老鼠，真是天知道！”
聊著聊著，身后遠遠有人大聲叫喝。
“快過來啊，你們再不過來，我們就都吃完了。”
“等、等等我們啊！”
于是顧不得這一切，匆匆的腳步跨過綠蔭、急急而歸。
野餐布與燒烤架齊整整地落在綠草地上，幾人或十幾人圍作一圈。除了燒烤外，還有各種便當、水果、腌制品以及現(xiàn)做的一些簡單餐品。
“萊爾、你也會剪頭發(fā)嗎？”
萊爾剝開一只橘子，聽到這問，略作語言組織便答：
“唔，在我的故鄉(xiāng)，請人剪發(fā)其實是蠻昂貴的事情，并且需要預(yù)約，不會現(xiàn)剪。他們都宣傳說這發(fā)型與造型設(shè)計是種藝術(shù)，每一個腦袋都要按照臉型、發(fā)質(zhì)、個人習慣與喜憎好好設(shè)計一番……畢竟越精致的服務(wù)、工作時間少、得到的回報卻多。我和尼爾困窘時，就只能互相幫忙操刀咯。”
“所以就剪出了一模一樣的發(fā)型嗎？我之前一直分不清你們！”
“這個——”
突然尷尬。
“直到我發(fā)現(xiàn)哥哥的眼睛是綠色的、弟弟的眼睛是藍色的。”
“怎么？”
“等等、是這樣的嗎？”
一群人一下子仔細地觀察起來，直到看花眼睛、懷疑自己是藍綠色盲為止，也沒分個清楚。
“不過……”
那人欲言又止、故意吊起胃口地說。
“都很漂亮吧？”
坐在其母身邊的剎那替那人說道。那人鄭重地點頭以示贊成。
在這難得的假日，一起度過一段閑暇的美好時光。
頭上是晴朗藍天，身下是清新綠野，口中是各色美食，身周是平生好友，于是不再需要尋找任何的生機和陽光——
人們自己就是生機和陽光。
“怎么會來這么多人？”
剎那不解地問。他的父親倒是臨時有事，沒辦法過來了。
“一傳二、二傳四，結(jié)果有空的都來了。”
提耶利亞不好意思地解釋道。
這算是他在規(guī)模控制上的大失敗。
偶然的歡聲笑語，便激起更大的歡聲笑語。
不再有所隔閡，僅是作為平凡的朋友們的相處。
他一直這么做，終于也收獲到他所希望的果實。
世上有多少東西將人們分隔，就有多少東西將人們連接。對于相連接的彼端，就期待著更多的理解，于是有人不經(jīng)意間問到剎那的母親：
“你是怎么把剎那先生養(yǎng)成這樣不可思議的人的？”
在長久的生活中，他們已經(jīng)知道剎那的母親并不清楚地知道關(guān)于天人與Raiser的一切，于是更為驚奇、即使不再像是對某種不可言說的形而上的神秘對待他、也仍驚奇于剎那的存在。
不是任何教育，又是如何走到這個程度的？難道是生而知之……那可不就是神靈的顯現(xiàn)嗎？
這個婦人端端正正地坐在那兒，輕輕用手抓著自己的下巴，好似想止住自己的笑容卻怎么也做不到。她晃著頭，摟著剎那笑，答：
“成熟嗎？我想他并不比任何人懂得更多、只是愿意那么去做，且有做到的力量罷了。”
這個婦人是認真的。
幸福乃是人生的樂章中最令人陶醉的休止。
但她知道這個孩子絕不滿意于自己既有的幸福，非要在那休止符后繼續(xù)演奏更強烈的大音。
這音色所將指向的未來，她并不清楚。剎那為何會成長至此，她也不曉得。但孩子自有孩子的秘密與所往，她無意于探究這一切，只知道剎那是自己的孩子，且她必須要支持這個孩子，好讓他知道他的奮斗絕不是孤身一人的。
——原本的生活于我而言，不過是一場魅影般的動彈，演著一幕幕機械的、重復(fù)的、卑微的歷史劇。
——但是在這不幸的世界中，我仍有一件必須要說、必須為之大聲快樂的幸運的事情。
她輕輕捋著剎那的頭發(fā)，看著這害羞又沉默的家伙撇頭的樣子，笑開了花。
等月光在地平線的盡頭閃耀，已是游人盡興歸時。
“其實我并不想肩負太多的期待。”
是夜，天朗氣清。
稀疏的星光點綴在天幕上，飄帶似的云絲偶然遮住皎潔的月華，地上就突然一暗。格納庫內(nèi)的光并不亮。
兩人散步走著走著，就來到高達的面前。
剎那對提耶利亞說：
“很多事情只是我自己想做。但一旦被期待這么做，就肩負起他人的希望，好像就變成一件無法挽回的必須做的事了。”
提耶利亞接道：
“但是你知道你的很多判斷未必是正確的，隨時都可能重新反省或者改變策略，甚至不再去做。而他們的期待，是否只是出于羈絆的一種盲從、或者干脆地、只是想要利用你。”
剎那沒有回答，只是點點頭。
時勢將英雄往前推，他當然可以在危難、沒有任何選擇之時勇而站出、為拯救而做出自己能做的一切努力！但是在一個和平、有許多選擇的時候，他就會猶豫地反思。可是人們的盲目卻會把人往前推——
很可怖。
“但是被人期待又是幸福的，因為這就是羈絆與信任的證明。正如同你期待著他們的回應(yīng)，他們也期待著你的前進。”
月光之下的提耶利亞靜謐的容顏，平和端莊，脫出凡塵。
飛躍夜空的月神狄安娜是否正是如此的？
“相信他們吧！相信這正是他們出于自己全部理性、感性與判斷力綜合的最后的決意、因為……你是那么告訴他們的，而我正是這樣相信你的。”
等到話至末尾，剎那察覺而轉(zhuǎn)頭時，提耶利亞卻朝向空闊的穹天。
燦爛的星河之下，人類的命運何往？
但他知道他不消得擔心這一切。
即使再可怕的命運降臨，也不再有任何值得恐懼的地方。
因為他們已經(jīng)是他們自己命運的主人。
“不過鑒于你是個會且只會以這樣的方式生活的男人，我的建議也只是在多管閑事吧。”
“不，至少我很高興你能那么說。”
他在笑。
不再像往常保持一個形象，放肆地、快意地，僅在一瞬間如此，像是個錯覺。
“遇到高興的事情，當然就會笑出來。如果遇到高興到不得了的事，那當然連克制的收斂笑也做不到了。”
他不好意思地解釋道。
在人所不知道的地方，周轉(zhuǎn)的世界之輪又開始了其新步伐。
不出所料的，在內(nèi)部肅清停止后，世界經(jīng)濟聯(lián)合的對外活動迅速增多。Aeon亦在這個范疇內(nèi)。
入冬后，世界經(jīng)濟聯(lián)合總統(tǒng)布萊昂·斯泰格邁爾出訪蘇伊爾王國，與蘇伊爾王國國王達成協(xié)議，宣布將在二三零四年春舉行聯(lián)合反恐怖軍事演習。
蘇伊爾王國具有明面上大戰(zhàn)后中東第一的軍事實力與世界第一的資訊傳播產(chǎn)業(yè)，比阿扎迪斯坦與庫爾吉斯王國都活得滋潤一些，也更接近AEU的圈子。在二三零零年后的中東大戰(zhàn)中，亦涉入其中，自然無法全身而退，損失很大。
后來也加入Aeon計劃之中。
Aeon在國際上有兩層意思，一是庫爾吉斯王國的新名，一是指以Aeon為中心的中東經(jīng)濟復(fù)蘇計劃。
“聯(lián)合軍事演習嗎？”
作為高達駕駛員的尼爾放下原本手中真愛爾蘭共和軍的相關(guān)資料書，轉(zhuǎn)首面向須臾轉(zhuǎn)播中的報告。
“通常而言，具有展示戰(zhàn)力、威懾等諸多作用。”
席琳簡單地解釋道。
“我明白，不過聯(lián)合總統(tǒng)……他總不會不知道Aeon也有軍事互助的條約吧？”
“所以其中意味很深。”剎那說，“尤其地，他似乎想要在這次聯(lián)合軍事演習中展示世界經(jīng)濟聯(lián)合的新型大規(guī)模服役機體。”
還沒等他們想個明白，須臾很快通報它接收到聯(lián)合要求并判斷應(yīng)該同意：
不日，總統(tǒng)布萊昂·斯泰格邁爾將和蘇伊爾王國國王共同出訪誠英市。
其目的很可能為邀請Aeon參加這次聯(lián)合軍事演習。
幾人目目相覷，卻又有一種了然——
身在此世間，到底逃不掉這權(quán)力與紛爭的漩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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