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沈晚照
修羅傘:“我最喜歡小沈煉了!”
沈煉:“謝謝, 我不喜歡你。
這一切都是未知的,猶如隱藏在滿口仁義道德皮囊之下的歹毒心腸, 沒有誰能事先神機妙算地窺測到。
面對沈煉茫然又略顯無措的眼睛,謝山姿低下頭,伸手輕輕碰了碰他眼皮, 回答道:“沈煉是你的名字。”
至于后一個問題,謝山姿停頓會兒, 面不紅心不跳地扯謊:“我是你喜歡的人。”
“我喜歡的人?”沈煉聲音鈍鈍地重復。
顯而易見,由于受了靈獸本身習性的影響, 寄身靈獸體內的細小元神碎片, 在與沈煉本身元神進行融合時,釀成了一些不太好的后果。
譬如, 沈煉目前的心智程度, 足以同.修羅傘的平分秋色了。
不得不說凌霜君謝山姿真是位“慧眼識人”的英雄, 沈煉單就說了兩句話, 已經連他皮帶骨地被看透了。
“嗯,”謝山姿面色坦然地應了聲,“你之前閉關時受了點傷,不過很快便能好了。等你傷好了, 你就可以變成人身了。”
約莫是沒察覺到危險和敵意, 沈煉雖然將信將疑地看了眼謝山姿,但到底還是信了謝山姿的話。
從喉嚨里發出聲含糊的聲音, 沈煉算是回應過了。
謝山姿瞧沈煉一副不諳世事的純粹模樣, 忍不住抬起指尖, 沿著他小巧別致的龍角摸到了鱗片柔亮的脊背。
沈煉開始本能地躲閃了下,后來大抵是被摸舒服了,遂不再扭扭捏捏地躲來躲去,反而頗為愜意地任由謝山姿撫摸。
謝山姿見狀,干脆抱起沈煉,將他放置于臂彎處。沈煉皺起鼻子微微嗅了嗅,不出意外地嗅到了自己的氣息。
安心趴了下來,沈煉順勢還用尾巴纏住謝山姿的手臂。
沈煉尾巴卷上來的瞬間,謝山姿整個人微不可察地僵了下。
從半月前的大雨夜起,謝山姿與沈煉重逢至今,這還是沈煉第一次主動朝他做出親昵舉止。
是以有那么一瞬間,謝山姿情不可控地想起了兩千年前,被謝朓握住手腕的情形。
都是同樣松弛剛好不多不少的力道,只是兩千多年前,握住謝山姿手腕的那個人手是溫的,而現在,沈煉尾巴是涼的。
謝山姿陷入回憶中不過兩息,便醒過神來。他覷了眼沈煉的神態,見沈煉依然是雙眼微瞇的享受神情,心里不由稍稍松了口氣。
兩人的溫存時光沒能維持太久,被囑咐看著火候的方童子端著藥進來了。
“凌霜君,”方童子踮起腳,小心翼翼地把清漆托盤放在了塌間的小案幾上,“凝神藥熬好了。”
謝山姿眉眼還帶著尚未褪去的溫柔,連帶著說話口吻都柔和不少:“放著吧,你和孟然先出去。”
被點到名字,正無聊到數傘骨的修羅傘歡快應了,頭回不用勞駕方童子親自來請,就興高采烈地朝門口飄去了。
飄到一半,想起還沒正兒八經地同沈煉說過話,修羅傘又轉過來,將有繪畫的傘面對準沈煉:“你好好喝藥哦,喝完了我再來找你玩捉迷藏。”
聞言,矮胖的方童子頓時“虎軀一震”,當即死道友不死貧道地腳底抹油,溜之大吉了。
修羅傘交代完,剛想拉著方童子下水,結果扭頭一查探,發現方童子的氣息都聞不見了。
“哎呀,方童子已經躲起來了!”修羅傘急急忙忙地邊飄邊道,“我不和你說了,我先去捉他!”
眨眼間,兩個平素里十分擅長嘰嘰喳喳聒噪的器靈就跑沒影了。
掀起衣袍,謝山姿抱著沈煉在軟木榻落座。沈煉渾然不覺即將“大難臨頭”,他傻乎乎地蹭了蹭謝山姿的胳膊。
“來喝藥了。”謝山姿道,他把沈煉放在腿間,而后摸出塊雪白汗巾,輕車熟路地包了個昧著良心都不能夸好看的拙劣兜嘴。
望著那個沖著自己腦袋而來的兜嘴,沈煉嗷地一嗓子嚎了出來,扭頭就想跑。
然后他的反抗,情理之中被完全鎮壓住了。
對著滿是可憐兮兮的藤黃豎瞳,謝山姿毫不為其所動,繼續鐵石心腸地把兜嘴套到了沈煉腦袋上。
套完了兜嘴,謝山姿還很不正人君子地趁機捏了捏沈煉的尾巴尖,非常假正經地安慰道:“一會兒喝完藥,我便給你摘了。”
可憐被捏了敏感部位的沈煉,什么話都說不出,只好目瞪口呆地空張著嘴,任由自己變成塊鱗片泛粉的僵硬石頭龍。
謝山姿揪住大好機會,眼明手快地開始喂起藥來。
喂完藥,謝山姿要替沈煉擦干凈嘴巴。沈煉憤憤地背過身去,用屁股對著謝山姿。
見到沈煉這副氣呼呼的小姿態,謝山姿素來平板繃著的嘴角,不由牽出點融雪般的笑意。他把空了的藥碗放進案幾中間的內道,又取出只木盒來。
木盒不大,外頭雕刻的九瓣蓮花樣,喻示著它出自佛修之地鏡非臺。
數日前,玉面佛不辭千里,特地送過來的佛香木盒,就是它了。
木盒底端觸上案幾,發出輕微的磕碰聲。沈煉聽見動靜回過頭,看見謝山姿輕松撤了盒面的禁制,從里頭拿出粒黑色石頭。
石頭只有小拇指甲蓋大小,呈渾然天成的圓形,隱隱透著寂然安詳的光澤,與謝山姿額間透額羅墜著的那粒如出一撤。
“這是什么?”沈煉敏銳察覺到石頭其中蘊藏極其強大又平穩肅穆的力量,忍不住伸出爪子想去撈。
正忙著摘下覆在額頭的黑色勾花織紋的透額羅,謝山姿單手按住沈煉鬧騰的小爪子,語氣頗為無奈道:“以前你不是很討厭和尚的東西,還老罵他們是三紙無驢的禿驢,現在怎么非鬧著要了?”
話甫出口,謝山姿便知失言了。
果不其然,聽了這話,試圖抽出自己爪子的沈煉停下了動作。他歪了歪腦袋,恰逢謝山姿失了束縛的漆黑長發傾散下來,便剛剛好地避開了。
“我以前很討厭和尚嗎?”沈煉用小爪子攏住縷謝山姿的頭發。
沒了透額羅,謝山姿光潔平正的額頭全然露出了出來,他垂下眼睛,長而卷的濃密眼睫逆著夕陽余光,仿佛淬了層溫暖金邊。
在據實相告和含糊其辭之間,謝山姿選擇了前者。他穩了穩心神,邊把透額羅中間墜著的已經碎出裂痕的石頭,摳出來放在一旁,邊言不由衷地道:“是不太喜歡。”
“按照以前謝朓的脾氣,‘不太喜歡’這句說辭的確是過于客氣了。”謝山姿想,他將新取出來的黑色小石,鑲嵌進透額羅中心位置。
看著謝山姿重新把透額羅戴了起來,沈煉煞有其事地點了點頭,頗為認同地附和道:“嗯,我現在也不喜歡。”
略提了提唇線,謝山姿剛牽出有些寵溺笑意來,就看見頭發還有一縷被沈煉握在爪子里,沒能收進透額羅之下。
謝山姿:“……”
謝山姿只好再次摘了透額羅。
把所有頭發梳理整齊,戴上透額羅之后,謝山姿正要合上佛香木盒,突然發現被換下來的石頭不見了。
“喂,”爪子里握著殘有碎痕的黑色石頭,沈煉高高盤起尾巴,對謝山姿道:“你說我喜歡你,那你喜歡我嗎?”
如此又過了半月,好不容易查到點關于地獄變屏風的線索,蘇故立馬日夜兼程,趕去西山海,想取回地獄變。
哪知她剛剛踏入西山海地界,就看見了傳聞中天現血光,白日墜星的場景。
——那是有望得道成仙的修士隕落后,才會出現的天地同悲景象。
墜星拖著尾巴掠過頭頂,蘇故不由愣住兩息,沒等她掐算出究竟是哪位大乘修士殞身,手下妖修傳來的噩耗先到了。
謝朓死了。
死訊傳來時,距離屏風被盜,不多不少,剛好七七四十九天整。
縱使心底已經猜到事情始末,蘇故依舊拒不肯相信。然而她僅剩的零星半點僥幸,在血淋淋的殘忍真相面前,終歸還是破碎地徹徹底底了。
謝朓,白玉京有史以來首位晉入大乘期的劍修,成了第一個被地獄變屏風困住的人,也是第一個因此受到伏擊而死的劍修。
可笑又諷刺的是,地獄變屏風原本是蘇故準備送謝朓的生辰賀禮。
聽到謝朓出事的消息,蘇故一炷香之內,奔襲千里,從極西之地的西山海趕至萬魔淵。
然后見到了赫然屹立的十二扇屏風地獄變。
以及那個她愛了一輩子卻始終求而不得的男人。
無人知道蘇故電光火石間做了怎樣的決定,那些還未離開的行兇者,只看到一只九尾狐咆哮著露出猙獰獠牙,拼盡全力朝男人撲了過來。
那一爪殺氣滔天,若勾實了,足以直接勾掉整個腦袋。
男人一動不動,任由蘇故迎面襲來。待蘇故近在咫尺了,他才稍稍啟唇,問了句話:“你下得了手嗎?”
沒有半句解釋,蘇故愛了數百年的男人,像平常那樣坦坦蕩蕩地負手而立,只微微仰起頭,問半空中的蘇故下不下得了手。
事實上,蘇故的確狠不下心。
縱使男人原形畢露,卑鄙無恥地設計伏殺了蘇故最尊敬親近的人,蘇故依然做不到殺了他。
到底是曾經癡心不悔,愛了數百年的人。若是如此容易勘破放下,天底下的癡男怨女又怎會有那么多。
利爪臨刺進男人頸側的瞬間,蘇故收手了。
招式已老,中途停手的后果,是體內靈力胡竄經脈悉數顫抖,導致蘇故當場咳血。
男人毫不意外,他看著紅唇染血的蘇故,嘴邊甚至帶了點意料之中的笑意:“知道你為什么困頓于渡劫期始終無法更進一步,而我明明修行得晚,卻早早已是大乘期的緣故么?”
男人目光一如既往的溫柔繾綣,吐出來的字卻是字字錐心:“因為你不忍心殺我,我卻能狠心殺了謝朓。”
蘇故心神巨震,視線猛地朝男人望了過去。
這話里的言外之意,已經不言而喻了。
直到此刻,蘇故才終于知道藏在男人心口數百年的人,到底是何方神圣了。
也不知該怪男人藏得太好,還是蘇故太粗心,這么多年來,她竟然對此毫無所覺。
那廂,男人將地獄變屏風收攏召回,單手托著,遞到蘇故面前:“以后不要再天真了,我和謝朓不在,沒人護你。”
蘇故目光從異常熟悉的男人眉眼,移到刺繡精致傳神的屏風上。她幾度動了動嘴唇,最終什么都沒說,只沉默地接過親自繡的屏風,半摟在懷里,一步一步地離開了。
那些行兇者見蘇故離開,想布陣攔她:“她見了我們今日行為,若是日后傳出去,我們豈不是功虧一簣?”
“放心,此事她絕不會說給其他人聽。”男人輕飄飄的話傳來:“也不必擔心她將來尋仇,不過是只小狐貍而已,成不了什么大氣候。”
愛了幾百年之久,最后得了個成不了氣候的評價。
“哈!”蘇故突兀地笑了聲,她猛地扭過頭,晶瑩的淚珠在空中劃出無處可躲的倉惶痕跡:“殷修賢,你殺我兄長,我蘇故與你此仇不共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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