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新一,十六歲,高中二年級。而你的右手……”穿著黑色警服的男子受傷一邊記錄,目光則投向眼前的少年人與他的右手,“則是寄生獸右。”
今日天氣不錯。落地窗前,陽光如炬,披在人的身上,暖洋洋的。
但泉新一很清楚他正被很好地監視著。
TPC原本于他而言只是活在傳聞中的跨國聯合組織。但一夜變故,原本以為會長久持續下去的平凡寧靜的生活就突然天翻地覆,讓這個年紀的他惘然。
孢子降臨的當夜,現在被名為右的寄生獸在侵入泉新一大腦時遭到新一的抵抗,被耳機線勒在右手,不得不在其右手發育成熟。不再能殺死寄宿體的右,其生命被迫與泉新一這個男高中生綁定在了一起。
這樣他的右手細胞趨近全能活化,可以自由變形,長出眼睛與觸手般的器官,現在就在桌子上,凝視讓它感到可怖的人類社會。
對右這一異類的說辭,TPC并未全部采信,但確實一時半會兒找不到撒謊的理由,何況近距離的接觸是很好的觀察生體,姑且被TPC放入觀察名單之中。
泉新一沉默地點頭,這讓那男子一笑。
“你不用這么緊張,泉新一。這未嘗不是一件幸運的事情。”
羅伯特·沃爾頓,因今年TPC采用的跨國交叉混用任用方案而被安排入日本地區的外籍成員之一。
他不會日語,不過現在的人類依靠對這種天然的神奇生物的尸體的研究在機器翻譯與神經系統的領域有突破性的進展,正式成員所佩戴的微型集成萬能翻譯器可以流暢地轉換人類已知的五千五百余種語言。
羅伯特坐在一層厚厚的防彈玻璃外,翻著手中的筆錄,笑道:
“要說緊張,其實我更緊張。你現在可是能做許多了不起的超常事情的人,而我卻是個什么都做不到的人……其實你是我處理的第二個異常現象。我處理的第一個異常現象讓原本對這世界的真相一無所知的我進了TPC里,將我少年時原本對冒險的全部激情打得一干二凈。你別看我正在笑,其實我內心格外慌亂。”
說著,他收斂笑容,拍拍手中整理好的文件,且道:
“好了,新一,現在我向你通知一個事實。你的學校批準你提前畢業,你已被TPC錄取,作為儲備人員在TPC內部接收未來培養,待會兒我會向你介紹你的導師。你的父親也已經同意這件事情。”
“這不就是把我賣了嗎?”
他不安地小聲嘀咕,想要大聲反駁,卻又不知從哪里說起。
“這個世界是不是還存在許許多多像寄生獸一樣的異常事物?”
羅伯特·沃爾頓笑笑,看向窗外遠方、富士山下大林海。深沉的綠色遍布大半的視野。
“與其說是異常,不如說是在歷史的洪流中被人類短暫忘卻的真實。你不用問,等以后就自然會明白的。”
“那……那起事件后續呢?”
他憋了許久,反倒問起讓他被TPC抓獲的那起事件。話音還沒落下,他的右手盤卷成一個奇怪的姿勢,手里長出的那顆大眼睛仿佛在瑟瑟發抖。
“為何小右你這么害怕那個無辜的死者?”
新一不解而問。
“趨利避害的本性,若是待久了,也許寄生獸也會受到影響……我不知道。”
沃爾頓饒有興致地看這寄主與寄生獸的互動一會兒,才擺手道:
“該案件的學生均已被逮捕入刑,至于那位……現在其代號是S-09,屬于負數序列、不為世人知的異常現象,現在正很好地生活在TPC提供的居住場所。發現這個異常生命已經記為你的一個一等功,因此按照規定,可以破例將她的檔案調給你看。”
泉新一身前的終端很快收到了S-09的文件,他不解地點開察看詳情,卻越看越是驚心。
“不會吧……”
他之所以被TPC發現,是因為幾日前走在稻荷山上的他遇到一起分尸案件,于是就想制止,最終演變成依靠寄生獸能力的路見不平拔刀相助,輕易地成功了。
但受害者早已被切成一塊又一塊,被包在衣服里。在他發現這一點的同時,小右將使勁拽著他想離開,最后這兩家伙僵持好一會兒,被快速趕來的TPC一舉抓獲。
“S-03玩具修理者是什么?”
閱讀到一半,又發現一個新的異常存在,于是泉新一僵硬地發問。
在記錄中大約是這樣描述的:因為富江被分尸的肉塊出現的異常分裂與增殖現象,我方選擇使用無人機械將其送往S-03玩具修理者,請求S-03將富江還原為。約半日后,活著的富江走了出來,接著被無人機械帶往TPC在日基地附近的看守所中。
“S-03現象現在與你無關,等加入TPC后,你可以查閱相關信息。”
沃爾頓瞥了泉新一一眼,駁回他的請求。
至于新一大腦正一片混亂慌張。
是日,東亞一所TPC所屬高級醫院,沉眠已久的哈里·謝頓再度睜開其沉重的雙眼,想要揉揉自己的太陽穴,卻不敢動手。
這是他手術后的第六天,從重點監護病房轉入一般病房的第一個早上。基于二十一世紀中葉的醫療技術,他已經接上了與常人無異的新肢體,不會留下殘疾和疤痕。但他仍需要長久的休養。
可他不是一個能無所事事的人,那顆大腦仍在不停地思考。
他被寄生獸襲擊的事件中仍有疑點。
一是他都呼喚了外圍援救卻無回應。事后確認與邏輯推理,都可以理解到這并非E00的異狀吸引了全部目光。
二是寄生獸的陰謀組織過快也太有條理,是因為他們寄生人類后的知性水平很高嗎?還是說背后有所協助者?
正沉思著,他聲控終端啟動。
叮的一聲終端提醒他收到了昨夜由TPC群轉發的緊急加密郵件。
原始發件人是Alcor。他是謝頓的同事,密斯卡托尼克大學附屬圖書館的管理員之一,非常年輕,看上去像個中學生,一年四季都穿紅底黑紋的衣服。在哈里·謝頓卸下數學系主任職位,加入TPC并全職后,Alcor也隨同密斯卡托尼克大學一起成為TPC的編外合作者。
這封郵件的內容很簡單:
最近的借閱者是一周前的美國總統,一位笑容爽朗的黑人男子。
謝頓睜大了眼睛,無力地躺在床上,
窗簾飛動,陽光絢爛。
代號:S-01
暫名:惡魔全書
也有人則稱這書為萬魔殿。這是二十世紀一位曾拜訪過密斯卡托尼克大學附屬圖書館的日本畫師環游世界結束后,在自殺前的遺作,也是TPC最初確認的超常現象。
說是書,其實更像是對折后的紙,但翻開后,每個人所能見到的內容均不相同。有人稱他見到了帕拉斯·雅典娜的畫像,有的人則稱他見到了大神奧丁。最著名的一次記錄是TPC的發起人之一、拉爾夫,在翻閱后失聲大喊蠅王,然后失措而逃,據他的少時好友說這與拉爾夫少年時代在世界第一次原子戰爭后的求生經歷有關。
但要讓翻閱過的人詳細還原其中的內容,均遭到了失敗。包括直接從大腦中顯像記憶的行動,也只得到漫無邊際的無數扭曲的色彩。
按照畫師的遺囑,它被捐獻給密斯卡托尼克大學附屬圖書館,在TPC的人員介入后,它被保存在特別制作的無塵失重室內,幾十年的稱重與激光測距過來,這書的質量與形狀從未改變過。
但現在它減少了六十克。
謝頓不知道這意味著什么。TPC之所以轉發給相關人員,也是為了集智合力,但恐怕只是世上不解之謎又加一。
除了S-01外,更引人注目的是E01線粒體夏娃所造新物種標本的丟失。聽說該保管小組全員在副部魅車八重子的慍怒下負刑事責任,接受處分與調查去了。
他想著,側首向窗外。
天悠悠,云悠悠。
日光和煦。
聽說火星觀測站那邊也出了事故。
而再過三天,就是人類與代號Quanta的神秘來客談判的時刻了。
他吹出一口氣,融入天地里,很快消失了。
這時候,以Quanta作為臨時代號的人正躺在ELS Qan的座上,蜷成一團,睡著午覺,在夢中見到當初的同伴與他一起在某個異星之上探索。
當被云遮住的太陽露出面龐時,夢就滅去了。
“要穿越宇宙試試看嗎?”
“既然已經接觸了,就在這里調查一下吧。”
他想起前面與提耶利亞的對話。
對觸摸了無限的生命而言,他們有足夠的時間去做一切事、去體驗一切成功或失敗,使用起來可以隨性與任意,僅僅憑自己的好奇、沖動、欲望或對一切不幸與災難的同情與厭恨。
遙遠銀河的另一端,漩渦仍在擴大。
“伊奧利亞在與雷杰尼的談話中,曾稱人類與ELS都是雙螺旋一族。這里面隱藏了什么秘密嗎?或者說,雙螺旋結構隱藏了什么與宇宙的規則有關的真理?”
他突然想起這一茬,便問。
提耶利亞應聲成像。
“不知道。”
半晌無話。
在確認ELS Qan激活后,TPC干脆解除了無用的電磁信號干擾,提耶利亞正自由暢游在這個星球這個時代人類的網路之中,搜索情報。
至于剎那也遵守了與TPC的約定,呆在ELS Qan內并不行動。
“人類似乎把那東西稱為寄生獸,并發布了通緝令。”
“寄生是個合適的詞。”
通過解析寄生獸,剎那很快理解到寄生獸的運作機理。在寄生宿主后,造成宿主本人死亡,然后模仿成宿主種族的樣子,通過捕食宿主的同族而活。
這種生物似乎沒有繁殖寄生獸的手段,意味著必然越來越少的滅絕結局。
同時,強烈的求生欲的存在意味著它們天然擁有一種最為原初且不竭的驅動力。
而一旦寄生人類,就需要通過捕食人類而活、不死不休。
把這幾點綜合一看,寄生獸與其說是一種生物,不如說是一種強力的定向滅絕生物武器。
落在這一片地區的一個寄生獸察覺到最近的類人生命體后,就嘗試接近,然后被ELS吞沒了。
無他,單純是量上的差距太大。
“只是……”剎那突然想到,“既然擁有智慧,說不定會反叛自己最初的使命,而變成與原本截然不同的樣子。”
“精致的可能性在未至之前沒有思考的必要……何況這是這個世界的人所要面臨的問題。”
“也是。”
剎那應和,并看向外側。
原野之上,一簇簇或黃或綠的雜草中有幾株野生的黑麥——也不知是誰遺留在這片大地上的——堅強地結穗了。
天地之間的炎熱逐漸從活力無窮轉變為奄奄一息,變成一種饜足后的衰微,意味著夏天很快就要步入終結。
到了傍晚時分,那位自稱為阿濕波的螺旋收藏家一步步走到西藏納木錯天湖旁,遙望無際的水澤,還有水中黃昏色的金波。
他的身后跟著大批TPC的監視人員。
“意志歪曲本性,希望則虛構心靈。”
將一切虛假的強加于眾生的真理揭開,在浩瀚宇宙的黑暗深淵之底,不再忍耐,把自己交由那在修羅中現身的神秘。
“不用那么緊張,我早已死了,什么也做不到。而你們或許能登上更高的地方。”
他彎腰笑道,目光卻落在那比山更高的地方、比天空更遼遠的領域。
東南方漩渦的亮星閃爍。
最后他好像支撐不住了似的,趴在地上,像個胎兒一樣手腳蜷縮成一團。
身后的人們瞪大了眼睛,奔上前來。
這人的衣服被突然誕生的狀似盔甲的鱗片與背脊撐破,眼睛逐漸向頭側移動。而他的兩只手則落在地上,像是腳一樣。
一條有腳的魚。
仿佛最初來自海里、想要登上陸地的生命。
就在這天湖的波浪中露出潤濕發亮的全身,向人類彰顯遠古時期的神秘。
它原本用四只腳支撐著不想摔倒,最后什么力量都不剩下了,于是四腳放開,在灘上滑倒,濺起水花,最后順著黃昏色的落潮一起撲通地落入水淵之中,連腳退化了,最終身體也宛如水消失在水里一樣消失了。
于是人間最后一個寂靜的夜晚便在黃昏冰冷狂風的吟嘯中迎來,而血染的黑暗即將拉開其狂歡的序幕。
次日,東京灣跨海公路發出轟然巨響,海水倒灌,隧道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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