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中仙
離情短
相憐相伴小洲前,
執念長
紫府離今不記年。
憶舊時
曾是玉皇親手教,
卻未想
戲來雙作水中仙。
那穹頂之上透下來的月光,黯淡而且搖晃,又隔著水,我看不清這水下女人的五官樣貌,但大致能看到,這女人此刻隔著湖水,瞪著眼睛也正在觀察我,她似乎膽子很大,也不怕我,而且,要命的是,她好像沒穿衣服!
這怎么好意思呢,我忙偏過頭不去看她,伸手抓了抓頭想了想,我便分別向兩側湖水各作了個揖,大聲道:“不好意思啦兩位美女,我不是故意來嚇你們的,我這就走,你們繼續聊。”
說罷我轉身就要走,還沒走出幾步,突然,身后那小湖的水面“嘩”的一聲,似乎有人鉆出了水面,緊接著,一個女子柔美的聲音道:“等一下!”
我疑惑地回頭看去,月光下,只見那湖面上,一個女人從水中露出了上半截身子,正看著我,而她的下半身還在湖里。
她的皮膚白得能要人命,她那及腰的長發全部散開披在了身前。
我乍一看到此般情景,連忙抬手遮住了眼睛,臉上燒得慌,卻聽那女子笑著,開口道:“別蒙著眼啊,你看看我是誰?”
我覺得很奇怪,難道我認識你?心里疑惑就忘了害羞,我把手放了下來,月光下,只見水中那女子正舉起一只手,輕輕撩開了擋住面容的長發。
那張臉,高高俏俏的鼻尖,一汪秋水般清澈的眸子,劍眉含秀,紅唇嬌艷。
我嚇呆了,那竟然是我曾經一度魂牽夢繞的那張臉。
姬鈴兒的臉!
什么情況?!
我呆呆地望著眼前佇立在水中的這個女子,她臉上的水珠此刻已然全都滾落,月光下,五官更加清晰了,絕對不會錯,她的臉,就是姬鈴兒的臉。
那皮膚絲滑的臉,那含著秀的眼,那在我心中排第一的顏值……
眼前這俏麗的容顏,不是姬鈴兒卻又是誰?
雖然鈴兒從顏值上來說絕對在我心里是第一,但此刻我心里真正在乎的人,真正愛戀的人卻是龍兒,所以我雖激動,倒也沒有失態,于是我努力克制住狂跳的心,又仔細打量了面前這個仍舊站在水里的女子。
細看之下我還是發現有些不對,她的身材,似乎比鈴兒豐滿一些,或者說,她的骨頭架子比我記憶中的鈴兒的身子,要壯一點。
而且最大的問題是,她竟然在對我微笑!
鈴兒從沒對我笑過!
如果眼前這個女子就是鈴兒,難道早先那時候,鈴兒并沒有逃出那座獸人礦場,又或是出了礦場,卻沒出武夷山,不知怎么竟然跑到了這個地底世界,而且還長胖了一些?
而她此刻見到我這個故人,終于舍得開顏一笑了嗎?
這女子見我呆立在大堤上不動,身子竟然在水中,毫無搖晃地,慢慢向我靠了過來,同時,她居然也開始開口唱起了歌。
只聽她柔聲唱到:
纖云弄巧,飛星傳恨,銀漢迢迢暗渡。
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柔情似水,佳期如夢,忍顧鵲橋歸路。
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那歌聲至柔至軟,似乎也是古曲的調子,歌詞我知道,是秦觀的鵲橋仙,這本是一闕訴說愛人離別后思念之情的詞,但此刻聽她唱來,卻似愛人間的呢噥軟語,又似夢中情人正輕輕招手相喚。
那歌聲中帶點離悲,又帶點期盼,然而更多的則是充滿了誘惑。
我耳中和腦中全是那優美的歌聲,眼前就是鈴兒,一時間,竟然喪失了心智,不知不覺中,也開始移步向那佇立在水中的“姬鈴兒”一步步走了過去……
水中的“姬鈴兒”口中依舊唱著歌,見我動了,歌聲不停,卻抬起了一只纖弱的,白嫩如玉筍的小手,向我伸了出來,我本就已到堤邊水旁,見她抬手,踉蹌著急忙走上兩步,恍恍惚惚地也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那手上還有些水氣,顯得很涼。
姬鈴兒慢慢回轉身子,那只溫柔但有些冰涼的小手輕輕一帶,拉著我向水深處走去,我呆呆地跟著,右腳一步踩進了水里。
這水倒也不算刺骨,但我的雙腳似乎感覺神經比一般人的要更加敏銳一些,這一碰到冰涼的湖水,突然而至的一陣寒意就從腳底傳到腦中,我立刻恢復了一點點理智。
對于眼前這個拉著我的手向水中走去的姬鈴兒,我覺得有那么一絲絲不對,雖然只有一絲絲而已,但我還是低頭向水下望了去,月光下,水下的物事其實看不太仔細,但我畢竟在君子峰那地洞湖泊中生活了幾個月,而我的這雙眼睛也已經具有了很強的視力。
我這一低頭,就看到在水波的下面,姬鈴兒的下半身,卻沒有雙腿!
水面之下,竟然是一條大魚尾巴!
此處湖水尚且不深,我看到湖底,而我看到,就在這岸邊,她身下那條微微擺動的大魚尾巴旁的湖底,正靜靜地躺著一副人類的白骨!
此刻水下那條大尾巴,仍然在輕擺,支撐著眼前這長得和姬鈴兒一模一樣的女人的上半身,而她的手,依舊拉著我正一步步向湖水深處走去。
我猛地清醒過來,急忙用力掙脫了這怪女人的手,這女人也回過身來,臉上的笑意消失了,雖然還是姬鈴兒的臉,但那臉上的神色迅速沉了下去,只見她迅疾地伸手就要來掐我的脖子。
危急之下,我一仰頭避開她的手,身子坐進了水里,我已經進入水里的腳忙用力一蹬,整個身子立刻騰空躍起,又跳回到了大堤之上。
這女子速度不慢,卻沒能抓住我,也有些詫異,這時她臉上完全沒了之前那溫柔的神態,盯著我,惡狠狠地道:“跑什么?你給我下來!”
我此刻完全恢復了過來,雖然不知道這水里的女人為什么會長著姬鈴兒的臉,但我心里清楚她絕對不是姬鈴兒,很有可能,是某種會變臉的妖怪,但我不知道她怎么只在水下觀察了我一會兒,就能變成鈴兒的模樣。
見她沒有從水中追出來,我鎮定了一些,平靜地回道:“我不下去,你不是人。”
水中那個女妖見我識破了她,撇了撇嘴,冷笑道:“我怎么不是人了?是不是這幅模樣你不喜歡?”說著她又盯著看了我幾秒鐘,隨即用雙手捂住了臉,幾秒之后放開了手,我勒個去,只見她的臉竟然又變成了張月鹿的臉。
只聽她又道:“這個呢?喜歡嗎?”
我又被這詭異的一幕驚呆了,這是怎么回事?
眼前這女子是個妖怪肯定不會錯了,雖然妖怪能變臉這件事,我還勉強能接受,可為什么她變成的,都是在我心中,除了龍兒之外,我見過的最漂亮的女人的臉?
難道她在觀察我的那幾秒鐘之內,竟然就能讀到我的心事和記憶?
我心里很虛,想來此地不宜久留,于是我不再與她目光接觸,轉身就向果林方向奔去,那女子依舊在水中,倒也沒上來大堤,但她依舊在水中不急不慢的跟著我,與大堤上的我,保持平行,一邊游還一邊說:“喂!你看看我嘛,我再換一個,如何?別走啊,陪我玩一會兒啊。”
她越這樣說,我心里越發毛,腳下步子也越來越快,到得大堤盡頭,我干脆縱跳起來,直到我跑進了果林,身后還遠遠傳來那妖人的聲音:“你別走啊,你快回來啊,我唱歌給你聽好不好……”
我捂住耳朵連忙跑,誰知剛穿過果林,跑到那片高大的樹林邊上,就見前面蹲著一個黑影,竟然又是一頭老虎!
我不想多惹是非,正準備跳到大樹上,卻見那頭老虎只看了我一眼,低聲“嗷”了一聲,丟下一堆東西轉身就跑,它那跑動的姿勢,夾著尾巴根,兩條后腿有些扭捏,倒是有點熟悉。
我松了口氣,原來無巧不巧,又遇到之前被我揍得拉稀的那頭老虎,它見到是我,忙不迭就跑了。
我走了過去,看了看它丟下的那堆東西,只見地上是兩只被它咬死的大型旅鼠,看起來剛死不久,還沒來得及吃,肉倒是還很新鮮,這就便宜我了,我拎起來兩只旅鼠,跳到樹干之上,從一棵樹縱躍到另一棵樹,向那條山道方向跳著過去。
這一路倒是沒再遇到什么波折,到了山腳,沿著山道而上,很快我就回到平臺之上,那火堆還沒熄滅,許是聽到我的腳步聲,龍兒翻了個身,但接著又睡著了。
我往火堆里添了點柴火,走到山壁邊,找了一片邊沿比較鋒利的石片,利索地將那兩只旅鼠放干凈了血,剝了皮,去掉了頭、爪和內臟,仔細拿鼠皮把鼠肉揩抹干凈了,用兩根較細的木棍穿了,走回來插到了火堆旁邊,這才坐了下來。
經過剛才湖邊的見聞,我是徹底一點倦意都沒了,估摸了一下,現在差不多應該是早上六點左右了吧,因為天穹頂上灑下來的月光,這個時候已經沒了,整個地底世界,除了我面前這堆火,其余地域全是黑的,此刻應該正是黎明前的黑暗。
這個時候也是最冷的時候,我又向火堆挪近了一些,向著火,那兩根旅鼠肉串,在火烤之下,短短幾分鐘,表面上就已經開始流下些油滴來了,雖然還沒有傳出肉香味,但顯然這東西的油脂層應該很厚,這樣看起來,口感也許還不錯,至少不會很柴。
望著這跳動的火光,我又陷入了沉思。
剛才在湖邊,那湖里的女子,應該不是人類,而是某種很獨特的生靈。
她們似乎擁有某種特殊的能力,可以很容易地窺探到人的內心深處的記憶,憑著這些記憶,輕松就將自己的容貌,變成了這人心里所記得的那美人的模樣。
而她們似乎還能通過歌唱,迷惑住別人,我就險些被那個長著姬鈴兒面容的女人拉進了湖水里,而湖里只怕還不止那一副人類骨架。
聯想起之前一見到我就忙著跳進湖里躲起來的那個膽小些的女子,曾說什么她至少沒有害過人,那個變成姬鈴兒樣子的水中妖女,只怕將我拉下水后,會吃了我也說不定。
想到這里我不禁有些后怕,我雖然拳腳體術已然很是上了些檔次,但在水里只怕也難發揮出來,剛才要不是最后時刻清醒了過來,此刻只怕也躺在湖底了。
那究竟是什么妖怪啊,我想了一會兒,突然想到,這兩個女子,會不會就是那傳說中的魚人水妖?
以前我讀過一本書,是清代一個叫薛福成的人寫的,好像叫什么,里面記載了一個故事。
說是太平天國時,金陵天王府里有一個花園,里面有一個很大很深的水池子,清軍攻入金陵之后,天王府的宮女有近百人投入水池中自盡。
天國被滅之后,天王府被改成總督府,后來到了甲戊年的秋天,住在這里的總督李雨亭的一個客人,讓他的一個仆人去茶爐房去端茶水,可他等了很長時間也沒見那仆人回來,于是就又叫了一個侍衛去找那仆人。
這個侍衛在經過花園的時候,隱約聽到有呻吟的聲音,他便向聲音處走去,結果看見那奉命去端茶水的仆人撲倒在那個大水池的邊上,雙腿浸在水中,兩手死死摳在地上,看上去已經力竭了,而在他身后大池子中,正有一個美貌的女子,抓住他的腿把他往水中拖,而且就快要得手了。
那個侍衛忙奔了過去抓住那仆人的雙手拼命拽住不放,并且大聲呼救,這家里的其他仆人聽到呼叫后,都跑到花園的水池邊,這時,只見那女子才恨恨作罷,一下子就遁入水中,入水的時候下半身就像一條大魚尾巴,拍在水面上,濺起一大片水花,還發出了很響的聲音。
后來總督李雨亭命手下人抽干了那個池子中的水,只見池底之下的泥里,陷著數都數不清的很多白骨和腐爛的衣物,卻沒有那人魚水妖的蹤影。
以前讀到這個故事,我不過莞爾一笑,卻不成想,今夜我也遇到了這樣的怪事,看起來,這兩個水中女子,說不準,就是那清人筆記中所記載的,人魚水妖。
可她們所說的主人又是誰?她們所處的湖邊上,那座高大建筑物,里面又有什么?
正思索著,穹頂之上,透出來一片柔和的光線,看起來,外面的世界,此時已然天亮了,晨光穿過湖水透了下來,將這地底世界照亮了。
這個地底世界醒了,山下的樹林中,遠遠傳來幾聲鳥兒“啾啾”的鳴叫,也不知道是什么鳥,居然住在這地底世界之中。
而那兩根木棍上穿著的旅鼠肉,也正散發出一陣陣香氣,看來是烤熟了。
就在這時,龍兒也醒了,她翻轉過身子,伸手揉著眼,打了個哈欠,這才看到火堆旁的只穿著條兜襠布的我,又看看身上蓋著的那件長衫,甜甜地笑了。
看著龍兒醒來的樣子,我忽然也感到一陣甜。
這場景,不就是幸福本該有的樣子嗎?
如果每天早上醒來,發現自己還活著,而且第一眼看到愛人就在身邊,這難道不就是天底下,最簡單,也最摯厚的幸福!
與這樣的幸福相比,金錢、財富、地位、權勢那些,統統都要讓道。
如果這時愛人再親手端來早餐,那這幸福還要加分。
所以我趕快拔起一根旅鼠肉串,送到龍兒面前,道:“你醒得真是時候,早飯剛剛熟,趁熱吃吧。”
龍兒伸手接了過去,聞了聞,道“好香啊,是兔子肉嗎?你在哪兒抓的?”
我不想說是旅鼠,怕倒了龍兒胃口,于是笑道:“不是兔子,是地豚肉,這下面林子里的一頭老虎幫我抓的,可惜沒有鹽和辣椒面,你將就著吃吧。”
說起來我也很有些餓了,于是我把另一串旅鼠肉從火堆邊拔了起來,撕下一條腿子,啃了起來。
這旅鼠的肉確實味道還不錯,質感有些像雞肉,不同的是,雞肉的脂肪主要集中在皮下,而這旅鼠的肉,脂肪卻并沒有和肌肉分離,夾雜穿插在一起,加上烤得火候正好,所以口感很好,雖然沒有調料來調味,但在這荒野之中,也算得上我所能搞到的,最原生態、最有營養的美食了。
我和龍兒圍著火堆,吃著旅鼠肉,我的那一串很快就啃完了,龍兒卻還是很斯文,只吃了半只就再也吃不下了,她很自然地把剩下的半只遞給了我,我也不客氣,接過來繼續啃,龍兒從地上撿起個昨夜我摘來的柑橘,剝開吃了起來。
她吃了三個柑橘,又剝了一個遞給了我,我剛好吃完了旅鼠肉,便接過橘子來吃了,順手從地上拾起來幾塊橘子皮,把手上的油擦干凈了。
龍兒這時站起身來,走到我身后,把身上披著的我那件長衫披在了我的身上,道:“快穿起來吧,我們去那座建筑物里看看,順便我要到那個湖里去洗洗臉。”
我還正回味那旅鼠肉的滋味呢,聽龍兒這樣說,心里打了個咯噔,那湖里可有妖怪,我有些擔憂,但又一想,若不去那建筑物里面看看,我們毫無機會從這個地底世界出去,想到這兒我只好硬著頭皮站起來,將那長衫穿好,系好腰帶,道:“好,走吧,下去你可得跟緊我,這里山下面猛獸成群,很是危險呢。”
龍兒又笑了笑,道:“有你在,就算下面有山精水怪,我也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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