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應在日本列島的上空。
南千島群島地上機場，矢口蘭堂靠在欄桿上，極目遠眺海上的灰白人間，聲音混在淅淅瀝瀝的雨水中：
“很抱歉，加代子女士。我已經無法履行我們的交易了。”
日本政府原本對E04哥斯拉一無所知，TPC也只能說是意識到了哥斯拉這種生命在地球上的存在。直到加代子作為合眾國總統特使的到訪，私下與矢口蘭堂達成某個協議后直接向兩方提供合眾國能源部與軍部合作保存的秘密資料，才打破僵局。
加代子瞥了這男人一眼，心思重重。
與原本的評判與預料一致，日本政府在哥斯**陸后重組，而矢口蘭堂所屬派系很快上位，他本人也被認為是下一屆日本首相的有力人選。
但日本即將在地理與怪獸的災害中滅亡。
頂多還可以作為失去土地與力量的流亡政府存在。
“不哦，仍然可以履行。在愈來愈快的工業化進程中，優秀的，或者挑開來說……”她頓聲，眼珠子一轉，又笑道，“優秀的且不得不廉價的勞動力仍是被現今各國所期待的，算上你們殘余的資本，在現今世界輿論仍未劇變時，你們作為落難者，大約會還收到幫助，也是不小的助力，于合眾國而言亦如此，你不也明白嗎？”
人的存在，在現有的人的社會、只要還是現有的人的社會就還有價值。
而她這個日美混血兒則有一個小小的目標。
矢口蘭堂沒有回話，只支支吾吾地、在這世界離奇變化的荒謬感中出神，單單看著空中、悠悠的銀白。
那是幾朵小小的絨毛細的雪花，混在雨水之中，零零星星地飄流。
水上，多國聯合艦隊正來航，汽笛在紛紛雨雪中鳴響。
原本以為戰勝了命運與災難的喜悅只維持了短暫的片刻。拼盡全力使之沉眠的哥斯拉以后，拾級而下，原來是新一層的地獄。而這次的災難將直接把所有環太平洋國家乃至全世界納入其侵略的領域。
大雪紛飛。
剎那站在報應號的頂上，展開寬寬的臂膀，在這白茫茫的大雪中。
而螢火般的小小青綠色粒子混入薄薄落落的雪中一同蓋人間歧路。
他可以看到因步行機器的汲取而枯萎的骨架堆在一起，阻遏江水，也可以看見人類的車流長長匯成幾路，向北方幾個大型臨海軍事基地遷移。
步行魚對人類并沒有直接的惡意——僅僅是步行機器需要在其原本宿主死亡時、再度捕獲一個生體作為其動力源。而人類，這種遍布地球的高等動物，無疑是最好的目標之一，尤其是在這個萬物蟄伏的雪季里。
為存續而殺人，亦為存續而被殺。
只是步行魚實在太多，數量超乎尋常，對人類世界而言，必須一種直接消滅控制步行魚的煙霧瓦斯的武器。
但另一方面，步行機器在其原宿主未死亡時，對人類的攻擊性并不很高，這就給了人類許多喘息的機會。
正凝思著，身后一聲響，積雪簌簌而落。原來是提耶利亞打開頂上閥門，不慎發聲。他探出頭來，靠在沿上，溫柔注目這心軟又有力量的年輕人，若無其事地說道：
“日本未來的地質劇變已被二次證實，現已公布。日本政府將在一個月內、于TPC的協助下，組織第一次大遷徙。環太平洋的其他國家，也會組織有規模的內遷。”
人類世界的反應非常迅速。
在報應號的頂上，剎那轉身，向提耶利亞點頭，迎著風雪往后走。
“到了。”
報應號緩緩下落，迫近地表。
有人已經等候多時了。
雪覆在遮蓋上，也在他們的肩上。
面對來自異界的訪問者，先是敬畏地仰看異星的戰艦，接著是謙恭地低下頭顱。
以莉子為首的特派團隊少了些老面孔，混入了些新面孔，在下方等待許久。他們在接到來自報應號的通訊后，就放下臨時任務并趕至最近的安全地點，向異界來客請求跟隨。
剎那同意了他們的請求。
使用變異性金屬生命體修補并翻新的報應號，格外奇異。好幾處突出的結晶，色調截然不同，呈現出極具生命力的活性。
“你們可以上去，但不要亂碰。我們利用了特別的技術，并不保證你們的安全。”
一行人被帶入報應號主室后，像小學生似的、多數拘謹地坐在被分配的座位上，也有幾個活躍的張眼四顧，好奇得緊。
提耶利亞把他們的表現一一收入眼底，也不多說，徑直操控報應號二度啟程。
第一個回收項目：S-03 玩具修理者。
“為什么這樣命名？”
看過檔案的剎那好奇地問。
檔案固然詳細，但一些細枝末節、無關緊要的信息則在詳細之外。
“因為最初是在一個偏僻的街道中發現的，這位異常生命……或現象，”莉子斟酌自己的用詞，謹慎地傳達每一個觀點，“是一個都市傳說，一個專門修理玩具的人，不管怎么樣的玩具都能修好。”
“結果你們發現，并非僅是洋娃娃或模型塑料、也不止于音樂電子拼圖或積木，乃至跨過一切棋牌，而是單純指全部的可以玩的、看的、聽的和觸摸的東西……萬事萬物皆是的一種。”提耶利亞饒有興致地接話到，“而這其中自然也包括了……。”
莉子等人沉默不語。她的助手巢鴨涼替她答道：
“確是如此，檔案中也記載了正是因為二十一世紀初，一個異常人類的發現，使TPC得知了這一藏在暗處的神奇。”
在一次全國體檢中，一個男性的大腦內被發現老式打字機的電子部件。這很快引起TPC的調查。調查后發現原來這異常的人在嬰幼兒時期因意外而死，被他同樣年幼的姐姐帶往玩具修理者處進行修理。
因為某種人類所不知曉的真理，而使被損壞的生物大腦連上電子部件成功得以工作。
不僅如此，按當事人的講述，在那一次駭人聽聞的人類修復中，甚至使用了死貓與玩具槍的零件。
超越人類的常識，將一切原本認為是不可相容的物質平等地予以結合，并能重現原本的功能性。
“這就是所謂的修理，被破壞的物質也必然不再能回歸原本。但人類所追求的不從來也只是……的功能與外表嗎？”
這是個年輕的女孩晃著腿，很是輕松愉快的樣子，講到最后歪頭一笑，又顯可愛。
“玩具修理者沒有自己的名字嗎？”
“不知道。”莉子搖搖頭，“據調查，當初的那些懵懂的孩子們是用他在修理中無意識的呢喃稱呼這人的，在檔案中記載了這一點。”
剎那這才想起來，并面色凝重。
據說有人聽到的是約古索特豪特夫，也有其他的小孩子堅持認為是古特修路修；而被發現的當事人姐姐則說是努瓦伊艾伊路萊伊特豪泰普。在后來TPC的試探性接觸中，則聽到了更多明顯相異的發音。
毫無疑問，這些都代表了某種人類尚未知曉的這個宇宙的真實。
茫茫的大雪中，不少抓住人類的步行機器正漫步。被步行魚抓住的人類會迅速腫脹，身上到處是密密麻麻的突起與痱子，體內則全是那種富含特異微生物的細菌瓦斯。人類緊急的生物研究發現，這種細菌會破壞幾乎所有器官的功能性，并使寄居體徹底淪為步行機器的活體動力源。
幾人掩面，不忍卒看。
能動的尸體正在發出驚人的惡臭。
“但那些人在干什么？”
自報應號上監測手段可以一覽無余，可以看到好幾人藏在暗處，連天上巨大的“烏云”都視而不見，單單似乎在準備捕獲一體落單的步行機器。他們衣服上都有在漩渦思潮中誕生的一個秘密集會的標志，而這步行機器上則鎖著一個看不出性別的肉球。
人們似乎正為各種各樣的動機所驅使。
而他們的目的地則已經到了。
剎那也不細想，帶著一行人出了報應號，往下入了S-03的所在地。
橫穿國道的天橋旁，孤零零的郊外小屋。
由于TPC的封鎖，在近幾十年來，這里都是禁區，只有高等機器人出入的痕跡。
漫漫無際的大雪中，天地格外寂靜。
跟隨在后的人類隊伍穿得格外厚實，看著面前衣著輕便的少年人與青年人，低著頭，面色各異。
突然草動樹動。
堆在枝頭上的雪落了下來。
“有非人物體正在接近我們，小心。”
剎那出聲轉頭，拔起手槍連射幾下，他人只聽得撞到鋼鐵的砰聲，才勉強跟上反應一邊后撤，一邊扭頭看。
大量步行機器——比人大上許多——它們束縛的生體已然腐爛，只余骸骨。
提耶利亞蹙眉，按鈕呼叫報應號。報應號的ELS智能很快作出反應，發動光束武器，在空中連續精準射擊，將接近的步行魚群一一點殺。
“入冬以后，步行機器的生存處境變差，獵物也在變少，它們開始積極地攻擊人類。”
剎那低沉地陳述這個事實。
莉子點頭，又在通訊機小聲向上級匯報幾句。
原本TPC準備抽調自衛隊前往步行魚重災區，但遭到了拒絕。而高等機器人們則失去了聯絡。加上其他幾個特別項目的難題，只好求助于天外來客。
隨著接近那孤零零的屋子，剎那開始聽見怪異的歌謠。這歌聲違背人類歷史上所存在過的一切發音與語法規則，但毫無疑問，存在大量有規律的復雜音節重復，據此可以確定是有意義的語言，而非無意義的呢喃。
雪中的小屋遠看像是一座砂石堆出的小山，近看卻像是一塊灰暗的孤獨的墓碑。
等到他們抵達門前時，怪歌則停了。剎那準備推開大門時，瞥眼發現莉子等人欲言又止的表情。推開門后，他們自玄關走入里面的房間，嘗試叫S-03出來但沒有回應。他向上看，則看到天花板上有無數人臉似的圖案，中間掛著一個被石膏凝固的電燈泡。
雪從門口飄了進來。這小房間空蕩蕩的，到處是黑黑黃黃的斑點。但沒有任何裂縫，甚至……
“你發現了嗎？”
提耶利亞問剎那。
“沒有任何拐角。”
剎那蓋手而答。
所有拐角都被抹成圓弧。
這一行人基本把小屋子擠得滿滿的。
環顧四周，只有正對玄關的一面有塊簾布，好似里面還有個房間。于是剎那便往前走。
等到他們走近時，簾子被掀開了一條縫，一個古怪的灰撲撲的眼睛從里面往外看他們。
——不，并不是看著我們。
剎那發現了這一點，他朝著一個很奇怪的角度，只用余光見識這行到訪者。
可以發覺，簾后的黑暗里，蹲著一個灰灰的人。
或者不是人。
看不出性別，沒有胡子，沒有喉結，胸前也沒有突起，他的頭發是灰蒙蒙的，粗糙的皮膚也是灰色灰蒙蒙的，雖然沒有縫合的痕跡，但剎那直覺地認為那皮膚并不是完整一塊的，就像他碎布縫出的衣服一樣。
——他或許將修理玩具的技術應用在了自己身上。
“你們來啦！”
他在一連串古怪的音節中插入這四個可以被人聽懂的問候。
剎那看向莉子，莉子猶豫了下，便站出來：
“您好……我代表TPC與TPC的合作者前來，希望您可以按照舊有的協議，和我們一起離開這里，抵達我們為您準備的安全地點，所有布置都可以按現有情況進行。”
S-03突然不出聲了，但他的眼睛仍然盯著未知的方向。好一會兒，他才慢吞吞地說：
“協議中沒有這一條……你們有什么要修理的嗎？”
話語之中始終夾帶無數突然的音節，與此前聽到的怪歌相似，很難聽清楚，只大約可以確認是這個意思。
“可是……”莉子略微有些著急，急忙向S-03解釋步行魚、環太平洋怪獸還有日本沉沒的事實。
在這時，剎那發現，S-03的眼睛才微微瞥向了他們，不，是他們身后、門的外側。
“外面下雪了。”
剎那在一邊突然說道。
S-03側頭，目光又轉向另一個奇異的角度，頓了一會兒，嘰里咕嚕地吐出一些不知含義的怪音節，消失在簾后的黑暗里，接著披著一件奇怪的圓大衣和帽子，走了出來。
“我要上岸。”
他說。
報告中指明玩具修理者并不能長時間正常交流，有人嘗試過暴力與威脅、也有人嘗試過精神藥物，但均失敗了。
剎那與提耶利亞開始往外走。
S-03也跟著他們走。
其余人則面面相覷，有所猜測，但不言。
返回報應號的途中，又遭到了步行魚的襲擊，但天上報應號的武裝輕松點殺了這些怪物。
“下一個目標是S-09，她是個很異常的存在，我們不敢靠近。”
一行人坐定之后，莉子輕言。
說著，目光則不自覺地向東京灣，面露擔憂。
剎那可以猜到其原因——
在他清理過后不久，又有異星怪獸通過海底蟲洞，就TPC發布的避災報告而言，已經接近環太平洋各國防衛圈。
就這樣，告別安穩的伊甸園的人類，被迫在這孤寂危險的戰途中愈行愈遠。
漩渦正在深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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