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承世累繼
笑癡惘
世人都知江南好
春常歸,人不老
柔楊細柳四月天
楓船聽雨眠
何苦蒞崖邊
囹圄冷夜怎熬
貍奴病來淚戚戚
欲還鄉,難還鄉
小姐姐那雙水汪汪的杏仁眼直勾勾地盯著我的臉,臉上表情復雜,那是種五味雜陳的表情,仿佛是想起了些陳年往事,又仿佛看到故人歸來,遲疑著不敢相認一般。
我搞不懂她為什么這副模樣,諾諾問道:“你怎么會認識我?我今天之前對你一點印象都沒有。”
小姐姐似乎是心事重重,遲疑了半天,才說:“你是不是姓和,和平的和?”
我心想果然認錯人了,忙道:“哦,忘了自我介紹了,我的名字叫孫候,我不姓和。”
小姐姐搖搖頭,說:“不可能,不可能,把手伸出來。”說著她把木盆放下,伸出一只手。我只好也伸出手去,握住她的那只溫潤滑膩的小手。
這次她握住的我的手的時間比上次久了些,在握住我的同時,她的眼光一直在我的臉上掃來掃去,大約一分鐘后,她放開了我的手,說實話她再握住一會兒的話,我的臉就要紅了。她臉上陰晴不定,卻并不急于解釋什么,但她的肢體動作卻比先前慢了很多。
只見她轉身回到門邊,從一處蒲葉遮擋的雜物堆里拿出一口鐵鍋,把那一盆野菜全部倒了進去,從水缸里舀出些水倒進鍋里,又放進去一些面粉,回過身來拿火柴把門外放著的一個小火盆里的木柴點著,支上一個黑鐵的三腳架,把那口小鐵鍋掛了上去,然后蹲在旁邊,拿把木勺不停地攪拌鍋里的食材,這個過程中我一直等著小姐姐說話,可她似乎什么都不想說。
她不理我,我一時也想不到什么話題,只好靜靜地蹲在火盆邊上,呆呆看著漸漸撲騰起來的鍋子。
氣氛雖然還不到尷尬的地步,但也有些嚴肅,這倒也沒使我有什么不舒服的感覺,畢竟這么美麗的人兒正在給我做飯,我實在沒什么可以抱怨的。
眼前這小姐姐看上去明明知道的事情很多,可就是悶葫蘆一般不開口,最終我還是忍不住這沉默,開口問道:“小姐姐,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和我說說吧,你肯定不是獸人族,那既然大家都是自己人,你放心,你的事我不會跟別人說的。”
小姐姐拿木勺把鍋里的野菜蘑菇面糊圖大雜燴盛了一碗遞給我,說:“趁熱吃吧。”自己卻沒有要一起來一碗的意思。
我端著那干凈卻十分質樸的木碗,也不開動,說:“姐姐,說話啊,我心里擱著事情影響胃口吃不下啊。”
小姐姐嘆了口氣,猶豫了半天,終于緩緩說道:“好吧,你慢慢吃,我很久沒和人說話了,我就隨便說說,你隨便聽聽吧。
首先,剛才我說我認識你,其實不對,也許我認識的是你的前世,或者是你的祖輩,因為你和他們年輕時候的樣子,簡直一模一樣。”
我剛喝下口的一口濃湯差點從鼻子里面全噴了出來,嗆得我不善,我連忙擤鼻子,小姐姐道:“怎么,你激動什么?”
我連續擤了好幾下,清空了鼻腔,才回道:“你可拉倒吧,你今年才多大,怎么可能見過我祖先的樣子,不瞞你說,我就連我自己的親爹長什么樣我都沒見過,還有,前世這玩意兒虛無縹緲,我不信。”
小姐姐有些不高興,道:“我不是見過,而是我記得,你不相信就算了,吃完你就趕快走吧。”她抱住雙膝,定了定語氣,轉頭看著遠處,平靜的說道:“這還真是孽緣,對你來說,也許什么都不知道,才是真的好。”
這下把我搞暈了,完全聽不懂,沒見過怎么能記得?這些人說話都不考慮邏輯關系的嗎?不過看她的樣子不像是在開玩笑,我決定還是弄清楚比較好,于是我不好意思地說:“咳咳,那個,小姐姐你別生氣,我這人嘴欠,你接著說,我不打斷你了。”
這小姐姐的脾氣比姬鈴兒好太多了,她沉吟了一下,說道:“好吧,我只跟你說,這些話你聽了就好,不許和另外的人提起。”
我連忙點頭道:“嗯,我保證爛肚子里。”
小姐姐疑惑地說:“不會啊,我看你的記憶里,之前你吃了有毒的菌子,所以特地拿了這些蘑菇和野菜煮給你吃,這些能幫助你清理腸道里遺留的毒素,不會爛肚子的。”
我差點又被嗆著,忙道:“你說你說,不用理我。”
小姐姐道:“你猜得不錯,我的名字叫做龍小赟,我比你大兩歲,十多年前我從西南分部逃出來的時候,你的養父曾經跟蹤過我,但是沒追上。”
她一開口就證實了我的預判,可她接下來的話,若不是我也算見多識廣了,只怕會驚訝得昏死過去。
龍小赟那雙妙美的杏仁兒眼似望著遠處寂靜的山林,看得我都呆了,只見她輕輕摟住自己的雙膝,娓娓道來:“我和你一樣,也是個異人,但是我的異能和所有人都不一樣,簡單說來,就如同密宗的轉世一樣,我上一個身體在人世間所經歷的重要的記憶,以及所擁有的異能,并不會隨著身體的死去而消失,而不知怎么,會進入到我的下一個新的身體,從而一直延續。
百年前,曾有一位異人族玄武世家的長老告訴我,我所擁有的這種異能,稱作:承世累繼,這是一種極其特殊的,只存在于異人世界傳說之中的超能力,然而,卻真切地在我身上出現了。
而且和你們不一樣,我不需要喝下醉生夢死才能覺醒異能,而是每到我的身體長到八歲左右,突然就全部想起來了,而除了這些不會被抹滅的記憶,我原先身體所繼承和掌握的超能力,以及新的這個身體所擁有的新的異能,我都能在瞬間掌握。
這么多年過去,刨去重復的超能力,我總共能夠運用大約二十多種異能。
我現在還能記得很清楚的,時間相隔最遠的一件事,是三百八十年前清軍入關,十王多鐸在北京隨多爾袞打敗了李闖王,然后揮師南下,進攻揚州,那時候的我,就叫龍小赟,我生于1635年,當時是一個只有十歲的女孩兒,我爹叫龍應魁,是史可法賬下一員猛將,揚州城破之日,我爹爹隨督師史大人力戰殉國,清軍縱兵屠掠,我的娘親因我長得嬌秀,怕我被賊兵侮辱,本想用綢帶把我勒死,但最后關頭見我年幼可愛不忍下手,娘親交給我一個小小的首飾盒讓我自行逃生后,便關上房門和我的姐姐自縊懸梁了。
那一天大雨一直在下,就像揚州的天爺也在痛哭似的,我抱著那鎖著的首飾盒站在院中無處可去,臉上已經分不清雨水還是淚水,又哪里知曉清兵已到家門口。危急間家里一位姓和的火工小廝把我藏到了我家后花園假山內的一個小小的地洞中,讓我躲過了前來搜園的清兵。
我在那個地洞中安靜地藏著,我不敢出去,每天唯一能聽到的,只有女人們受辱的哭叫和男人們被亂兵屠殺臨死前的慘嚎,那位小哥人很機靈,在漫天戰火和清兵的刀口之下,他每天還能偷偷的找到些糧食和清水,送到地洞口交給我,而且不避骯臟,給我換尿桶。
夜里安靜一些的時候,他還會坐在地洞外,小聲跟我講故事。
他本是我家里的低等下人,身為小姐的我,之前從沒有正眼看過他,然而在危難之時,他沒有自謀生路離我而去,反而給了我最大的溫暖和安慰。
地洞中的日子很長,第五天上,百無聊賴中我用一塊石頭砸開了娘親交給我的首飾盒,盒子里只有一塊鴿子蛋大小,紅色的寶石,那是塊在黑暗中也能發出光芒的紅色的寶石,我喜歡得愛不釋手,一直拿著那塊石頭撫摸把玩,看著那石頭上的暈光流轉,如夢似幻,我心里的傷痛也減輕了不少,可那天晚上,我就發起了高燒。
第六天,那個小哥見我病了,悄悄摸到城里的藥鋪找來草藥熬藥給我吃,可是那天下了一整天的雨,連被清兵放火一直燒了幾天的宅院都被澆熄了,沒了煙味遮掩,半夜里熬藥的藥味飄到了隔壁的花園里,不巧的是,隔壁那座花園正好被降清的大將韓尚良用來豢養他從城里那些大官家里搜出來的美貌的姨太太們,那些女人聞見了藥味,立馬使人引著清兵過來搜檢,可憐那位小哥躲藏不及被他們抓個正著。
那些清兵看他不像有病之人,問他為之熬藥的主子的躲藏之處,我從地洞口的縫隙中,眼睜睜地看著他被清兵用馬鞭抽得渾身是血,他身上一下一下地挨著鞭子,口里卻還唱著一首我沒聽過的小曲兒,我不記得詞兒了,只記得開頭一句—一不教你憂來呀啊,二不教你愁啊,三不教你穿錯了,小妹妹的花兜兜......
后來清兵不耐煩了,他們一刀一刀卸去了小哥的十根手指,接著是雙臂,接著是雙腿,直到流盡了最后一滴血,小哥都沒把我的藏身之所給指出來。
我到現在仍然清楚地記得,直到最后,一個清兵把馬刀慢慢插進小哥的胸膛,他臉上還掛著笑,口中依舊不屈地笑罵:清狗,你卸了哥哥的使喚物件倒也好,給哥哥我省錢。你身子肥大手足不缺,將來你婆姨要賣兒賃女才能湊夠你的棺材木料子錢,哈哈……
那姓和的小哥就那樣死在了我面前,我心里劇疼,整個人暈了過去,幸運的是,清兵還是沒有找到我,兩天之后,我聽到街上有人大聲宣讀安民告示,說是豫王有令,兵眾收刀,不得再行戕害百姓。
我沒敢出去,又過了三天,天亮的時候,我從地洞口的縫隙處看到我家后院里進來兩位老和尚,正從廂房內收拾四散的,我家人和奴婢家仆們的殘骸遺骽,我餓得慌了,見他們對死去的尸骸輕手輕腳、口宣佛號,不像是壞人,就從地洞里爬出來問他們要吃的。
老和尚見到大難之后還有活人也很欣慰,于是把我帶回了大明寺,和一些先前從揚州城內逃出來幸免于難的女眷們安置到了一起。
那一切劫難過去之后,我被老僧們送到高旻寺的偏寺庵堂中,剃度成了尼姑,自此青燈古佛了卻殘生,后來的日子里,我發現我身上莫名地多了些本事,比如只要我不想,即便是我站在別人面前,別人也看不到我,不光是我,包括遮體的海青大袍,就像透明的一樣,那時候我還不知道,這其實是我身上帶著的異人族的一種超能力,隱身。
那一世,我潛心佛法,直活到了康熙三十九年,我成了位七十三歲的老師太這才圓寂,將死之時,我將那塊陪伴我一生的血紅寶石扔進了揚子江古河道中。
我本以為世間一切苦都已能隨這具皮囊而逝,卻不料,八年之后,康熙四十七年,那時的我本是陜西鳳翔縣縣令龍福安的懵懂小女兒,有一天,仆婦帶著我,跟著爹爹去見一大群京城派來的大官人、爺爺、伯伯們,官衙里嚷嚷鬧鬧的,人很多,后來我才知道那天是我爹爹奉旨監斬朱三太子朱慈炤。
那時節我小,不知道是殺人,城里熱鬧地像過年一樣,我還以為要唱大戲,鉆到前排的人群里嗑著瓜子等著看呢,忽然前面一聲喊,我正蹲在大人們的腿邊,就看見一個物件滴溜滾到我跟前,這才看清竟然是一顆人頭,那人頭竟還對我笑了笑,我大叫一聲暈了過去,之后我似乎做了個很長的夢一般,夢里不斷有人給我看病,灌我喝藥,等十天之后我醒來的時候,我竟然把上一世的事情全部都想起來了,除了隱身的能力仍然能夠運用自如外,包括那些佛經,我都爛熟于胸,隨口就能通篇背誦。
更加神奇的是,我無意中發現,我躺在床上,竟然只要招招手,就可以拿到放在遠處桌上的杯子來喝水,隨著力氣的恢復,只要是我拿得動的東西,我都可以不移動身子,直接隔空拿到手里。
發生在我身上的這些怪事使得家里人都以為我是被朱三太子奪了魂,還請來寺院的大師傅給我做了好幾臺法事,后來我學聰明了,在人前盡量隱藏自己的超能力,讓自己不會顯得那么奇殊。
許是前世的記憶羈絆著我,那家人對我雖好,我卻始終郁郁寡歡,我那時候不知道什么異人,什么神族,只能試著從佛經里去自尋答案,可是怎么也找不到。
命運并沒有放過我的意思,后來到了我十六歲那年,因為陜西當地士紳官宦之家都知道我是個怪人,沒有人家愿意娶我過門,父親只得將我遠嫁給河南一個副總兵,派家仆送我去的路上就收到消息,聽聞這未曾謀面的夫君帶兵剿滅白蓮教眾時遭了伏擊已然身死,屋漏偏逢連夜雨,朝廷降旨又查辦陜西一省虧空舞弊大案,我家已經被抄,爹爹也已經被緝拿送京等著砍頭,這樣我不但又成了望門寡,還有家難回。
送我去河南的那些仆人心眼惡毒,私下里商量準備將我賣進窯子,被我窺知,我只好運用隱身之術逃了出來躲進深山,我雖然會些異能,卻不懂求生之道,在山里狼狽躲了幾天后,餓暈了過去,可巧一位樵子進山打柴,將我救回家中,他家里只有一位老母,對我極好,后來我就以身相許了。
許是年幼時受了驚嚇傷了身子,我一直未能給他生下一兒半女,那夫君和婆婆也不嫌棄我,家雖是窮些,一家人卻甘之如飴,從未紅過臉,也未讓我做過一天重活。
丈夫和婆婆對我都十分疼愛,后來我三十歲上得了一場大病,我那夫君為換錢給我請大夫抓藥,進山尋百年靈芝誤了時辰,天黑看不見路摔下山崖,尸骨都未能尋到,婆婆年紀很大了,一急之下也撒手人寰,我本就是一病不起的身子,處理完婆婆后事半個月后,我也病死在了家中。”
說到這里,龍小赟抬起了頭,似乎有些哀怨地看了看我的臉,又把目光轉向那片沉默的山林,緩緩說道:“對了,那一世我那位打柴為生的夫君,也姓和,他的眉眼,和上一世那位拼了性命救我的火工小廝哥哥,簡直一模一樣。”
我正聽得津津有味,絲毫沒注意她表情的變化,說道:“后來呢?”
龍小赟接著說道:“后來,乾隆四年,我又醒了過來,那時我家在山西,本是運城縣一個富戶,我爹爹是個屢試不第的秀才,經人推薦,花錢買通門路結識了山西學政喀爾欽大人,科場作弊得了個生員,不曾想好日子沒過兩年,先是三月初八日,山西巡撫喀爾吉善疏參喀爾欽賄賣文武生員并買有夫之婦為妾,請旨革職。
乾隆諭著命侍郎楊嗣璟前往山西嚴審,五月十七日,以喀爾欽罪已被審實,將其家產查抄入官,本人拿解來京。
七月初二日,刑部議奏,將革職學政喀爾欽擬斬立決。乾隆帝諭令解部,即行正法。
我爹爹為首的一干生員,因科場弊案牽連,也是殺頭的殺頭,抄家的抄家,這一下我又沒了依靠,因我模樣好,輾轉被官家賣到了一個官員家里做小妾,我那時年紀雖小,心智卻似個百十歲的老人,哪能坐以待斃,于是我半路上又逃了出來。
那年月一個孤身女子想在世間存活簡直比登天還難,且我身無一技之長,只能憑著一點點超能力和前世的記憶,找了個方圓數里無人的青山綠水之地,蓋了間簡陋的茅屋,摘野菜捕魚勉強度日,我本無心與世人來往,可我這不爭氣的身子卻是弱得可憐,時不時生病,多虧了一位進山打獵的大哥,經常給我送些山貨和草藥,看我臥病在床,還幫我操持下家計,這才勉強活了下來......”
聽到這里,我忍不住問道:“要是沒猜錯的話,這位大哥也姓和,模樣也是恍惚相識對吧?”
龍小赟目光中帶著些許幽怨,聽到我的問話,輕輕抬起頭來,靜靜地看著我的眼睛,看了好久,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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