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望的反復,即月之螺旋;四季的往返,即日之螺旋。
兩者都是星星與星星組成的雙螺旋結構。
立于這萬千星星的螺旋里,是有情眾生、生老病死,生死相續(xù)。
故言,天地者,萬物之逆旅;光陰者,百代之過客。
在銀河系獵戶座懸臂的一個角落里,被我們稱為地球的星星于在十九世紀到二十世紀的日子里,有位大詩人威廉·勃特勒·葉芝,他除卻與等諸多優(yōu)美的詩集外,還寫過一本神秘主義著作。這本書里,略過那些瑣碎的、老生常談的有關宇宙螺旋結構的討論外,唯獨在人類螺旋構成的看法上不同過往,提出了宿命與意志的二元,并用意志性的和宿命性的兩個要素的交匯表現(xiàn)人類的存在形態(tài)。
該種說法其實平平無奇。但作為二十世紀偉大詩人之一的葉芝,其天才的洞識之處在于他將人類的存在聯(lián)系到月亮朔望循環(huán)的規(guī)律中。他用二十八個月相來解釋人類,并按月相的變化排出一個循環(huán)圖。二十八月相中,最左側是只靠意志行動的人,最右側則是只靠宿命行動的人。而中央之上,不偏不倚的上弦月即是葉芝認為的最完美的人的存在形式。此二十八月相被葉芝稱為偉大的輪轉。
講來也是有趣,在千年前,東方共和國歷史上的一個朝代,有位叫周敦頤的人,他曾著作,也是現(xiàn)代太極理論的鼻祖。除了周易對他的啟發(fā)外,據(jù)說啊,周敦頤在年少時,曾在濂溪之西看到一個崖洞,東西兩門入之若月上下弦,中圓若月望,而悟太極。至于原始太極理論更與日之回歸、月之朔望脫不了干系。
或許他們所發(fā)明的并非僅是神秘的玄說,而是他們在他們長久的、反復的又是短暫的生活中體會到了螺旋混沌的內側——
而是從這泡沫般的作為表象的世界的小孔之中窺見了神秘深處那無限回旋的真理的影子。
——
目光回到二十一世紀中葉,螺旋周期律的再起時。
臺風,自然世界自我調節(jié)中產生的諸多災害之一,吸收熱帶海面的熱能,在人間舉起破壞的狂瀾,其能量早已遠逾人類世界原子武器的極限,超諸人類世界處理的范疇,只會終于自我的消亡。
現(xiàn)如今,足以媲美山竹、海燕,可在人類史上留名的臺風,以及其中被定號為E08的怪獸,正在大西洋的上空跋涉。
大半行星風系與水系的能量皆因這個支點被攪動,流入大西洋上空的渦眼。
自月球的人類所造地球觀測站來看,地球恰似一只眼球。
孤零零地對著宇宙。
“米尼格拉……米尼格拉的路線十足異常,它毫無偏移,雖然在這幾處繞了彎道,”由居間惠最近成立的特殊行動隊伍中的一位專家、崛井正美,小心地用激光筆在投影上把那幾處圈起,他直覺性地認為這些地點均有異常,“大體是筆直向北美洲的某一點前進的。連那些彎道本身也轉折過大,超過全部的氣象預計?!?/p>
想了想,他又補充道:
“當然米尼格拉也可能是想越過北美,前往澳大利亞的某一點。我們缺少的數(shù)據(jù)太多,做不出準確的分析?!?/p>
“你潛藏的意思是米尼格拉可以改變臺風的路徑嗎?”
居間惠追問。
“隊長……”崛井面露為難,發(fā)胖的臉上眉毛糾結成一團,“就目前的形勢來看,更像是怪獸米尼格拉規(guī)定了臺風的路徑。換而言之,它足以調動這每小時足以匹敵三千顆原子武器的力量。不是它藏在臺風中移動……而……而是它造成了這次臺風?。 ?/p>
或許不能如臂揮指,但米尼格拉就像人類駕駛坦克一般駕駛臺風……恐怕并非虛幻。
他發(fā)現(xiàn)坐著的人們小聲的討論聲都消失了,只得苦笑兩聲,且以海上臺風移動路徑的可疑與反常向在場諸人進行說明,可越是說明,他心底就越是發(fā)虛,說到口干舌燥,飲水吞咽時不住連連嗆聲。
至于杯子,則重重落在桌上。
“由于目標巨大且處于無人深洋,可以嘗試自太空使用高破壞性武器破壞風眼中的怪獸嗎?”TPC在日監(jiān)理中的一位,山中一郎提問道,“我的意思是從太空自風眼而入,避開卷在身旁的大風?!?/p>
一側的田所雄介博士搖頭:
“技術上可以做到。但問題并不取決于TPC、不、人類的能力,而在于敵方的防御水平。就太空監(jiān)視設備的投放中,基本宣告了徹底的失敗。首先要說明米尼格拉本體的位置處于近海面,可能就在海平面上下。我們所使用的技術確實成功經由風眼通路并接近米尼格拉本體五百米以內,但被突如其來的水擊潰了。”
“水?”
一邊的年輕人設想米尼格拉遁入海中,引起了幾陣波浪,而波動的水面擋住了運載監(jiān)視設備的無人機。
“是的,水,無邊無際的水,高松首相?!蹦侵心昴腥宋帐殖林?,“就數(shù)據(jù)分析而言,是……超過五百米的海嘯被掀起。無處可逃的監(jiān)視器沒入水中后,追尋信號源跋涉超過一公里后失去聯(lián)系。后來借由E00的力量方能一窺真容。”
有人干笑。
眾多沉默。
“與其說是地球可能的氣象災難……還不如說是某種神秘的天譴!”
所謂的海嘯無非是借助外力將水掀起。
以地球行星內部的運動能量引發(fā)的海嘯,終究止步于百米以下。
在人類的歷史上造成二十二萬以上人員死亡的印尼海嘯也不過是在三十米前后,遠不曾超過五十米。
說到五百米高的海嘯,只會讓人想起太古時期滅絕恐龍的諸多假設災害,其中一種就包含了由行星撞擊引起的超過千米的海嘯。
此外便是表面覆蓋有輕質液體的星球,在距離其他引力源極近時,像月球引起潮汐般,表面液體被吸起,形成大浪潮。
“所以是反常,故而是神秘?!备咚上栉站o雙手,“因此是怪獸。但人類真的……真的除了借助那天外來客的力量,就沒有其他任何辦法突破米尼格拉的外圍防護嗎?!哪怕只是看看它!”
人類世界在技術與武器上頭腦最為頂端的一批人,或者在場、或者通過網(wǎng)絡,面面相覷。
最終,是芹澤博士答道:
“有的,而且只有一種。解凍哥斯拉,誘導它的原子光線?!?/p>
比求諸天外來客更為危險。
“就在這漩渦之中,這個星球上的人類的命運接著在茫茫的深淵中遠航。”
報應在北美的上空。
巨大的外星戰(zhàn)艦自在翱翔。
少年人還是習慣性地站在報應號的頂端,可以看見遠方云彩另一邊的變化。
提耶利亞在報應號的主控室內,靠著腦量子波與剎那發(fā)生通訊。
“這正是我們到來的理由?!?/p>
是時,人在風中,看到了世界盡頭的風暴。
那是來自北愛爾蘭島的風暴。越過大西洋的阻礙,接近北美長島海灣的邊緣,人類的螺旋便隨之中斷。
報應號中,玩具修理者,或者姑且先稱之為約古索特豪特夫,壓低聲音發(fā)著誰也聽不懂的聲音,并悄悄地揭開阻塞銳角的簾幕的一角,露出原本的小窗戶,靜默地觀看遠處由米尼格拉引起的次級風云。
眼珠轉動之際,抱頭下蹲,不住吐露一句清晰的人言:
“原來是在這里?!?/p>
一臉怔怔。
風云之下,是連綿不絕的北美中央的荒野大漠。
還有幾道公路遠遠延展,偶有交錯,成為連接人類世界的筋脈。
正在監(jiān)聽人類世界行動的提耶利亞也在觀察報應號剩下船員的動靜,默默記下一筆后,突然聽到了敲門聲。
“星野夢美嗎?請進?!?/p>
正忙著通訊人類世界的莉子、夕霞應聲而顧。
廣闊的主控室內,那位機器人少女低著頭,兩只食指不安地在身前相戳。
這倒讓提耶利亞有點憐惜之心。
從某種意義上,人造變革者與這些高等機器人是相通的存在。
這孩子直到南千島群島基地時,才深刻地理解到日本本土全部淪陷,而她的天文館自然也不復存的情形。
她沒有反駁,也不哀嘆,只拜托TPC在茫茫的避難人潮中聯(lián)系上曾經天文館的同事們,當然只聯(lián)系上一半左右,通訊的對面是她同事們的淚顏。
可她未配置眼淚裝置,所以是不能流淚的,只能微笑以對。
“在以后到達的地方,也會有天文學習場所的,而你現(xiàn)在還有更好的用處。”
其中,老館長對她說。
但她似乎沒答應。
之后發(fā)生的提耶利亞并不清楚,只知道最后星野夢美回到報應號上繼續(xù)照顧川上富江。
就某種意義上而言,屬于需要盯防的人。
提耶利亞正思索著,聽到她問:
“世界還會變回原來的樣子嗎?Raphael先生?!?/p>
聽到這話,提耶利亞的面容變得柔和。
太陽的光線在鏡面上輾轉。
“未來會更好的。”
會更好嗎?
不得而知。
夢美只聽見蓬勃的雨聲里,不停的警笛聲。
北美靠大西洋沿岸,所有城市所有人員都在撤離。
若是作為自然災難的臺風,當它抵達岸邊時,其實力量已減,越深入內陸就越弱。
可作為怪獸災害的臺風,直到現(xiàn)在,威力還在緩慢升高。
海水跌宕,浪潮狂涌。
不僅是人類,所有生物都在逃難。
小至螞蟻,大至虎豹,還有魚群,憑著本能全部向著與臺風相異的地方躥走。
公路車流中,幾個孩子抬頭叫喚,于是順著孩子的小手紛紛看向窗外的人們看到了無數(shù)野獸奔騰的潮流。
至于北美與南美的交接處,已擁堵不堪,更發(fā)生了諸多令人瞠目的景象。
“媽媽,它們?yōu)槭裁匆#俊?/p>
女人摟著她的兒子,面對大群動物直接沖入巴拿馬運河選擇溺亡說不出話來。
北美TPC分部基地在紐約郊外、現(xiàn)已空無一人。只在地下最深處核避難所還有人維系其基本功能,配合合眾國政府對全境避難進行指揮。
朱諾和莎拉,富有經驗的兩位女性TPC下屬小隊隊長,也在這里,席地而坐,背靠背的看著屏幕上的字節(jié)跳動,數(shù)著正在失去聯(lián)系的海上測標,以及慌不擇路而跳入水中的動物種類。
“——那些動物們究竟感應到了什么?”
“僅是米尼格拉嗎?”
“我們動用的武器有成效嗎?”
泰勒·斯比安急匆匆開門,才問出口,又看到這兩女人衣衫不整的樣子,一臉慍紅。
莎拉搖了搖頭:
“人類的原子武器怎么可能與十八級的颶風對抗?”
皆如幾點火星沒入風雨之中便不見形。
包括不甘心的太空制導武器的動用,盡數(shù)失敗。
“米尼格拉的肉體防御也許接近哥斯拉的水準?!?/p>
他看到她的眼中神情專注認真。
“現(xiàn)在地上情況怎么樣?”
“你自己不會看嗎?”
男人抬頭,只從屏幕中看到一望無際黑暗天空,還有空中飄蕩的自由女神像。緊接著屏幕一黑,先前全景均不復見。最終整個TPC北美地下最深層基地也一黑。幾個呼吸間,基地自有備用核聚變堆啟動,方才回光。
北美沿岸全線斷電,包括衛(wèi)星信號在內全數(shù)中斷。
世界各地也都失去了與北美沿岸直接的聯(lián)系,只能從邊緣災害區(qū)域得到些微的情況。
只見世界各地無數(shù)的人們,面對屏幕中的黑暗一個接一個站起,不再能坐著。
仿佛這樣就可以紓解心頭的壓抑。
“那么人類的命運也都系在未來來客之上了嗎?”
“或許還能期待更多的奇跡?!?/p>
報應正在紐約的上空。
雨聲與風聲,連綿不絕,傳至遠方。還有滿天的黑云盤旋在空中,帶著無數(shù)自地上而來的碎礫,一同化作連貫天與地的大漩渦。
于是四季與朔望的螺旋也被切斷。
只見萬物都在風中自由飛翔。
風暴中的怪獸并不彰顯其身形,只在突然的雷鳴響徹暗天之際,睜開它昏黃的大眼以及它的血盤大口——
原來萬物皆是平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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